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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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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尋她

摒棄全部顧慮, 令山將溫阮緊緊擁入懷中,眼神裏的堅定如磐石一般不可動搖,這一回, 他絕不再有任何退讓。

溫阮靠在他的胸口, 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 覺得很安心, 閉上眼睛,笑著說:“我等你。”

令山抿住嘴唇, 收緊手臂, 將下巴貼著她的發髻,輕輕地蹭了蹭,也笑了。

從溫府離開後,令山臉色漸漸嚴肅, 一刻也不耽擱, 匆匆回到蘇府。

遇上一個晴朗的日子,陽光正好,元大估摸著隔了些日子,該讓令山那些畫作曬一曬太陽了,便如往常一般將它們從書房中抱出來。

蘇辛自從決定重新參加科考後,便留在家中溫習功課, 隔窗瞧見元大進進出出地忙活著,便放下手中的書, 起身走出房外, 走到庭院中。

看著曝曬著的畫,蘇辛揚起嘴角。

花鳥魚蟲,栩栩如生;山水樓閣,似在眼前。大哥的畫向來這般好。當初, 若不是他遭逢意外、失智癡傻,害得父母憂傷早故,大哥不必那樣早擔負家業,興許於丹青之上早已有更深的造詣。

是他耽擱了大哥,是他虧欠了大哥。

想著,蘇辛收起笑,眉眼間沈下一片陰翳。

元大抱著一摞畫從書房中走出,見著他來,笑呵呵地走過來,將懷裏的畫放在小案上,一幅幅攤開,說起它們分別是畫於哪一年哪一日的,直到攤開一幅只大致鋪過一遍底色的畫,元大皺起眉頭,歪著頭仔細端詳許久,也說不上來,這畫是令山幾時作的,為何只畫一半,便沒有再畫下去。

蘇辛皺著眉看畫。

畫上依稀有個輪廓,像是一團彌散的雲霧,像是一個女子著一襲水紅色的衣裙。

元大:“大少爺從不畫人的,應當是畫的雲……”

水紅色的雲霞,雖然少見,並非沒有,運氣好時,晴日的黃昏是能瞧見的。

蘇辛定定看著畫上留白處散落的幾點紅,想到是溫阮常在手中數著的紅豆。

畫上的不是雲,是人……

蘇辛心頭發緊。

一陣腳步聲從他身後傳來,他轉過身去看,見令山已走到他跟前,目光灼灼,帶著一絲怒氣。

令山:“我會娶她為妻。”

他的語氣鏗鏘有力,帶著絕不更改的堅定。

元大倏忽瞪大眼睛,驚詫地望著他。

大少爺要娶妻?娶誰!

令山:“我與阿阮兩情相悅。”

蘇辛只覺心頭一刺。

元大瞠目結舌,張著嘴,嘴唇直哆嗦。

阿阮?二少夫人!

大少爺和二少夫人?!

什麽時候的事……

心裏一片酸澀,蘇辛苦笑著低下頭,一言不發。

他果真是個傻子,大哥早就喜歡上阿阮,他卻一無所知。阿阮呢,是不是也早就喜歡上大哥,是不是為與大哥在一起才與他和離?他還當那是與他和離後才有的事……

令山嚴肅地說:“你既然喜歡賀姑娘,便別再去傷害阿阮。”

蘇辛仍舊低著頭,沈默。

元大瞪著眼睛,眼珠子來來回回地轉,往他二人臉上看,目睹著一場無聲的較量。

氣氛凝滯得可怕。

元大輕咳一聲,剛喚一聲“大少爺”,蘇辛忽然開口,“她曾嫁我為妻,整個青峰鎮的人都知道,大哥要再娶她——”

他擡起頭,定定地看著令山,眼神裏仍帶著占有欲。

“可有想過,她會遭到多少非議?”

