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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小溪鷗鷺靜聯拳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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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江寧已是楓染山林的深秋景象。午間,沈越做好了飯菜,正要送去織造府,出門卻見銀獅拉著車馬車回來,沈越奇怪:“怎麽回來了?”

尋壑探頭出窗,笑道:“還好趕上。我讓程隱快些,就怕慢一步,你先到衙門了。”

沈越攙著尋壑下車,並問:“咋突然想要回家吃?”

“才收的消息,子翀跟張公公腳程快了些,今兒下午能到江寧。”經過尋壑好一番走動以及時間的沖淡,成帝終於息怒並召回子翀。人逢喜事精神爽,尋壑興致上來,挽起沈越胳膊進入府裏。

難得尋壑開心,沈越也跟著心花怒放。回到蘭秀深林,沈越將食盒裏的餐盤取出,偌大八仙桌只擺了四道菜,實在有些寒磣。沈越說再下去做些,卻被尋壑拉住:“你別走嘛,陪我一起吃吧。”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然而在沈越眼裏,比這兩者更難得的,是尋壑向自己提出要求,因而沈越忙不疊坐下,一臉受寵若驚:“好好好,這米飯你喜歡,多吃點。”

別看這普通一碗米飯,背後卻大有故事。八月初那次,沈越特地跑一趟織造局,從孫大爺那兒要了一小包米,帶回來做給尋壑吃,果真是尋壑記憶中的味道,於是沈越便從單縣調來五石。

孰料這些米蒸出來的飯,尋壑卻說和孫大爺處的不一樣。一次趁閑,沈越包了米樣帶去孫大爺家,對比後的答案卻令人大失所望,兩家的米不但出自同一產地,而且外形質感都一樣,可蒸出來,沈越一嘗,卻是孫大爺家的更有味。沈越又去附近人家要了些米飯品嘗,仍然覺得孫大爺家的米得天獨厚。

常人或許會到此打住,只當是天時地利的巧合讓孫家的米得天獨厚,然而沈越並非常人,他轉而對其中的差異刨根問底。

可惜,刨根問底的結果是無果。就在沈越準備鎩羽而歸之時,孫家騰曬農作物的篩子引起了他的註意,乍一拿起來,手感就比別家軟些,沈越追問之下,方知孫家編制篩子用的不是常理下的藤條,而是幹稭稈,且因稭稈質地脆弱了些,不得不每年編制,因而沈越聞嗅時明顯察覺到篩子上的禾苗清香。

而孫家米飯中別有一番的風味,正是其中馥郁的草木香氣。

沈越遂做了個猜想,並雇請孫大爺倆兒媳連夜編出四張篩子,帶回仙眠渡,在尋壑引章程隱等人或不解或好奇的目光中,取了些單縣調來的大米,晾曬其上。期間沈越悉心看管,到第十日收起稻米下鍋蒸煮,端出來尋壑一嘗,眼兒都笑瞇了——那股特有的米飯清香回來了!

然而尋壑至始至終不知沈越這背後的努力,只覺得那段時間沈越返家比以往晚了些,直到尋壑一次前往織造衙門,期間孫大爺拉住尋壑,大為褒獎沈越對主子的一片良苦用心,尋壑方才得知。

飲水思源,更何況是敏感的尋壑,是故每次端起飯碗、動筷之前,只要沈越在身邊,尋壑都會湊近些小聲道:“謝謝爺。”

“好啦,你多吃些就是最好的謝意了。”沈越往尋壑碗裏夾了一筷子黃瓜拌西湖醉蝦。

尋壑咽下一口飯菜,嘆道:“這些年山珍海味嘗過不少,到頭來卻還是覺得家裏的普通飯菜最好吃。”

“熊罷珍饈肥膩害身,倒不如這些家常食材招人愛,還營養。”沈越感覺到桌下尋壑兩腿晃了晃,那是他罕為人知的開心表現,這也是沈越疼惜尋壑的地方,連高興都得掩著藏著。正說著,丫鬟端了幾籠螃蟹上來,這是沈越聽從尋壑不下廚建議後,又另外吩咐丫鬟做的。

揭開籠蓋,魚鮮香氣飄溢出來,顧不上燙手,沈越撿出一只螃蟹,邊剪邊嘆:“秋風起,蟹腳癢;菊花開,螃蟹來。嗯,真香。”說時剔出一塊肉,徑直往尋壑嘴裏塞了。

吃到一半,引章進來,晏如跟隨其後並捧著一方大盤。引章揭開覆蓋其上的錦緞,對尋壑道:“色鍛三段,湖綢三段,合香二百,白金三十兩,公子你看夠嗎?”

