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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早就在屋裏聊起了馮娣這件事兒,見謝三娘回來,紛紛迎了上去。

“三娘,你是和馮娣一起去的浣衣局,照理要比我們清楚得多些,”孫茹把房間裏唯一一個有靠背的椅子搬到中間,扶著神情恍惚的謝三娘坐下,剩下的幾個人全部圍了上來,“她怎麽走了大運,一下飛上枝頭做了鳳凰啦?”

蔣木雙連忙伸手捂住了孫茹的嘴,“呸”了一聲說道:“這話可別亂說,鳳凰那是對皇後的稱呼,雖然如今後位沒人坐,但我們也不能僭越的。”

“要我說,馮娣頂多是個長了羽毛的雞。”尚懷撇嘴,滿臉好奇地湊近謝三娘,“三娘,你們在浣衣局的這幾日真的能出掖庭宮嗎?有沒有看到禦花園,聽說那裏的花永遠不會枯萎呢。”

這群人嘰嘰喳喳,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倒是把謝三娘從混亂的思緒裏拽回了現實。這群人一天一個樣,貧是貧了些,不過這氛圍實在是叫人喜歡。

她起身笑道:“怎麽就有永遠不會謝的花了,這幾日我們確實出過掖庭局,卻是只在附近走動,連禦花園的影子都沒見過。”

孫茹又把她按回了椅子上,瞪大了眼睛:“你們真的出過掖庭局?柳嬤嬤不是說罰你們去洗衣服麽,竟然還能出去走。”

“算是因禍得福了,”謝三娘不大習慣被一群人圍著,又嘗試了幾次站起來,都被不知道誰的手按了回去,只得無奈答道,“浣衣局這幾日事情多,我們跟著掌事姑姑跑了幾趟腿罷了。”

尚懷問道:“那馮娣呢?”

“這我卻是不知道了,”謝三娘如實把自己知道的都吐了個幹凈,“她昨日一早就領了浣衣局姑姑的罰,自那之後我們就再沒見過,本來我還想著早點回來問你們知不知道怎麽回事呢。”

尚懷臉上露出失望之色:“連你都不知道,我們就更不會知道了。”

沒等她多說幾句,一直閉著的房門被敲響,眾人眼神交接之下,俱默契地合上嘴。

走進門的是石天心,身後跟著隔壁屋子的陸盼香。二人神色緊張,關門的時候朝屋外多看了好幾眼,確認沒人之後才將門拴上。

“盼香知道不少呢,我特地叫她過來和我們說道說道。”石天心拉低了嗓子,擠進人堆。

眾人的目光霎時集中在了陸盼香的身上,謝三娘感覺到剛剛還在按住自己不讓起來的手,此刻卻是拉著她叫她趕快起來。

下一秒陸盼香就坐到了椅子上,而謝三娘剛剛還被眾人團團圍住,眼下卻是擠到了人群邊緣。

敢情好誰有一手消息誰就能坐著說話,她啞然失笑,自己也湊近了聽聽馮娣的消息。

“這馮娣昨日回來睡覺的時候便多拿了件衣服,我們都瞧見了。聽說她今日上午穿著那套衣服,偷偷溜進了禦花園!”

陸盼香講得倒像是那麽一回事,有理有據,謝三娘心下信了幾分。卻聽見孫茹問道:“她都出掖庭宮了,你怎麽知道她是到了禦花園去,而不是別的什麽地方?”

“那都是我猜的,出了宮能去哪裏?我就知道禦花園這一個地兒。”被打斷的陸盼香有些不高興,“你們還要不要聽了,沒道理我說幾句你們不相信,還要反過來問我的。”

“聽聽聽,你別管她的,她就是問題多了些。”尚懷再度捂住孫茹的嘴,好叫陸盼香繼續說下去。

“哼,說是那禦花園裏有一片花海,皇上最喜歡在那裏賞花。馮娣就是在那片花海裏跳舞被皇上看見了呢。據說皇上當時就心動了,要寵幸馮娣,只不過沒名沒分,這才叫馮娣入了儲秀宮便作罷。”

陸盼香講得那是一個眉飛色舞,恨不得當場給眾人親自演示一番。

謝三娘卻是聽不進了,且不說這故事講的有幾分真幾分假,照前幾日她和馮娣相處的時間來看,馮娣估計真是主動去招惹陛下的。

她走出人群,坐到自己的床板上,摸著懷裏的碎銀子若有所思。怕是白芷帶她們去怡和宮的時候,對方就已然動了歪心思。

當時她只覺得宮殿豪華,沒做多想。不過若要她選,是決計不會想要當宮裏的娘娘的。這娘娘的名號雖說是富貴華麗,可再怎麽論也就是個妾罷了,謝三娘心裏實誠,她就像和父母一樣找個合適的人結為夫妻,過兩個人的小日子。

更何況做了宮妃就再也無法隨意出宮了,不像她們宮女,到了年紀都能得到一大把銀子榮歸故裏,謝三娘還想回去親眼看著妹妹嫁人呢。

許是陸盼香講得太過了,屋裏沒幾個人願意相信,這椅子上坐的人搖身一變,又成了剛剛一直挑刺的尚懷。

她擡起一只腳踩在椅面上,冷笑道:“你們還是想想這幾日有沒有得罪過馮娣吧,下次再見面,我們可是要跪在地上給她磕頭了,若她是個記仇的人,還不知道會落得個什麽下場。”

“我們能怎麽得罪她?倒是三娘要註意了,”孫茹打斷道,“誒,三娘呢?”