令山呼吸一沈,咽了咽喉嚨,“往後,我會將蘇家交給你,帶著她離開。”

蘇辛一震,皺著眉,不敢置信地呵笑一聲。

他自私地拿自己的前程,父母的遺願逼迫大哥放棄,但他到底輕看了大哥待阿阮的真心。

令山:“阿辛,我一直虧欠著她,是我將她迎娶過門,卻讓她受盡愁悶苦楚,這一回,我不能再對不起她。”

蘇辛收斂情緒,側過身去,別開眼睛,故作輕松地說:“大哥既然已經想好,那就這樣吧。”

令山看了弟弟片刻,將案上那副曾經不敢畫完的畫卷起,握在手心,走過弟弟身旁,走進書房中。

再在桌案上攤開畫時,他的心情與從前完全兩樣,從前的他克制隱忍、糾結自責,總在腦海中刻畫阿阮的模樣,可是每次提起筆來,卻難以落筆,如今的他輕松愉悅、滿心期許,手中的筆終於可以畫他心心念念想畫的人。

蘇辛站在庭院中,久久不動。

小花狗在他腳邊打轉,汪汪地叫著,他毫不搭理。元大招手叫來人將小花狗抱走,憂心地看著他,剛開口喚一聲“二少爺”,安慰的話還未說,蘇辛便忽然轉身,匆匆離去。

元大“誒”一聲,想留他沒留住,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後,扭頭看向敞開著門的書房,心裏五味雜陳,莫說二少爺受不了打擊,連他也萬萬沒想到,大少爺與二少夫人生情,甚至為了二少夫人要離開蘇家……

二少夫人雖是個好人,可是,大少爺與她在一起,犧牲太多,這恐怕並非一樁良緣。

嘆一口氣,元大雙手合十,朝著天祈禱。

老爺、夫人您二位在天有靈,請一定保佑大少爺、二少爺,保佑蘇家欣欣向榮。

別院的廂房裏,飄散著濃厚的酒氣,榻上的小幾上,白瓷酒壺傾倒,流出琥珀色的酒水,蘇辛側身倚在榻上,臉色酡紅,眼神迷離,苦笑著、苦笑著,表情變得木訥、呆滯,仿佛被人施了定神術。

片刻後,他忽然抓起酒壺,往嘴裏灌酒,直到壺中一滴不剩,他才癱軟身子,仰倒在小榻上,閉上眼眸。

白日裏瞧見的那幅畫再次出現在他眼前——

水紅色的衣裙、點綴的紅豆。

畫上人的輪廓漸漸清晰,笑顏如春,是他在溫府中瞧見的模樣,是阿阮對著哥哥時的模樣。

蘇辛緊皺眉頭,呼吸一陣急促,而後漸漸平緩,酒力的作用下,他的意識漸漸渙散,眼前的畫面模糊不清,變作一團空白。

他緊著的、像是被人攥著的心終於得到短暫的輕松,可是轉瞬間,他如在雲端墜入塵泥,瓢潑大雨沖刷著他的身軀,他遍體鱗傷,疼痛刺骨,眼前一片猩紅,模糊的視野裏,他的手中攥著一只大紅的穗子。

“阿阮,我錯了。”

仿佛魂魄被一瞬抽走,蘇辛猛然驚醒,睜開眼睛。賀音坐在他身邊,拿著手帕,輕輕擦他額頭上的汗水。

蘇辛緩緩坐起身,茫然地看著她。

他忽然覺得眼前的女子很陌生,連他從前自以為堅如磐石的愛慕,似乎也變得極其的虛無,像是某種刻意的安排——

他真的喜歡音兒麽?

賀音扶著他的胳膊,關切地問:“你怎麽了?是做了噩夢麽?”

對上她的眼眸,蘇辛心生愧疚,他不該胡思亂想的,他怎麽會不喜歡音兒呢?

想著,他收起心緒,將賀音摟進懷中,閉上眼睛。

賀音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她有本事才能讓一個男人記著她這麽多年。

連老天爺也幫著她,知她受夠了陽公子的擺布,便將讓不傻了的蘇辛來救她,知她勢必要做蘇家的二少夫人,便讓蘇辛與溫阮那個傻女人和離,不必她再費功夫,使手段,等蘇辛進士及第,她便會成為青峰鎮人人艷羨的大官夫人……

蘇辛半醉半醒,嘴裏無意識地喚出一個名字——阿阮。

賀音聽見了,臉上得意的笑一瞬僵住,她皺起眉頭,心想,男人果然都是吃著碗裏的想著鍋裏的,都已經和離了,竟然還念著,莫非是還有情意?

