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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小溪鷗鷺靜聯拳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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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壑連續三日茶飯不思,嚇得程隱連夜奔去永康縣稟報沈越。沈越當即披衣起身,天亮前趕回了仙眠渡。

上山前恰好碰見帶重陽上學的殷姨娘,寒暄過後,沈越單刀直入:“阿鯉怎麽回事?”

殷姨娘倒不見慌張,如實道:“吃了些月餅而已,小丘腸胃沈爺清楚的,嬌氣了些。昨日我熬了消食湯讓他喝了,這幾天應該能恢覆胃口。”

上得山去,引章正在燒熱水,尋壑仍在安睡,沈越只得出來問引章情況,才知前因後果。原是前日趙監工府上辦夜宴,尋壑受邀赴約,席上應景,吃了兩塊趙府廚子做的月餅,回來腸胃就大廈將傾了。

末了,引章反倒安慰沈越:“這次還是好的,過去厲害時,病發起來就鬧個十天半月。”

“……”沈越恍然明白殷姨娘方才見怪不怪的神情,一時氣極,轉身下山,臨走丟下一句,“告訴阿鯉,今兒不用去官府了,我替他告假。還有,讓他在房裏安分待著,等我回來。”

沈越出去又返回,身後跟了五名男子,老少皆有。沈越吩咐丫鬟將其中三個男人帶去庖廚,又親自上山將一臉蒙神的尋壑扛下來。

留在廳中的倆男子一個施針一個問診,眾人方知二人原是沈越請的大夫。收針不久,尋壑有了便意,解手後頓覺飽腹之感減輕好些。回到大廳聞得飯菜飄香,竟是那三名廚子速速做成的一桌菜肴,尋壑只覺得沈越小題大做,但見他嚴厲有餘,也不敢多問,乖乖配合著吃了些湯飯。

而後兩日,沈越都親自送飯到衙門,黑臉盯著尋壑用餐,直至月半。

或許是節日的緣故,沈越一掃陰郁,神色頗爽朗,晨間洗漱時,竟拿出兩套朱紅中衣,給自己和尋壑換上。

尋壑小心翼翼問:“穿一身大紅做什麽?”

“忘了?”

尋壑更是茫然,只知道今日要和沈越回一趟蘇州沈府,卻不知這一身喜慶顏色是為何。

“記不得也不要緊,到時你便知道了。”

沈越沈超封官定爵後,曾派人將沈府內外修繕一新。是故時隔多年重返,尋壑仍覺得門口大石獅子張揚鮮亮。

仆從牽走馬匹,沈越拉了尋壑就要登上去,察覺一股暗勁抵抗,沈越疑惑回頭:“怎麽?”只見尋壑眸中略空,視線所及處,是上書‘敕造文武第’的牌匾。沈越遂了然,尋壑此刻乃是近鄉情怯。沈越內疚,將尋壑拉進懷裏:“難得回一趟家,那些不開心的,暫時拋一邊吧。”

得了沈越安慰,尋壑才疑慮稍減,跟在沈越身後進府。”

繞過琉璃蟠龍影壁,二人停駐,沈越問:“累嗎?”

尋壑搖頭:“駕馬而已,談不上累。”

“那先逛一圈吧。”說時,沈越習慣使然,牽了尋壑掌心。

不料尋壑觸電似的彈開,神情尷尬,支吾道:“……府裏就不要這樣了。”

沈越最終妥協,和尋壑並排著在園中漫步。

沈府一切如舊,不時有丫鬟小廝逢迎問候。唯一不同的是,穿過鹿柴抱廈,小巷的盡頭,已非往日月洞拱門——水無月早已了無蹤影。

尋壑站在這處嶄新庭院門口,說不清是何種神情,呆呆望著院內出神。沈越尷尬解釋:“當年氣頭上,叫人把水無月拆了。而今臨時決定帶你回來,來不及整改。這次回去我就……”

尋壑阻止道:“爺有心了,不必這麽麻煩。”

這是尋壑過去常掛在嘴邊的說辭,沈越心疼。著急道:“你別總是這樣……”

“我是認真的。不要重建水無月。”這一次,尋壑與沈越對上目光,話語裏有著不容置喙的堅定,“有些東西,留在回憶裏就夠了。”

而後經過沈老太太所居住的‘雲壽’,沈越忽的一記擊掌,喜道:“我想起來了!”

