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沒有死在昨天，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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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8章:沒有死在昨天，真是太好了。
冰冷的海水灌進鼻腔和喉口的時候，宋榛覺得像是有無數個細小的刀片刮過了氣管，劇烈的灼燒感從胸腔炸開。
出於生物本能他開始掙紮，但是四周不僅一片漆黑，還安靜的可怕，不會有人能註意到這裏有一個人的生命即將迎來終結。
海水擠壓著耳膜，周圍的一切聲音像是隔著一層玻璃，變得遙遠而模糊，宋榛能夠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他眼前開始發黑，像是眼睛裏多了一層被暈開的墨水，視線被一點點地吞噬。
到了某一刻，宋榛突然覺得身體不再疼痛，他只覺得平靜，是一種即將迎來生命終點的平靜，好像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愛恨嗔癡連同這一副軀殼一起，都會葬身在海裏。
他的屍身會被海洋生物瓜分，連骨髓也會成為微生物的養分。這樣想來，他這一輩子也不算是毫無用處吧。
宋榛無限悲涼地想。
他閉上眼睛，等待著死亡的到來，想起自己這沒什麽意義也沒什麽價值的一生。或許他死了，也沒什麽人會記得。
周知寧可能會為他落淚，但是周知寧的朋友很多，自己也不是最重要的那個，他會結交新的朋友，偶爾想起自己唏噓一番。時間久了也會淡忘吧。
季青臨可能會為他燒些紙錢，但是季青臨現在火起來了，工作應該很多很繁忙，他會去演繹別人的人生，或許也會在演到和自己有些相像的人的時候感慨回憶起自己，感嘆自己的故去。
傅聿珩......
傅聿珩可能會短暫驚訝一下自己的死亡，然後又恢覆成往日的冷淡。可能還會覺得松了一口氣，他人生唯一的汙點也沒了。然後和門當戶對的omega結婚，會有新的孩子，繼續他光鮮亮麗的天之驕子的人生。
宋榛沒什麽人可以思念，他回憶著他生命最後接觸的這些人，發現他們的生活在自己死後都不會有太大的改變，覺得這樣也好。
一直以來他都是被拋棄的那一方，這一次是他先拋棄這個世界的，他都不要了。
他好累，好困。
意識渙散的那一刻，他在心裏對這個世界說了一句——
再見。
......
“醒醒！哎，醒醒！”
一道如清泉般清澈的聲音將宋榛喚醒。
他費力的睜開眼睛，看到了一張全然陌生的臉。
看起來是一個少年人，模樣倒算不上多出挑，但是眼神幹凈澄澈的不像話。
“你終於醒了！”少年咧開嘴笑。
“你是誰......”宋榛又看了看四周，他似乎是在一個......帳篷裏？他又問，“這是在哪兒......？”
少年把他背起來，說：“我先送你去醫院！你想問什麽待會兒再問吧。”
到了醫院，等到醫生確認沒問題了之後，少年才松了一口氣。
醫生誇他急救手法很專業，而且救的也很及時。
少年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宋榛看著少年，他覺得有些說不出的悲哀。
他在這樣的時間段跑到海邊都能被救下來，原來老天連死都不願意讓他自己選擇。
這個少年人看起來也就十七八歲，要是救自己的時候喪了可怎麽辦，怎麽膽子這麽大。
“這麽晚了，你怎麽會在海邊。”宋榛的嗓子很沙啞。
少年和宋榛坐在醫院的走廊的椅子上，少年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他說：“我聽說今晚可能會有熒光海，我就在搭了個帳篷在海邊過夜，我想親眼看看。結果隱約看到個人影往海裏走，我也沒想那麽多，就把你救上來了。對不起啊。”
“為什麽要道歉？”
“因為你好像是不想活下去了，”少年的表情變得有些難過，“我自顧自把你又救上來了。”