難怪蘇辛將她安置在別院後,盡管三天兩頭地宿在別院,卻遲遲沒要碰過她,這樣下去,恐怕事情有變!

想著,賀音將手探向蘇辛胸口,正要撫摸時,蘇辛一把攥住她的手,睜開迷離的眼眸,皺著眉看她。

賀音湊上前,想要親吻他。

蘇辛往後微仰一下,躲開了,迷離的眼神不再迷離,他像是徹底清醒了,扶著她從小榻上站起身,“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賀音不肯走,楚楚可憐地望著他,“今晚讓我陪你,好不好?”

蘇辛攥著她的手,很認真地說:“音兒,你放心,我一定會娶你。”

賀音哭了:“那你為何不肯讓我留下,你心裏是不是還忘不掉她?”

蘇辛松開手,側過身去,頭一回在她面前冷下臉,“沒有。”

賀音一眼就看穿了他,在心中嗤笑一聲,臉上仍舊楚楚可憐,“好,我走。我信你不會騙我,我一直都信你的。在春花樓裏,我無數次想死,就是為了再見你,才咬著牙活下來的,現在,我們終於重逢了,我好高興,好高興,也好害怕,好害怕……怕你沒有那麽喜歡我,怕你有朝一日會棄我而去。”

蘇辛不忍心,回過頭來,輕輕擦掉她的眼淚,“你不必怕,音兒,我一定會娶你,因為……我喜歡的人是你,一直都是。”

賀音聞言,破涕而笑,卻在心中嘲諷著,傻子還是個傻子,連自己的心意都弄不清楚。不過這樣也好,借著他這份自以為是的喜歡,她可以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賀音走後,蘇辛獨自站在窗邊。深秋的夜裏,風涼,吹醒了他的酒意,他又想到醉夢中,自己攥在手裏的那只大紅穗子。

心頭一陣絞痛,他閉上眼睛,任由涼風吹透他的衣衫。

*

冬月,初雪落下的日子,蘇辛離開青峰鎮,踏上進京趕考的行程。令山騎在馬上,一路相送,直到青峰鎮外十裏地才停下。眼見著弟弟背著行囊遠去,令山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元大在他身邊安慰,“大少爺別擔心,二少爺是這世上最聰明的人,一定能照顧好自己的,而且還能金榜題名、拔得頭籌!”

令山輕“嗯”一聲,皺著的眉頭仍舊沒有舒展,又再望了一會兒,他才勒著韁繩,調轉馬頭,打算回鎮上去。

元大跟著他動作。

密林間,一雙眼睛正悄悄地註視著——

京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比青峰鎮熱鬧得多,布告欄前圍得水洩不通,連來張榜的小官都險些被擠扁了。

嘈雜擁擠的人群中,蘇辛靜靜站著,臉上神色尋常。他身邊的小廝指著榜上首名,驚呼:“中了!中了!二少爺,你中狀元了!”

小廝這一聲喊,引得眾人側目。

對比小廝的激動,蘇辛顯得太過平靜,平靜得讓人覺得他那張本就俊朗的臉更加中看。街邊來榜下捉婿的人家,瞧見蘇辛,全都動了心思。

“夫君!中了!三十二名……”

“夫人!我中了,我中了,我終於中了……”

“嗯!中了!”

一旁的小夫妻相擁而泣,各自臉上都帶著萬分欣喜的笑容。

蘇辛靜靜看著,有一瞬的迷幻,將那男子看成了自己,將那女子看成了溫阮,倘若他沒有與阿阮和離,倘若他對阿阮好一些,阿阮得知他高中的消息,是不是也會這樣抱著他,為他高興?

小廝發覺他的不對勁,奇怪地問:“二少爺不歡喜?”

蘇辛收回視線,壓下心中的酸澀。

小廝又說:“賀姑娘知道這個好消息,一定會很高興。”

蘇辛眼神茫然,張了張嘴,念著:“音兒……”

小廝笑著說:“是呀!賀姑娘還在青峰鎮等著二少爺回去呢!”

蘇辛苦笑一瞬。

是啊,音兒才是等著他的那個人,阿阮……想必已與大哥在一起了。

想罷,蘇辛抿住唇,壓下心中不切實際的幻想,轉身離開。

捉婿的人家追上來攔他。

“公子!”