圍在四周的人紛紛給她讓出一條道來,孫茹徑直走到謝三娘身旁,坐到自己的床板上,滿臉擔憂地開口說道:“昨日早間她來找你我是聽到了的,你明明是醒了,又不知為什麽去而覆返,後來她可是喊了你有小半盞茶的功夫呢。我看你就是裝作沒聽見,眼下不怕被她計較麽?”

這宮裏誰不愛聽人家扯閑篇?可這閑篇若是自己身上的,那就另說了。

謝三娘在心底冷笑,她知道孫茹就是想打聽那日的事情,可私下問問便罷了,怎麽能當著如此多人的面說道,這叫她如何解釋得清楚。

孫茹是個大嘴巴的,她暗自將這幾個說閑話的人的名字記下,以後若是想打聽什麽消息倒是可以旁敲側擊地問問,若是深交便罷了。

“哪裏就是裝作沒聽見了?”謝三娘擺手,“姐姐你是不知道,那日我本就是因為在浣衣局做了重活,夜半睡得格外沈了些,迷迷糊糊的,我都記不清她是不是真來找過我了。”

說多錯多,她望著孫茹失望的面色,撿些無關緊要的說了幾句,很快便將話鋒一轉:“聽說明日柳嬤嬤要教我們焚香,等接觸完茶道、刺繡這些,我們就要選一門課上了,我心裏糾結,不知道你們都是怎麽個想法?”

話題來的快去的也快,眾人很快就順著她的問題扯起了新的閑話,謝三娘沒心情再聽,敷衍幾句就拿著毛巾出門洗漱去了。

第二日果真是學香道,柳嬤嬤親自從六尚宮請來了一位女史,後者背來自己的包裹坐在院子裏的陰影處親自示範。

“焚香之道為的是舒心,這香爐、香盒和匙箸瓶是樣樣不能少的,但凡缺了什麽物件,那便不是舒心而是糟心了。”周女史將包裹打開,露出了裏邊的物件,舉起來一一展示給大家看。

謝三娘心裏存了要進尚服局的心思,想著在熏香和刺繡裏選一門,此時便昂起了脖子往前探看。

“你們仔細瞧著些,這香爐裏上次燃盡的香灰切不可扔去,用香匙將燒焦的部分舀出來,剩下的香灰攤平。”周女史一邊說一邊做。

香爐平放在桌上,不好展示裏邊的情形,得了柳嬤嬤的同意,小宮女們站起來一擁而上,擁簇在她的身邊。

謝三娘步子邁的早,得了個頭位,眼睛緊緊盯著周女史的動作,生怕漏了細節。

焚香不愧是個靜心的活兒,饒是周女史經驗豐富,頭兩次的香篆也未能成型,試了三次才堪堪成功。用柱香點燃香篆,一縷白煙盤旋而上,散發出了強烈的梔子花香。

“將蓋子蓋好,這便算是成功。”周女史輕揉已然泛酸的手臂,“我今日只說這些,更覆雜的是配香調香什麽的,待你們確定了要學香道,自會再有人來教你們。”

梔子的清香沁人心脾,謝三娘離得近,感受得更深,她戀戀不舍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趁她們剛剛圍著學習的時候,柳嬤嬤叫人給她們的座上都放上了些練習用的器具。

她拿到的是個用木頭做的香爐,面上已有燒焦過的痕跡。她再從匙箸瓶裏取出香匙,薄薄的一片木條,底部隱隱有個缺口,舀起來的香灰會從缺口裏漏出去。

她將這兩樣東西放下,去聞給她們用來練習的香粉,沒有什麽濃郁的味道,確切說來,除了能感受到一絲皂莢的清香,這和香爐裏的香灰沒什麽兩樣。

練手用的物件沒人敢挑剔,謝三娘照記憶裏周女史的動作一步一步操作。可不是因著手不穩香篆不成型,就是不小心倒多了香粉,總之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的。

她有些失望,眼見天色漸晚,估計是沒有再來一次的機會了。

果然下一秒,柳嬤嬤就出聲叫她們停下手中的動作:“時辰到了,你們幾個留下來把器具收到內殿去,其他人便去吃些東西吧。”

點到名字的人裏赫然就包括了謝三娘。她心裏裝著事兒,雖然白芷安慰過她,但總還是怕柳嬤嬤是因著前幾日發生的變故要找她算賬,不然為什麽不點前面不點後面,偏偏點到了坐在正中間的她。

待端著收拾好的一箱匙箸瓶走進屋內,她才知道是自己想岔了。

那日燒冊子用的盆已然無影無蹤,主桌上的抽屜“無意”開了條縫,露出白布的一角,這裏面裝著的就是新名冊。

謝三娘瞥了一眼便明白,柳嬤嬤這是特意在告訴她風波已定,往後都不必再計較了。

等一應器具都收拾好,她在去廚房的路上尋了個借口扭頭回到房間,眼見四下無人,將那張名冊取出,深深再看了一眼,而後用針線縫到了包裹布裏。

秦英姐姐,謝三娘在心中發誓,現在時候不到,總有一天我會叫這張紙再重見天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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