宋榛看了少年兩秒，說：“不用道歉。”
救人不是錯，善良的人不該感到抱歉。因為太善良，太為別人考慮，所以才會說出這樣的道歉話語。
宋榛很認真地說：“謝謝你。”
少年好像覺得松了一口氣，對著宋榛笑了笑：“沒事。”然後他又說，“哥哥，你是遇到了什麽事嗎，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和我說說。有些話是不是對著陌生人更好說出口。”
“我其實也不是想死，”宋榛說，“就是不太想活著了。”
這話乍一聽好像沒什麽區別，但是其實有很大的不同。
想死的人一般都有更為主動的自殺意念，而“不想活”，更像是被動的喪失了生存念頭，找不到可以活下去的意義了。
宋榛不想死，但是他也不想孤獨地活著。
“哥哥，”少年很認真地看著他，“生命是很寶貴的。”
“你看我，我今年年初確診了胃癌晚期，醫生說我最多還能活不到一年。”少年語氣平淡地像是在說類似“今天天氣不錯”一樣的家常話一樣。
宋榛有些驚訝地看著少年，他還這樣小。
少年笑了一下，繼續說：“我家其實在f市周邊的一個小鎮，我剛考上了a大，可惜也去不了了。生命中的最後一年我想四處看看，這麽多年我還沒有離開過f市呢。a市是我的第一站，前兩天我去a大轉了轉，”少年的眼睛燦若星辰，“a大的校園真美啊。”
“我聽說a市這兩天可能會有熒光海，我就打算等看完熒光海去我的下一站。沒想到遇到哥哥你了。”
“a大是很好的學校。”宋榛聽少年說完有些失神，他高中的時候也幻想過考上a大，只可惜......
“我高二就輟學了，高中都沒讀完。”宋榛不知道自己怎麽突然和一個小孩說起這些事，可能是這個小孩說出了他的故事，宋榛覺得為了公平起見，自己也該說一些自己的事。
“你能考上a大真的很厲害。”宋榛真摯地說。
“我家裏管的比較嚴吧，從小到大我父母就比較嚴格，很看重我的成績，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學習。”少年撇了撇嘴，“我一直都想四處走走，我爸媽一直說我不好好學習，天天就想著玩。但是現在......”少年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他們終於同意啦。”
“如果人生的最後一年我能把想做的事情做完，把想去的地方都去一遍，等以後真的變成底下的一只鬼了，也是一只有見識的鬼。”少年笑著說。
宋榛看著少年天真的笑容，心裏很難過，覺得上天太過不公。
明明是這麽聰穎善良的少年，卻和他開這樣的玩笑。
在考上這麽好的學校之後告訴他，他只能活一年了。
可以交換的話，宋榛甚至願意把自己的生命交換給他。
他們兩個，一個想活下去卻身患絕癥，一個身體健康卻不想活下去，命運真是喜歡開玩笑。
事與願違四個字簡直殘忍得刺人眼目。
“你叫什麽名字？”宋榛問，他突然很想知道。
“白逸塵。”少年說，“哥哥你呢？”
“我叫宋榛。”
“宋榛哥，你想不想看熒光海？”白逸塵眼睛亮晶晶的。
宋榛其實是想拒絕的，他原本想等這小孩走了再重新回到那片海。
他想這次他會確認好周圍真的沒有人之後再死，不連累無辜的人。
但是不知道是白逸塵的目光太過真摯，又或是他對熒光海產生了好奇，宋榛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好。”
看完再死也不遲。
-
白逸塵和宋榛先到了一家面館準備吃點東西，這個點吃的也不知道算早飯還是午飯了。
宋榛起初是覺得面館的名字有些熟悉，等看到老板的時候他一下楞住，老板看到他也很是驚訝。
“小榛！”
“何老板！？”
兩個人幾乎同時喊住對方，這家面館是以前宋榛和宋恒在貧民窟最喜歡吃的那家。
他原本以為面館倒閉了，沒想到老板是搬到a市了，店面還比以前更大了。
“真是很久沒見了。”何老板笑了笑，問道：“小恒呢，他沒和你一起？”
宋榛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他……在忙。”