“公子可有婚娶,看一看我家小女……”

“公子留步……”

蘇辛徑直朝前走,未有一刻停留。

身為新科狀元郎,皇帝有意將蘇辛留在京中,讓他入翰林院修書,可蘇辛眷戀故土,想回青峰鎮,於是得了個在州府的差事,從六品,不高不低,但對於並無祖蔭之人,初入官場便得這樣的品階,算是萬中無一的了。

回程途中,乘在馬車中,小廝撩著車簾往外忘,瞧見熟悉的河流,心裏一面高興回來了,一面又覺著可惜,“二少爺,你若留在京城,將來必定能夠大展宏圖,為何一定要回來?”

蘇辛沈默著,望著窗外。

為何一定要回來?他也說不清,只是覺著像是丟了什麽東西,一定要回來尋,到底是什麽,他一時卻想不清楚。

經過一片山崗,車夫警惕地打量四周,對車中說:“蘇公子坐穩,這段路不太平。”

說罷,馬車的速度明顯加快了。

蘇辛皺起眉頭。

小廝抓住車窗,將背靠在車壁上,聲音顫抖地說:“青天白日的,沒這樣倒黴的事……”

話音未落,紛亂的馬蹄聲從山崗上呼嘯而來。

小廝往外看一眼,嚇得臉都白了,“不好!是馬匪。”

馬車被什麽撞了一下,一下翻下了河堤,馬夫在千鈞一發之際跳車逃生,小廝被甩出了車廂,掛在河堤上。

眼見著馬車墜入湍急的河流,小廝大驚,嘶喊:“二少爺!”

巨大的水花濺到他臉上,迷了他的眼睛。

車夫拽住他的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他救上去。小廝望著在河水中浮沈的馬車,想要沖去救人。車夫心地善良,見不得他去送死,硬拉著他躲避著馬匪的襲擊,逃走。

河水淹沒口鼻的那一刻,蘇辛眼前再次浮現那只大紅的穗子,上一夢的記憶在一瞬間全部蘇醒,他也終於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喜歡的人是阿阮,沒錯,是阿阮!

他掙紮著從馬車中鉆出來,抱住一塊木板,想要往河岸邊游,可是,夏季湍急的水流卷著他滔滔往下游而去,水中的暗流將他連同他抱著的木板一起卷入水底,不給他一點生還的機會……

去歲冬月蘇辛離開青峰鎮後,令山便著手將家中產業交由元大暫時打理。歷經數月,他終於卸下全部重任,再次來到溫府。

溫阮已經收拾好行囊,瞧見他來便笑了。

令山走到她跟前,牽起她的手,“阿阮,你會不會後悔?”

他們這一走,恐怕再也回不來青峰鎮。

溫阮反問:“你會後悔麽?”

比起她來,他要舍棄的東西更多。

令山肯定地說:“我絕不後悔。”

他並非是為她舍棄了蘇家,而是拿他的全部,換一個與她共度餘生的機會。如今的一切,是他求來的結果,他怎麽會後悔?

溫阮笑了,回握住他的手,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地親了一下,“只要你不後悔,我也不後悔。”

令山松開她的手,圈住她纖細的腰身,低頭留住她的吻,一點點深入,一點點濃烈……良久之後,倆人才緩緩分離,額頭相抵,看著彼此笑著,而後緊緊相擁,仍舊是笑。

“阿姐!”

房門被推開,溫琴牽著兩個兒子站在門外,瞧見房中的情形,原本興奮的臉上露出驚詫的表情。

“你、你們……”

溫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看到了什麽?

向來守規矩的阿姐,與一板一眼地令山,抱在一起,這樣的親昵!阿姐不是不甘寂寞的人,令山更不是唐突好色之輩。

這、這、這!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令山與溫阮轉頭看向她。見她這樣驚詫,令山覺著難為情,有些局促地別開眼睛。

溫阮倒是不覺得有什麽,妹妹先前一直在徐家守喪,她與令山的事,她沒有特意與妹妹說,但也沒打算一輩子瞞著妹妹,眼下,她要與令山離開青峰鎮了,總不能一聲不吭就走,連妹妹也不告訴。

妹妹來得正好,她便趁此機會將事情都告訴妹妹。

“我與令山兩情相悅。”

溫琴楞了一陣,猛地回過神來,兩手同時捂住兩個兒子的眼睛。

“不許看,不許看,羞死了!”

