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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52章:“節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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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52章:“節哀。”

葉清河對於宋榛或許只是“父親”這一概念的具象化顯現,是一個符號,某種象征。

畢竟宋榛其實連一句話都沒有和葉清河說過的。

宋榛對於葉清河的故去同樣悲痛,但是對於柳嫣而言,他的悲痛顯然就沒那麽厚重。

這是足足朝夕相伴了二十多年的愛人,這些年裏他們感情甚篤,葉清河這樣乍然去世,幾乎是給了柳嫣最為沈重的一擊。

柳嫣之前狀態就很差,本來尋到兒子而帶來的喜悅又在丈夫的死訊中土崩瓦解。

柳嫣哭到後面,因為情緒太過激動一時心肌梗死,直接暈了過去。

醫生趕緊安排急救,才將柳嫣從死神的手裏奪了回來。

宋榛沒日沒夜地守在柳嫣的病床前,他沒辦法再接受柳嫣出一點事。

他覺得自己很可笑,他之前居然以為,所謂的“苦盡甘來”會降臨在他的身上。

他甚至產生了他以後的人生會變得非常幸福美滿的錯覺。

擁有大多數普通人都該擁有的一切,親人、愛人、朋友,他曾經想要的東西都擁有。

他似乎是把命運想的太友善了,忘記了自己一向是不受命運之神他老人家待見的,似乎是自己前段時間過的太幸福了,太得意忘形,所以讓他老人家覺得不高興了,給宋榛設計了一出荒誕的戲碼。

柳嫣在昏迷的第三天夜裏醒過來,趴在床邊的宋榛幾乎立刻被驚醒。

他一擡頭看到睜著眼的柳嫣,眼眶瞬間紅了。

“媽媽。”宋榛哽咽道,“您現在覺得怎麽樣?”

柳嫣臉色蒼白,她費力擡起手,想要摸摸宋榛的臉,宋榛會意,立刻上前把臉放到柳嫣臉上。

“小榛……”柳嫣虛弱出聲,“我可憐的孩子……”

“老天怎麽讓你經歷這些……”眼淚自眼角流下,柳嫣的聲音愈發哽咽,“你爸爸他,他還沒來得及看你一眼,他還沒來得及看你一眼……”

“媽媽,醫生說了,您不能情緒起伏太過。”宋榛緊緊握住柳嫣的手,“我只有您一個親人了,媽媽,您要保重身體。爸爸不在了,還有我陪著您,您別怕,以後我會一直陪著您的。”

柳嫣止住了眼淚,濕潤著一雙眼睛笑了一下,手不斷摩挲著宋榛的臉蛋:“好孩子,你爸爸在天之靈看到你是這麽好的孩子也會高興的。”

可能是葉清河的死對宋榛的沖擊太大了,宋榛不想讓柳嫣一個人孤零零地待著。

學校那邊宋榛請假了,晚上也在醫院過夜,他幾乎是寸步不離地陪著柳嫣。

他生怕一個不留神,就會失去她。

夜裏也要握著柳嫣的手才能安心入眠,他哪兒都不去,就守在柳嫣的病床旁。

宋恒也留了下來,他給宋榛帶換洗衣物或者去辦一些手續。

宋榛看著宋恒游刃有餘的忙碌的背影,心下一動,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就看到病床上的柳嫣神情痛苦地死死捂住胸口。

“媽媽!”宋榛渾身都開始發抖,他的臉“唰”的一下變得慘白無比,他猛地從病床上站起來大聲呼喊:“來人!快來人!!!”

這次勉強是把人救回來了,但是醫生出手術室的時候說:“她這個情況不太樂觀。”

“很多心肌梗死的病人其實都不是死於急性發作期,而是死於之後產生的並發癥。心力衰竭、心源性休克、心臟破裂、惡性心律失常這些隨時都有可能發生。”

“切記,一定要讓患者保持心緒平穩,要時刻意識到自己是一名冠心病患者。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延長患者壽命。”

“好的醫生。”

宋榛一張臉蒼白,他已經連續很多個夜晚沒能睡一個好久了,因此眼下青黑非常明白。

醫生走後,他靠在醫院的墻壁上,不斷下滑,他有些崩潰地捂住臉,在心底默念:

求求你了老天,我願意用我十年,不,二十年壽命換媽媽平安無恙。

壽命當然不可能等價交換,鬼神之說也被稱作封建迷信。

但是宋榛沒辦法了,他現在能做的只有在心裏一遍遍求著上蒼,不要帶走媽媽。

-

兩次手術下來,柳嫣一個年過半百的人被折騰的虛弱了許多。

周身都透露著一股淡淡的死氣。

宋榛整個人也很恍惚,他經常做噩夢,他夢到柳嫣閉上眼他怎麽也叫不醒他。

然後半夜猛地驚醒去探柳嫣的鼻息,去摸柳嫣的脈搏,只有這樣,他才能從那種恐懼中逃離出來。

柳嫣對自己的身體也有數,她趁著自己還清醒的時候處理了很多事情。

宋榛總是會和她說很多話,希望她可以精神一點。

柳嫣精神頭好的時候會和宋榛說起以前的事情,說自己是和葉清河怎麽相識相知相愛的,說她和葉清河是怎麽從c市的一個小地方一步一步在a市站穩腳跟,還說宋榛沒出生之前,他們給他取的名字是叫葉南書。