宋榛和白逸塵都點了招牌的牛肉湯面，滾燙的香氣撲鼻的面條進入口腔的時候，宋榛鼻子一酸，一滴眼淚滴落進碗裏。
宋榛突然又覺得昨天沒死，挺好的。
白逸塵大快朵頤，誇讚道：“這個面真好……吃。”
他轉頭看到宋榛通紅的眼眶，遞給宋榛一張紙巾，沒有多問什麽。
吃完面兩個人坐在海邊吹著海風，時間過得很快，兩個人一待就是一下午。
白逸塵和宋榛說了很多他的事，說他其實以前成績一點也不好，這個分數都是被逼出來的，還說其實確診癌癥那一刻他覺得松了一口氣，終於可以輕松一點了。
日落時分。
白逸塵從背後裏拿出了一張世界地圖，他指著其中一個地方：“我們現在在這裏。我會不斷往北去，乘坐國際列車去往E國，然後再從E國前往F國。”白逸塵比劃了一條彎曲的線路，“這樣一直走，可以看到很多不一樣的風景。然後我的最終站是這裏，烏城——它被稱為世界的盡頭。”
“烏城當地的郵局還有提供世界盡頭的郵戳服務。”白逸塵笑了笑，“到時候我給宋榛哥你寄明信片啊。”
宋榛笑了笑，沒有說什麽。
沒有明天的人不能瞎許諾。
白逸塵看著遠處沒有盡頭的海，說：“希望我人生的最後足夠有厚度，填補這段生命不夠漫長的遺憾吧。”
“宋榛哥，我還是希望你可以收到我的明信片。”白逸塵想起剛才宋榛吃那碗面是掉落下來的淚眼，那不是一點生念都沒有的人的反應。
“我其實是個孤兒，五歲那年被一對不能生育的夫妻領養了……”
宋榛突然說起自己人生的開端，白逸塵偏頭看他：“然後呢？”
“然後……”
宋榛很平靜地敘述著自己枯燥乏味的人生，他說的很簡短，比如他說起退學那段，只是簡單地概括為“我被人汙蔑偷東西，被學校勸退，然後就開始打工”。
語氣平和地像是在敘述別人的人生一樣，沒什麽起伏。
白逸塵卻從他平靜的敘述中體會到了波濤洶湧的痛苦。
身旁這個人幾乎沒有過過什麽好日子。只是麻木又順從地接受著命運給予的一切。
白逸塵聽的尚且難受，不知道宋榛一路走來承受了多少痛苦。
宋榛說的很慢，但是他二十五年的人生實在沒什麽好說的，幾句話匆匆概括完，不到幾分鐘就講述完畢了這乏善可陳的前半生。
“你覺得，我還應該活下去嗎？”
說到最後，宋榛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我已經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宋榛低垂著眼眸喃喃道。
白逸塵想了想，他突然說：“哥，你想不想讀大學？”
宋榛再怎麽平靜，也會露出端倪。他剛才說到退學的時候，語速快了一些，似乎是想快速跳過這一段。
他很在意退學的經歷。
這句話讓宋榛愕然地擡起頭，他看向白逸塵：“你別開玩笑了，我都二十五了，而且我連高中畢業證都沒有。”
“我沒有開玩笑。”白逸塵說，“沒有高中畢業證可以參加自考啊，這個要求有初中學歷就行。”
“考上之後和普通大學生沒什麽區別的，我前兩天在a大還看到了一個四十多歲的大叔，他就是這麽考進去的！”白逸塵越說越激動，“自考考上的一樣有學位證和畢業證，哥你需要資料的話我畢業之前整理過學習資料，我可以讓我爸媽郵給你！”
宋榛看著白逸塵激動的樣子，楞了楞，他說：“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
“哥，你應該多出去走走。”白逸塵說，“等你念完大學了，你多出去看看，你心裏的世界寬廣了，那些事情就不會困住你了。”
“命運怎麽對待我們沒關系，但是重點是我們怎麽去看待自己的人生。”
說著，白逸塵又從書包裏翻了一個筆記本出來：“這是我之前做的旅行攻略，我手機裏都有備份，這個送給你。”
宋榛隨便翻看了一下，這些地方有的在國內，有的在國外，宋榛說：“這些地方都好遠啊。”
白逸塵嘆了口氣，這怎麽還沒出發就開始害怕了呢。
“哥，你的人生還很長，慢慢前往總能到達的。”
“我每到一個地方就會給你寄一張明信片，等以後你去的時候也給我寄一張吧。”白逸塵說，“那個時候我可能已經不在了，不過我爸媽會帶給我的。”