她一面念叨著,一面將兩個兒子領走。

溫阮不禁失笑,轉過頭看令山,發覺他也正在看她,眼神十分認真,她覺得有些奇怪,疑惑地看著他。

令山沒有解釋,在她向妹妹承認他時,他心中生出的滿足有多麽強烈,只是笑著將她擁入懷中,緊緊地擁住。

溫阮仰著頭,下巴抵在他肩頭,失笑著問:“怎麽了?”

令山紅著臉,不答。

*

馬車停在蘇府後門,小廝已將溫阮的東西全都搬上馬車。溫琴淚漣漣地領著兩個兒子來送行,拉住溫阮的手,“阿姐,你要保重……”

溫阮“嗯”一聲,柔聲交代:“你要回去徐家,還是留在溫家,都隨你,令山已經囑咐過元大往後多幫襯著你。”

溫琴抹一把眼淚,點一點頭,松開牽著溫阮的手。

溫阮露出一抹淺淡的笑容,轉頭看向令山,二人攜手走出溫府,上了馬車。溫琴站在原地,看著馬車緩緩駛過門前,她提著裙擺追出去,一直追上車,跑在車窗旁,喚著:“阿姐!”

溫阮撩起車簾看她。

令山叫住車夫。

馬車停下來。溫琴扒著車窗,“阿姐,對不起。從前是我太貪心……”

溫阮:“其實我是羨慕你的,阿琴,你有父親的偏愛,你有弟弟的維護,而我,像是什麽都沒有……”

溫琴流著眼淚搖頭。

溫阮覺著手上一緊,她低頭看去,是令山握住了她的手,她擡眸便對視上令山心疼著她的眼眸,不由得心頭一暖。

她笑著看向溫琴,說:“如今我不再什麽都沒有,我有令山。”

溫琴看向令山,真心為溫阮高興,她從前愛比較,總為阿姐不如自己而沾沾自喜,可是,她現在明白了,這世上只有阿姐會護著她!只有阿姐不求回報地對她好。

所以,她也希望阿姐好,不為再向阿姐索取什麽,只是單純地希望姐過得好!

松開扒著車窗的手,溫琴站在原地,目送著馬車遠去,抹一把眼淚,轉回頭一看,兩個兒子也在哭,她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淚,頓時又洶湧了。

母子三人摟著回到溫府,剛要關上門,一只大手忽然間入門中,用蠻力將門扒開。

溫琴護著兩個兒子連連後退,驚恐地瞪著走進府中的男人。

“你、你是誰?”

趙少陽笑一笑,指尖撚著一顆紅豆,“我答應過你的丈夫,讓你們一家四口早日在陰曹地府團圓,耽擱了幾個月,希望他不會怪我。”

他說著,轉過身,揮了揮手,門外沖進兩個持刀的惡漢,兩道刀光閃過,兩個嚇得哇哇大哭的小孩子倒在血泊中。

溫琴驚惶地撲跪在地,摟住兒子的屍首,嘶聲哭喊:“大樹!小草!”

下一刻,她也……

*

小漁村中,一間破爛的茅草中,老漢坐在門邊,借著天光補著漁網,嘴裏念叨著:“還以為網著條大魚呢,沒想到是個要死的人……”

屋子裏,床榻上躺著的男人皺了皺眉頭,緩緩睜開眼睛,迷茫片刻後,他猛地坐起身,卻牽扯了身上的傷口,疼得悶哼一聲。

老漁夫聽著聲音,放下手裏的漁網,佝僂著背跑進屋子裏,湊到床前,“你醒了?”

蘇岺辛撐著堅硬的地板,緩緩坐起身,捂著在水中遭礁石撞傷的肩膀,垂著眼眸想著他的處境。

他在上一夢中眼看著阿阮死在他眼前,忽然,夢境崩塌,他陷入無盡的黑暗中,胡亂地沖撞,四周仿佛都是堅硬的石壁,無論他如何撞,都無法尋著一個出口,他便如此撞了不知多久,終於遇上一束光。

他又變成了蘇辛,該死的蘇辛!