“什麽?!”一路靜謐,這突如其來的動靜著實嚇著尋壑了。

“那條毯子,是老祖母賞你的,對吧!”見尋壑蒙神,沈越解釋道,“就是那條你蓋得褪了色、南下時仍帶著過來的鹿皮毯子。沒記錯的話,是那次你舍命救了疏桐、老祖母看望你時所贈之物。”

尋壑唏噓:“恍如隔世。”

沈越也不禁感嘆,若非橫禍,而今疏桐或許已經嫁了如意郎君,而念白,應該也出落成颯爽少年了。不過往事如煙,沈迷無益,倒不如珍惜眼前人。沈越看回尋壑,轉而問道:“那條毯子就最初幾天見你蓋著,之後再沒看見。你收起來了?”

尋壑沈吟,旋即點頭:“是,怕弄壞了。”

“我本以為水無月拆了後,世上再無你我那六年的痕跡。沒想到你悄悄存了信物,”沈越深知尋壑念舊的性子,便安慰,“收起來也好,好歹留著將來念想。”

說時,二人踱步至一處庭院。時已將暮,其他院落稀疏亮起幾盞燈,唯有這一處燈火通明。沈越這次握住尋壑一臂,溫聲道:“好久沒回來,進去給列祖列宗上支香吧。”

然而,尋壑竟身軀僵硬,不為所動。

沈越只得繼續勸慰:“祖母那麽疼你,過門卻不拜,老人家地下有靈,想必也不高興的。”

尋壑躊躇些時,才答道:“老祖母因為聽了我做的錯事而短壽,我何來顏面給她上香。”

沈越徑直駁斥:“胡說!當年你我之間的矛盾,連沈超我都沒告訴,祖母怎麽可能知曉。再者,沈家當時腹背受敵,覆沒在情理之中,豈是你一人所致!”

尋壑一臉不可置信。沈越急著加以解釋,尋壑卻兀自問道:“祖母最後是怎麽走的?”

“哎,那段時日,沈府尚未走到絕境,可祖母無心飲食,連日水米不進,只說自己大限已到,不肯就醫,最終衰竭而死。”說到此處,沈越和尋壑交握的手掌又收緊幾分,“所以啊,你幾天不吃飯,我怎麽可能不著急!”

“原來如此……”尋壑往宗祠深處望去,沈越趁勢將其牽了進去。

拔高而寬敞的大堂,明燭高照。整塊玉璧雕鏤而成的一扇巨型屏風前,一臺特制的階梯狀檀木櫃,沈家先祖牌位按輩分,由高階往下次序擺放。最前的一排中央,正是老祖母莊氏的靈牌。

尋壑雖不是沈家血脈,但過去跟隨沈越多年,耳濡目染,谙熟沈府祭拜規矩,就要在蒲團上跪下,卻被沈越拉住:“等等。”

尋壑雖有不解,但沒有即刻發問,而是默默等沈越雙掌合十禱告。

完罷,沈越又道:“再等我一會兒,”說著去點了香,遞給尋壑三支,“跟列祖列宗問個好吧。”

尋壑奇怪:“問好?”也就是說不默念其他,僅僅走個形式?

沈越點頭,尋壑只得照做。

二人各自上完香,沈越竟牽著尋壑往外走,尋壑詫異:“這樣就結束了?”

沈越搖頭,簡單吩咐:“跟著我做就是了。”說著二人走到院內祭拜天神的三足銅鼎前,沈越拉了尋壑在蒲團上跪下,“拜天地。”

尋壑跟著照做。

拜完回到堂內,這次終於是對著沈家列祖跪拜了,尋壑不疑有他,待念完禱告詞時,尋壑發覺沈越不知何時早已起身,意味深長地看著自己。

“還有最後一步。”沈越低聲道。

“蛤?什麽時候規矩變成這樣了?”尋壑已把納悶寫在臉上。

沈越卻神秘兮兮,拿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尋壑不要多問,又吩咐:“閉上眼,對我一拜。”

尋壑雖滿腹疑慮,但也只當是沈府新添了祭拜規矩,便聽了沈越的話,乖乖闔上眼,朝著對方一拜。起身時,尋壑同時睜眼,赫然發現沈越恰也起身。

挺直身板後,沈越轉身面對沈府先祖牌位,尋壑跟著照做。沈越忽然執起尋壑右手,朗聲道:

“各位先祖,沈越承蒙祖先福蔭,今日終得續弦。吾愛尋壑,過去為助姑蘇沈氏東山再起,不惜含垢隱忍,上下求索;此外,尋壑還暗中保得吾兒重陽,於我之恩,重於泰山;再者,我與尋壑雖無夫妻之名,但早有夫妻之實,心心相印。今日皇天在上,後土在下,沈越、丘尋壑在沈家宗祠拜堂成親,還望祖宗成全這段無上姻緣!”

尋壑張嘴震驚,一時不知作何反應,只覺得腦目眩暈,低頭時瞥見內裏的朱紅襯衣,霎時明白沈越今日怪異之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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