“哥，你不要去追求生活的意義了。”白逸塵看向宋榛，“你要愛生活，不要去愛生活的意義。”
“生活哪有什麽意義啊，你活著就是最大的意義了。”
宋榛看著白逸塵幹凈澄澈的眼睛，那裏面有著最純粹的美好。
“我爸媽不喜歡我喝碳酸飲料。”白逸塵委屈地撇撇嘴，“哥，我想拜托你以後到我的墓碑前給我帶幾瓶可樂。”
“我也沒什麽別的人可以拜托了。”白逸塵說，“哥，拜托拜托。一年帶一次就好。”
白逸塵好像在給宋榛找事情做一樣，他說了很多雜七雜八的事，讓宋榛幫忙做著幫忙做那的，還都是一些需要長期做的事情。
宋榛靜靜地聽著，他也不是傻子，他明白白逸塵的目的。可是他還是笑了一下，有些無奈地說：“那好吧。”
“萬歲！”白逸塵站起來歡呼。
天色暗了下去，白逸塵看到海面上隱約泛起星星點點的藍色熒光。激動地大喊：“熒光海！！！哥！快來看啊！！！真的是熒光海！！！”
宋榛站起來，兩個走向海邊，海面上泛起的藍色熒光在海浪拍打的時候格外明顯，仿佛星辰墜入大海，整個大海猶如流動的星河。
美的像是童話故事裏的場景。
宋榛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美景，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他心裏湧起巨大的感動，再一次感慨——沒有死在昨天，真是太好了。
“宋榛。”
一道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宋榛驀然回頭。
————————
註：1.你要愛生活，不要愛生活的意義。——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馬佐夫兄弟》
2.烏城指的是烏斯懷亞，在阿根廷，是南美洲最南端的城市。第一次知道這個城市是因為《春光乍洩》這部電影。
3.關於白逸塵的經歷其實源於我高中時期的一個幻想。高中時期住校，一個月才能回一次家，學生時代總容易多愁善感，愛思考人生意義這種東西。在應試教育的壓迫下，時常覺得痛苦。那個時候就想，要是自己突然得了一場很嚴重的病，生活只剩下一年什麽的，會不會活得更加快樂。
白逸塵不會有很多part，宋榛會永遠記得他。小白的一生他覺得很快樂，宋榛也會迎接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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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於生物本能他開始掙紮，但是四周不僅一片漆黑，還安靜的可怕，不會有人能註意到這裏有一個人的生命即將迎來終結。
海水擠壓著耳膜，周圍的一切聲音像是隔著一層玻璃，變得遙遠而模糊，宋榛能夠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他眼前開始發黑，像是眼睛裏多了一層被暈開的墨水，視線被一點點地吞噬。
到了某一刻，宋榛突然覺得身體不再疼痛，他只覺得平靜，是一種即將迎來生命終點的平靜，好像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愛恨嗔癡連同這一副軀殼一起，都會葬身在海裏。
他的屍身會被海洋生物瓜分，連骨髓也會成為微生物的養分。這樣想來，他這一輩子也不算是毫無用處吧。
宋榛無限悲涼地想。
他閉上眼睛，等待著死亡的到來，想起自己這沒什麽意義也沒什麽價值的一生。或許他死了，也沒什麽人會記得。
周知寧可能會為他落淚，但是周知寧的朋友很多，自己也不是最重要的那個，他會結交新的朋友，偶爾想起自己唏噓一番。時間久了也會淡忘吧。
季青臨可能會為他燒些紙錢，但是季青臨現在火起來了，工作應該很多很繁忙，他會去演繹別人的人生，或許也會在演到和自己有些相像的人的時候感慨回憶起自己，感嘆自己的故去。
傅聿珩......