這一夢裏的蘇辛,是個傻子,一個令阿阮傷心的傻子!

老漁夫端來一碗水,讓他喝。

蘇岺辛起身道謝後,連水都顧不得喝,便要走。

老漁夫一驚,抓住他的胳膊,“你傷得這樣重,還能往哪兒去?外面烈日高照,你會被曬死的!”

蘇岺辛咬牙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老人家,我有很重要的事,一定得趕回去,救命之恩,他日必定報答!”

老漁夫嘆一口氣,“我不要你報恩,你先把這碗水喝了,保住命再說。”

蘇岺辛接過碗,咕嘟嘟將水灌進嘴裏,喝下水後,先前蒼白起皮的嘴唇,稍微恢覆一些血色。

老漁夫尋來一個水囊,給他灌上清涼的泉水,交到他手中,沒好氣地念叨著:“帶上這個,別死在半路上,也不知是怎樣緊要的事,讓你連命都不顧也要趕回去……”

他費大力氣救的人,若是出去便死了,他豈不是白費功夫?

蘇岺辛收下水囊,向老漁夫鄭重致謝,而後便拖著一身的傷離開了。他拼了命地往青峰鎮趕,眼睛裏幾乎滲出血來。

阿阮!

他要去向阿阮解釋,一切都是誤會,他們之間沒有賀音,從來就沒有!

蘇辛不該喜歡賀音,不該的!

阿阮,等我,等我回去……

一塊石頭將他絆倒跌在地上,他狼狽地趴在地上,想起曾經溫阮摔倒時,傻子蘇辛手無足措、團團打轉的模樣。

原來,在阿阮心裏,他是連將她扶起來這樣的小事都做不好的傻子。他是在她需要他時,不頂用的丈夫,是個不能照顧她,幫助她的人。

可是,這都是誤會!

他並非不想照顧她,幫助她,只是她一直做得很好,他與她成親的前幾年,常在外出公差,也曾時刻掛心著她,怕她需要他時,他卻不在,可每次他回到武安侯府中,聽到的總是母親對她的誇讚。

他見著她時,她從不訴苦,他便以為,她並未遇著難處,不曾有過仿徨無助,想要依靠他的時候。

他怎能如此疏忽阿阮!

難怪阿阮將他視作不頂用的傻子,他與傻子有何異?難怪阿阮會喜歡上別人……

那個別人就是傻子蘇辛的大哥——令山。

上一夢,胡三羅說,阿阮與一個名叫令山的侍衛有私情,後來他找到阿阮時,確實有一個男人與她在一起,那個人就是令山?

可他沒看清令山的臉,便忽然昏迷過去。

這一夢,他有傻子蘇辛的全部記憶,卻唯獨記不起令山的模樣,這是為何?令山到底是何人?

阿阮喜歡令山,阿阮又與令山走了!

蘇岺辛心頭刺痛。

他用手撐著地,想要爬起來,腳踝處傳來一陣鉆心的痛,令他又一次跌在地上,如此嘗試了幾次,他越是心急,越是無法站起來,氣得他捏著拳頭,砸在地上,一遍又一遍,他終於虛脫,癱倒在地上,一閉上眼,眼前便浮現溫阮遭到“暗器”襲擊,死在她眼前的模樣。

那人是誰?為何要殺阿阮?

他緩緩睜開眼,理智回籠,克制住失去妻子的心痛,努力讓自己冷靜思考。

在他苦於尋不到阿阮的時候,那從天而降的小紙條,將他帶到阿阮身邊,送他紙條的人是在幫他,還是在折磨他——要將他引到阿阮面前,讓他親眼目睹阿阮的死亡?

倘若是後者,他不能貿然出現在阿阮面前,他不能再看著阿阮在他眼前死一次!

蘇岺辛閉上眼眸,想到溫阮與令山在一起時的笑顏,心裏的痛勝過身上的。

達達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蘇岺辛睜開眼,警惕地坐起身,扭頭看去,瞧見馬上坐著一道熟悉的人影,是那隨身伺候他的小廝。

小廝瞧見他,勒住韁繩,跳下馬朝他奔來,跪在他跟前,淚眼婆娑地扶住他,“二少爺,我就知道你沒死!”