尋壑點頭:“可以了,另外再準備幾包碎銀子,給隨從仆役也備上。”

引章應聲下去。

沈越清楚,這是尋壑打點傳旨太監的物件。

飯畢,尋壑前往城門恭候,沈越跟隨。直等到未時三刻,子翀和張公公乘坐的馬車才抵達江寧。

張公公率先下車,此人以冷淡寡語聞名,見了尋壑無甚表情,然而跟沈越對上,張公公竟微微躬身:“沈大人別來無恙。”

沈越同樣冷淡:“不敢當。”

緊接著馬車裏又下來一瘦削男人,尋壑掃過一眼就轉身,然而車廂已然空空:“??子翀捏?”

“蠢犢子連你叔都不認識了。”瘦削男人低聲罵道。

“啊?!”尋壑猛回頭,上下打量一番這人,身材確實和原先的胖墩丘子翀大相徑庭,但五官還是能辨出昔日模樣,“叔叔!!……”這番波折,竟能將累贅於子翀身上多年的肥肉削去,可以想見其中煎熬,尋壑眼眶一熱,和這世上僅剩的親人緊抱在一塊兒。

寒暄不多時,馬車再次啟動,直接駛向仙眠渡。步入楠木廳,尋壑請張公公和子翀落座,恰好引章奉上茶盞,尋壑拂手:“侄兒不知叔叔憔悴,事先準備的仍是削脂去膩的普洱。引章,改上波斯紅茶。另外,路上我聽張公公不時咳嗽,引章,拿今年新漬的蜜餞金橙,給張公公泡上,潤肺止咳。”

張公公依舊沒有言語,但先前的冷淡神色緩和幾分,朝尋壑略略點頭。

奉茶罷,一丫鬟捧上方盤,尋壑接過,揭開錦緞一角,畢恭畢敬獻給張公公:“張公公此番南北往返,奔波勞累著實辛苦,丘某無以為敬,以此俗物聊表謝意。”

張公公再是冷淡,此刻也沒法不開口了:“久聞丘郎中心細如發的美名,今日一見,果真不虛。心意我領了,這禮使不得。丘大人吉人天相,否極泰來,你們叔侄難得一見,我這閑人就不在此礙事了。”

“公公客氣,哪來的話。來人,送張公公到西廂休整。丫頭,這彩禮也一並送到公公房中。”回頭又對這太監道,“公公有所需要,盡管差遣院裏的小廝丫鬟。”說罷,尋壑親自送張公公下榻客房。

待回來,叔侄二人執手,竟無語凝噎。

沈越適時沈默,回想起剛剛張公公對尋壑評價,以及尋壑今日待人接物的種種,不得不承認,沈越跟前的尋壑變化不大,但官場商場上的尋壑卻油滑老練,判若兩人。

九畹名義上交給芃羽打理,但背後運作仍是尋壑。一行人五月初抵達的江寧,至而今半年光陰,九畹就從最初販綢為主的鋪子**至緞子鋪、綢絹鋪、絨線鋪,江浙一帶的布料貿易基本為九畹所壟斷。這當中緣由,除了尋壑借江寧織造郎中一職、上下疏通大開方便之門外,更重要的是,尋壑經商過程中大量減省中間環節,從而壓低成本提高獲利,迅速積累資本。