傅聿珩可能會短暫驚訝一下自己的死亡，然後又恢覆成往日的冷淡。可能還會覺得松了一口氣，他人生唯一的汙點也沒了。然後和門當戶對的omega結婚，會有新的孩子，繼續他光鮮亮麗的天之驕子的人生。
宋榛沒什麽人可以思念，他回憶著他生命最後接觸的這些人，發現他們的生活在自己死後都不會有太大的改變，覺得這樣也好。
一直以來他都是被拋棄的那一方，這一次是他先拋棄這個世界的，他都不要了。
他好累，好困。
意識渙散的那一刻，他在心裏對這個世界說了一句——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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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哎，醒醒！”
一道如清泉般清澈的聲音將宋榛喚醒。
他費力的睜開眼睛，看到了一張全然陌生的臉。
看起來是一個少年人，模樣倒算不上多出挑，但是眼神幹凈澄澈的不像話。
“你終於醒了！”少年咧開嘴笑。
“你是誰......”宋榛又看了看四周，他似乎是在一個......帳篷裏？他又問，“這是在哪兒......？”
少年把他背起來，說：“我先送你去醫院！你想問什麽待會兒再問吧。”
到了醫院，等到醫生確認沒問題了之後，少年才松了一口氣。
醫生誇他急救手法很專業，而且救的也很及時。
少年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宋榛看著少年，他覺得有些說不出的悲哀。
他在這樣的時間段跑到海邊都能被救下來，原來老天連死都不願意讓他自己選擇。
這個少年人看起來也就十七八歲，要是救自己的時候喪了可怎麽辦，怎麽膽子這麽大。
“這麽晚了，你怎麽會在海邊。”宋榛的嗓子很沙啞。
少年和宋榛坐在醫院的走廊的椅子上，少年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他說：“我聽說今晚可能會有熒光海，我就在搭了個帳篷在海邊過夜，我想親眼看看。結果隱約看到個人影往海裏走，我也沒想那麽多，就把你救上來了。對不起啊。”
“為什麽要道歉？”
“因為你好像是不想活下去了，”少年的表情變得有些難過，“我自顧自把你又救上來了。”
宋榛看了少年兩秒，說：“不用道歉。”
救人不是錯，善良的人不該感到抱歉。因為太善良，太為別人考慮，所以才會說出這樣的道歉話語。
宋榛很認真地說：“謝謝你。”
少年好像覺得松了一口氣，對著宋榛笑了笑：“沒事。”然後他又說，“哥哥，你是遇到了什麽事嗎，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和我說說。有些話是不是對著陌生人更好說出口。”
“我其實也不是想死，”宋榛說，“就是不太想活著了。”
這話乍一聽好像沒什麽區別，但是其實有很大的不同。
想死的人一般都有更為主動的自殺意念，而“不想活”，更像是被動的喪失了生存念頭，找不到可以活下去的意義了。
宋榛不想死，但是他也不想孤獨地活著。
“哥哥，”少年很認真地看著他，“生命是很寶貴的。”
“你看我，我今年年初確診了胃癌晚期，醫生說我最多還能活不到一年。”少年語氣平淡地像是在說類似“今天天氣不錯”一樣的家常話一樣。
宋榛有些驚訝地看著少年，他還這樣小。
少年笑了一下，繼續說：“我家其實在f市周邊的一個小鎮，我剛考上了a大，可惜也去不了了。生命中的最後一年我想四處看看，這麽多年我還沒有離開過f市呢。a市是我的第一站，前兩天我去a大轉了轉，”少年的眼睛燦若星辰，“a大的校園真美啊。”
“我聽說a市這兩天可能會有熒光海，我就打算等看完熒光海去我的下一站。沒想到遇到哥哥你了。”
“a大是很好的學校。”宋榛聽少年說完有些失神，他高中的時候也幻想過考上a大，只可惜......