隨他一並來的是州府的官兵,都是來搜救新任州長史蘇辛的。

小廝將蘇岺辛扶起來,要帶他去州府醫治,蘇岺辛卻想先回青峰鎮。

小廝:“我已讓人往府裏傳信,大少爺若是還在,想必已在趕來的路上。”

蘇岺辛聞言,皺起眉頭,心想,令山若是來了,他倒要好好看一看!

阿阮會來麽?

傻子蘇辛已與阿阮和離,就算他死了,阿阮也沒有來的必要,可是若以嫂嫂的名義,她是可以來的,但若是這樣,他希望阿阮別來!盡管他迫不及待要見阿阮,可他不願阿阮做他的大嫂,更不願她陷於危險之中。

收起回青峰鎮的心思,蘇岺辛在一眾官兵的護衛下到了府城中養傷,不出兩日,青峰鎮便來了人,可惜不是令山,溫阮也沒來,只有哭紅了眼的元大。

“二少爺,你真是嚇死我了,大少爺走了,你若再有個三長兩短,我如何向死去的老爺、夫人交代啊……”

他說著,雙手合上朝天上拜了拜,“老爺保佑,夫人保佑,二少爺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蘇岺辛看著他,咽了咽喉嚨,問:“大哥已經走了?”

元大嘆一口氣,“走了已有一個月,沒說去哪兒,說是往南邊走,二少……呸,大少夫人喜歡何處,便在何處落腳,等安穩後,會往家裏寄信的。”

“大少夫人”四個字,蘇岺辛聽著覺得刺耳。

他閉上眼睛,沈下呼吸,壓制住心中生起的嫉妒,心想,阿阮與令山走了,他暫時見不到她,但她應當是安全的,倘若他想得沒錯,興許不等令山往蘇府寄信,那個人便會告訴他,阿阮在何處。

元大才止住不久的眼淚,忽然又往外湧,“還有一件事,二少爺,大少夫人的妹妹、侄兒在溫家遭人殺害,兇手至今下落不明……大少夫人若是知道此事,一定會非常傷心。”

就連他想到那兩個小孩子,都覺得太可憐。

蘇岺辛:“大樹、小草……”

他記憶裏,傻子蘇辛與那兩個小孩子很是要好,常常一起玩兒泥巴,聽聞他們遭人殺害,蘇岺辛腦子一空,心也像是被人攥住了。

是誰會對孤兒寡母下手?

元大:“徐大郎死前曾想見大少爺,可惜,大少爺去時,他已經誤食鼠藥,死了。大少爺曾懷疑過,徐大郎並非死於意外……”

蘇岺辛皺著眉回想,想起徐大郎曾多次向傻子蘇辛要錢。

青峰鎮的官府辦不了這樣滅門的大案,將卷宗送到了州府,蘇岺辛傷勢好轉,主動請纓辦案。長官念死者是他親戚,他破案之心急切,又是新官上任,想考察一下他的能力,便答應了他的請求。

蘇岺辛帶著辦案的官差回到青峰鎮,回想徐大郎常去的地方,無非是賭坊與妓院。賭坊的人圖財不圖命,即便徐大郎欠錢不還,留著徐大郎的命,總還有收回賬的機會,不必將徐大郎置於死地,何況那時徐大郎已經身陷囹圄,賭坊更不會大費周章在獄中取他性命,甚至在他死後,將毒手伸向溫琴與兩個孩子。

那麽,兇手應當是在妓院裏,是徐大郎曾經見過的人,而且還與徐大郎有金錢往來……

老鴇兒一想,便想到一個人。

“陽公子!”