小名叫南南。

宋榛很認真地聽著,他很喜歡聽這些,父母的事情他了解的太少,但凡有一點宋榛都牢牢記在心裏。

有一天柳嫣氣色看起來特別好,宋榛很高興,他覺得這是好兆頭,他拉著柳嫣的手說:“媽媽,等你身體好一點了,我們一起去旅游吧。”

“我們一起去看連綿不斷的山巒、徹底見底的湖泊還有流光溢彩的極光……”宋榛說著白逸塵寄給他的明信片上的景致,眼神充滿了憧憬,“媽媽,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漂亮的地方,我們一起去看。”

柳嫣很溫柔地笑了笑,點頭說“好”。

窗外的梧桐葉正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落,無聲無息的。

柳嫣是在一個深秋的傍晚走的。

宋榛只是去買了份晚餐,回來喊柳嫣,就怎麽都叫不醒病床上的人了。

“啪!”

“啪嗒。”

宋榛手上提著的飯菜落了滿地,同時落地的還有宋榛的眼淚。

宋榛看著給了他生命的母親,此刻像是一截枯木安安靜靜地躺在病床上。

柳嫣的臉色很白,是一種歲月沈積之後的啞白,代表著生命的逝去。

宋榛腦海裏浮現著和柳嫣相關的所有記憶,他們相認的太晚,能懷念的記憶都只有零星幾點,這些記憶呼嘯著朝宋榛湧來,又在他面前一寸寸地碎裂,最後化為齏粉,被窗外的風吹散了。

命運只需輕輕翻覆一下手掌心就能讓宋榛從雲端重新跌落進泥潭。

如果不曾擁有宋榛可能會就此認命,他認自己一生孤苦伶仃的命。

為什麽要讓他得到過再失去?

是這樣更好玩嗎?這樣他更痛苦嗎?

宋榛想,命運之神你贏了,我現在痛苦得想要死掉。

宋榛看到窗外最後一片梧桐葉打著旋落下,他的人生中再沒有比這一季更加漫長的秋天。

-

後面的很多事情宋榛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處理的,他像是一具空洞的軀殼,好像更多也不是他處理的,是宋恒在處理。

宋恒不是很傻嗎,他怎麽能嫻熟地處理這麽多事情?

宋榛心裏想,哦,可能又是看書或者看電視學的吧。

一定是這樣。

有一個律師上門來交給宋榛一些東西,是柳嫣留給他的遺產,數額不小。

宋榛看著這些東西,他突然喃喃開口,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說:“我能不能不要這些東西啊,我想要爸爸媽媽。”

律師把東西放下,只能說一句“節哀”。

節哀。

這兩個字宋榛最近聽到了很多遍,來自醫生的,來自律師的,來自朋友的,來自同學的,來自愛人的……

宋榛知道大家都是處於禮貌和安慰才說的這兩個字。

“節哀”這兩個字,看似勸慰,實則又深藏著一種無從安慰的可悲。

它是一句被抽空了力氣的禮節,一種在巨大的死亡面前的人類語言和情感所能做到的,最蒼白無力的安慰。

這兩個字真實地展示了人類在死亡這個宏大命題下前的渺小、無措還有無法共通的命運。

這個世界上會有第二個和父母失散二十多年,好不容易相認,又在相認之後沒多久接連參加父母葬禮的人嗎?

宋榛想,這個概率應該是很小的吧。

怎麽這麽小概率的事件就讓他遇到了呢?

他回憶自己並不算漫長的泛善可陳的人生,他從來沒有傷害過……

等一下,他好像沒有那麽無辜。

他好像害過傅聿珩。

所以是報應嗎?

他只是想,命運把傅聿珩再次變成宋恒,他太想念宋恒了,是他沒扛住誘惑,他想要宋恒一輩子陪著他。

他扔掉了那些藥,他告訴宋恒,只有自己說的話是真的,別人說的都是假的。

他剝奪了傅聿珩這個人再次出現的機會,所以他的報應來了嗎?

宋榛又想,可是傅聿珩也老是欺負我,他這麽欺負人,命運之神你怎麽就針對我呢?

哦,宋榛突然想起來,傅聿珩也有報應。

他這麽討厭宋恒,他要一輩子變成宋恒了,這是他的報應。

做了錯事都有報應,這是傅聿珩的報應。但是一碼歸一碼,宋榛的報應也來了。

宋榛突然想明白了。

原來這些都是報應,而不是因為他出生就活該一輩子孤苦。

其實他也不是一無所有嘛,他還有宋恒呢。

對,還有恒恒可以陪著他。

今天上午最後一節課,老師路上出了點意外就臨時取消了。

他去菜市場買了好多菜,恒恒前幾天也很辛苦地處理了很多事情,他要好好做一桌菜犒勞一下他。

宋榛買完菜回家,正要將鑰匙插/進門鎖的時候,聽到裏面傳來宋恒不同於以往的,很陰沈的聲音:

“一個肇事逃逸的司機都抓不到,警署這群屍位素餐的酒囊飯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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