“我高二就輟學了，高中都沒讀完。”宋榛不知道自己怎麽突然和一個小孩說起這些事，可能是這個小孩說出了他的故事，宋榛覺得為了公平起見，自己也該說一些自己的事。
“你能考上a大真的很厲害。”宋榛真摯地說。
“我家裏管的比較嚴吧，從小到大我父母就比較嚴格，很看重我的成績，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學習。”少年撇了撇嘴，“我一直都想四處走走，我爸媽一直說我不好好學習，天天就想著玩。但是現在......”少年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他們終於同意啦。”
“如果人生的最後一年我能把想做的事情做完，把想去的地方都去一遍，等以後真的變成底下的一只鬼了，也是一只有見識的鬼。”少年笑著說。
宋榛看著少年天真的笑容，心裏很難過，覺得上天太過不公。
明明是這麽聰穎善良的少年，卻和他開這樣的玩笑。
在考上這麽好的學校之後告訴他，他只能活一年了。
可以交換的話，宋榛甚至願意把自己的生命交換給他。
他們兩個，一個想活下去卻身患絕癥，一個身體健康卻不想活下去，命運真是喜歡開玩笑。
事與願違四個字簡直殘忍得刺人眼目。
“你叫什麽名字？”宋榛問，他突然很想知道。
“白逸塵。”少年說，“哥哥你呢？”
“我叫宋榛。”
“宋榛哥，你想不想看熒光海？”白逸塵眼睛亮晶晶的。
宋榛其實是想拒絕的，他原本想等這小孩走了再重新回到那片海。
他想這次他會確認好周圍真的沒有人之後再死，不連累無辜的人。
但是不知道是白逸塵的目光太過真摯，又或是他對熒光海產生了好奇，宋榛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好。”
看完再死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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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逸塵和宋榛先到了一家面館準備吃點東西，這個點吃的也不知道算早飯還是午飯了。
宋榛起初是覺得面館的名字有些熟悉，等看到老板的時候他一下楞住，老板看到他也很是驚訝。
“小榛！”
“何老板！？”
兩個人幾乎同時喊住對方，這家面館是以前宋榛和宋恒在貧民窟最喜歡吃的那家。
他原本以為面館倒閉了，沒想到老板是搬到a市了，店面還比以前更大了。
“真是很久沒見了。”何老板笑了笑，問道：“小恒呢，他沒和你一起？”
宋榛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他……在忙。”
宋榛和白逸塵都點了招牌的牛肉湯面，滾燙的香氣撲鼻的面條進入口腔的時候，宋榛鼻子一酸，一滴眼淚滴落進碗裏。
宋榛突然又覺得昨天沒死，挺好的。
白逸塵大快朵頤，誇讚道：“這個面真好……吃。”
他轉頭看到宋榛通紅的眼眶，遞給宋榛一張紙巾，沒有多問什麽。
吃完面兩個人坐在海邊吹著海風，時間過得很快，兩個人一待就是一下午。
白逸塵和宋榛說了很多他的事，說他其實以前成績一點也不好，這個分數都是被逼出來的，還說其實確診癌癥那一刻他覺得松了一口氣，終於可以輕松一點了。
日落時分。
白逸塵從背後裏拿出了一張世界地圖，他指著其中一個地方：“我們現在在這裏。我會不斷往北去，乘坐國際列車去往E國，然後再從E國前往F國。”白逸塵比劃了一條彎曲的線路，“這樣一直走，可以看到很多不一樣的風景。然後我的最終站是這裏，烏城——它被稱為世界的盡頭。”
“烏城當地的郵局還有提供世界盡頭的郵戳服務。”白逸塵笑了笑，“到時候我給宋榛哥你寄明信片啊。”
宋榛笑了笑，沒有說什麽。
沒有明天的人不能瞎許諾。
白逸塵看著遠處沒有盡頭的海，說：“希望我人生的最後足夠有厚度，填補這段生命不夠漫長的遺憾吧。”
“宋榛哥，我還是希望你可以收到我的明信片。”白逸塵想起剛才宋榛吃那碗面是掉落下來的淚眼，那不是一點生念都沒有的人的反應。
“我其實是個孤兒，五歲那年被一對不能生育的夫妻領養了……”
宋榛突然說起自己人生的開端，白逸塵偏頭看他：“然後呢？”
“然後……”
宋榛很平靜地敘述著自己枯燥乏味的人生，他說的很簡短，比如他說起退學那段，只是簡單地概括為“我被人汙蔑偷東西，被學校勸退，然後就開始打工”。
語氣平和地像是在敘述別人的人生一樣，沒什麽起伏。
白逸塵卻從他平靜的敘述中體會到了波濤洶湧的痛苦。
身旁這個人幾乎沒有過過什麽好日子。只是麻木又順從地接受著命運給予的一切。
白逸塵聽的尚且難受，不知道宋榛一路走來承受了多少痛苦。
宋榛說的很慢，但是他二十五年的人生實在沒什麽好說的，幾句話匆匆概括完，不到幾分鐘就講述完畢了這乏善可陳的前半生。