蘇岺辛帶著官差找上陽公子的府邸時,那裏已經人去樓空,一番搜尋下,在後院的枯井中發現一具屍首,官差下井將腐臭的屍首擡上來,擺在井邊,仵作蒙著口鼻驗屍。

死屍的臉已經腐爛,難以辨認面貌,右手卻緊緊攥著拳頭,仵作將死屍的手打開,用鑷子從中取出一顆紅豆。

蘇岺辛看著那顆紅豆,心頭一顫,再看死屍的臉時,眼中浮現幾許震驚與傷痛。仵作為死屍蒙上白布,讓人將他擡走。

不出三日,滅門告破。

死屍便是滅門案的真兇陽公子——趙少陽,曾經效命於他的殺手被捕歸案,將所犯的罪事一一交代,他們殺人後,被趙少陽安排遠走,並不知曉趙少陽是如何死的。

仵作檢驗後得知,趙少陽是被人迷暈後,割斷氣管而亡,而後被人拋屍於枯井中,據枯井旁殘留的半個腳印判斷,殺人者應當是個身強體壯的男人。

一個殺手回憶,曾撞見過趙少陽在夜裏密會一個黑衣人,黑衣人身形不高。

一個身強體壯但身形不高的男人?

蘇岺辛在蘇辛的記憶裏搜尋,並不見有這樣一個人。

滅門案已破,兇手落網,蘇岺辛不得不先回州府覆命,臨走之前,他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賀音。

他來到別院。

賀音正在做女紅,見著他,她放下手裏的針線,緩緩站起身,眼淚先流了下來。

“你回來多日,卻不來見我,是不是……是不是已不打算娶我了?”

蘇岺辛皺了皺眉,朝前走一步。

賀音向他懷中撲來,他扶住她的肩,與她保持距離,“對不住,我喜歡的人是阿阮,一直都是,只是我從前沒有發覺,所以,我不能娶你。”

賀音不敢置信地搖著頭,連連後退,一副不堪打擊的模樣,心裏卻在想,早知傻子出去一趟,就變聰明了,她該在他啟程前,便嫁進蘇府去的!

賀音背過身,掩面哭泣,心裏想著該如何討著好處。

蘇岺辛走到她跟前,看著她,故意說:“陽公子死了,你可知道?”

賀音猛地擡起頭,眼神裏充滿恐懼與驚惶。

蘇岺辛:“春花樓的鴇母說,你與陽公子曾經頗為親近。你可知道,他是怎麽死的?”

賀音瞪著眼睛搖頭。

蘇岺辛垂下眼眸,想了想,不再多問,繞過她徑直離開了別院。留下賀音站在原地,僵了片刻,忽然腿軟扶著桌子坐下。

陽公子死了……難道,是那個人幹的?

不,陽公子事事都聽那個人的,那個人待陽公子也很好,不可能會殺陽公子。

那會是誰呢?

那人又為何會殺陽公子?會不會知道她是陽公子的人,連她也一塊兒殺了?

賀音越想越害怕,不敢再留在青峰鎮,連繼續算計蘇辛的心思都沒有,連夜便裹著金銀細軟逃了。

蘇岺辛回到蘇府,躺在傻子蘇辛的寢房中,想到曾經的他與妻子相處的情形,阿阮總苦著臉,而他捧著個泥人兒,根本不管阿阮開不開心,高不高興。

越想越氣,蘇岺辛仰起頭,一拳砸在自己胸口,下手很重,像是要一拳把自己打死,他雖然疼著,但這一拳算是打在蘇辛身上,他也痛快!

他閉上眼,眼角滑落兩行熱淚。

“阿阮……我想見你,我想與你解釋,我們之間全部都是誤會,誤會……”

“咻”的一聲,一支箭從窗外飛進房中,帶著一張字條,紮著床柱上。蘇岺辛坐起身,取下字條看一眼,機警地走向窗外,往外張望,夜色中,屋檐上空空,並無人影。

他低下頭,再次看向手中的字條,與上一夢一樣,那個人又告訴了他阿阮的下落。

距青峰鎮大約五百裏的一處小村落中,令山買下一間荒廢已久的農家小院,他不會修屋砌墻,請來村裏幾個憨厚樸實的漢子幫忙將破舊的屋舍修葺一新,他用燒得炭黑的樹枝,在墻上作畫,三兩下便將一間不起眼的小木屋畫得風雅別致。

溫阮坐在院子裏看著他作畫,笑著。

勾勒完最後一筆,令山滿意一笑,轉過身來看她。溫阮笑著迎上前,摟住他的脖頸,嬌嗔:“畫得真好,你這麽會畫,就只給我畫過一幅畫像,還是我拿綠豆湯與你換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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