絲綢貿易的一般流程,是農戶植桑產絲,織匠繅絲制作,而後商人采買,再貨運回店鋪。然而尋壑‘一條鞭’處理,從農戶,到織匠,再到船工,都是自己的人。沒有中間商的盤剝,貨物成本大大降低。此外,尋壑過去在鄔府經商時,雖然規規矩矩,但私下與官僚不少往來,當年打下的人脈而今派上用場,有次沈越為照顧腸胃犯病的尋壑,便跟著跑了一趟貿易。親眼見尋壑寫信並附贈厚餉給錢塘、秦淮鈔官司職官吏,以求‘過稅之時,便宜一二’。結果,尋壑那一船價值萬兩、至少需納三百兩稅的綢絹,經此暗箱操作,最終只納了三十幾兩。

成本驟降的絲綢,尋壑仍以市價販賣,其中暴利,可想而知。

尋壑一介外地人,短短時間扶搖直上,自然招致大量商人的嫉妒。一次商人找上衙門對峙,在場的程隱都做好捐軀護主的準備了,豈料尋壑慢條斯理刮著碗蓋茶盅,悠悠提出收購眾商人瀕臨倒閉的商鋪的建議。這種把別人飯碗收走的提議簡直天方夜譚,眾商人群情激憤,然而尋壑撂下一句‘好自為之’後便轉身走了。最終鬧事者被趙監工派人鎮壓下去。

然而,參與此事的商販回去後,經營就屢受刁難,施壓者黑白兼有,明暗齊下,這些商人不堪折磨,最後紛紛找上尋壑,求他收走店鋪,換得幾個吃飯錢。

若尋壑簡單吞並,這也就罷了。出人意料的是,上一次還冷淡處之的尋壑,這一次卻慈悲為懷,不但當場差人分發銀兩,還言明九畹並非吞並,各商人今後仍可從中抽成,賣的好一手人情,眾商人無不服氣。自此,再無人敢動搖九畹在江浙一帶的權威。

所謂樹大招風,然,尋壑這一霸道舉動底氣何在。

答案是皇上。

沒錯,尋壑的靠山正是舉國上下地位最尊之人。

在群臣反對之時,尋壑支持新皇遷都的建議,並主動攬下修繕新都宮殿的部分支出,此舉大大緩解了新帝登基後國庫緊張的困難。成帝承了尋壑這麽大一個人情,自然庇護尋壑。官場之人,但凡有點眼色的,都對尋壑敬讓三分。然而,尋壑憑借皇恩謀取的暴利,卻並未中飽私囊,相反,大部都用在了修繕宮殿上。

因而,暴利最終的受益者,仍是皇上。試問如此拿得起放得下的‘忠臣’,天下能有幾個?

但尋壑卻不止於此,做大後他仍堅持親力督促皇宮的修繕,每月兩封奏章稟報工程進度,忠心可鑒。沈越曾有一次看到尋壑跟成帝的書信往來,其中成帝問尋壑要何賞賜。然而尋壑卻僅表忠心不要報答。因而,此次赦免子翀並恢覆子翀丞相之位,很大程度上,是成帝對尋壑的間接賞賜。

過去沈越出身富貴,為官後仍保持著世家子弟的清高,怎可能出現像尋壑方才那般,對一個二等太監畢恭畢敬。因而,沈越一度看不慣尋壑油腔滑調的這一面。

此外,沈越起初也不明白尋壑辛辛苦苦斂財,最後為皇家付之一炬是為何。

沈越清楚,這些問題,從尋壑嘴裏是套不出的答案的,只能自己猜想。

時至今日,沈越終於摸清一二:長期寄人籬下的生活,讓尋壑始終得不到牢靠的安穩。即便鄔府那幾年風光得很,但想必尋壑清楚,那不過是一襲爬滿虱子的華麗袍子。

尋壑終極的追求,是不被人蔑視、坦然在世上生存的底氣。

僅此而已。

明白了這一點,沈越說服自己接納尋壑油腔滑調的一面,明白了這其實也是尋壑的不容易。

神思抽回,此刻,尋壑正和子翀說得投機,時而百感交集,時而微微一笑。

得讓尋壑活得開心一點,輕松一點。

如果說尋壑的追求是地位,那麽,這便是沈越後半生的追求。

也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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