“你覺得，我還應該活下去嗎？”
說到最後，宋榛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我已經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宋榛低垂著眼眸喃喃道。
白逸塵想了想，他突然說：“哥，你想不想讀大學？”
宋榛再怎麽平靜，也會露出端倪。他剛才說到退學的時候，語速快了一些，似乎是想快速跳過這一段。
他很在意退學的經歷。
這句話讓宋榛愕然地擡起頭，他看向白逸塵：“你別開玩笑了，我都二十五了，而且我連高中畢業證都沒有。”
“我沒有開玩笑。”白逸塵說，“沒有高中畢業證可以參加自考啊，這個要求有初中學歷就行。”
“考上之後和普通大學生沒什麽區別的，我前兩天在a大還看到了一個四十多歲的大叔，他就是這麽考進去的！”白逸塵越說越激動，“自考考上的一樣有學位證和畢業證，哥你需要資料的話我畢業之前整理過學習資料，我可以讓我爸媽郵給你！”
宋榛看著白逸塵激動的樣子，楞了楞，他說：“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
“哥，你應該多出去走走。”白逸塵說，“等你念完大學了，你多出去看看，你心裏的世界寬廣了，那些事情就不會困住你了。”
“命運怎麽對待我們沒關系，但是重點是我們怎麽去看待自己的人生。”
說著，白逸塵又從書包裏翻了一個筆記本出來：“這是我之前做的旅行攻略，我手機裏都有備份，這個送給你。”
宋榛隨便翻看了一下，這些地方有的在國內，有的在國外，宋榛說：“這些地方都好遠啊。”
白逸塵嘆了口氣，這怎麽還沒出發就開始害怕了呢。
“哥，你的人生還很長，慢慢前往總能到達的。”
“我每到一個地方就會給你寄一張明信片，等以後你去的時候也給我寄一張吧。”白逸塵說，“那個時候我可能已經不在了，不過我爸媽會帶給我的。”
“哥，你不要去追求生活的意義了。”白逸塵看向宋榛，“你要愛生活，不要去愛生活的意義。”
“生活哪有什麽意義啊，你活著就是最大的意義了。”
宋榛看著白逸塵幹凈澄澈的眼睛，那裏面有著最純粹的美好。
“我爸媽不喜歡我喝碳酸飲料。”白逸塵委屈地撇撇嘴，“哥，我想拜托你以後到我的墓碑前給我帶幾瓶可樂。”
“我也沒什麽別的人可以拜托了。”白逸塵說，“哥，拜托拜托。一年帶一次就好。”
白逸塵好像在給宋榛找事情做一樣，他說了很多雜七雜八的事，讓宋榛幫忙做著幫忙做那的，還都是一些需要長期做的事情。
宋榛靜靜地聽著，他也不是傻子，他明白白逸塵的目的。可是他還是笑了一下，有些無奈地說：“那好吧。”
“萬歲！”白逸塵站起來歡呼。
天色暗了下去，白逸塵看到海面上隱約泛起星星點點的藍色熒光。激動地大喊：“熒光海！！！哥！快來看啊！！！真的是熒光海！！！”
宋榛站起來，兩個走向海邊，海面上泛起的藍色熒光在海浪拍打的時候格外明顯，仿佛星辰墜入大海，整個大海猶如流動的星河。
美的像是童話故事裏的場景。
宋榛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美景，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他心裏湧起巨大的感動，再一次感慨——沒有死在昨天，真是太好了。
“宋榛。”
一道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宋榛驀然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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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你要愛生活，不要愛生活的意義。——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馬佐夫兄弟》
2.烏城指的是烏斯懷亞，在阿根廷，是南美洲最南端的城市。第一次知道這個城市是因為《春光乍洩》這部電影。
3.關於白逸塵的經歷其實源於我高中時期的一個幻想。高中時期住校，一個月才能回一次家，學生時代總容易多愁善感，愛思考人生意義這種東西。在應試教育的壓迫下，時常覺得痛苦。那個時候就想，要是自己突然得了一場很嚴重的病，生活只剩下一年什麽的，會不會活得更加快樂。
白逸塵不會有很多part，宋榛會永遠記得他。小白的一生他覺得很快樂，宋榛也會迎接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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