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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杏花依舊駐君顏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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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壑走沒多久,沈越托沙鷗請的營造師傅就找上門來了。沈越帶他們爬上後山,去到草房子後院。那次在織造局織工家用餐時,尋壑不經意提起自己建造花園的念想,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沈越得了尋壑應允,便著手施工。

尋壑既然想看荷花,沈越便要師傅設計一條活水道,將東南方向秦淮支流的水引進院子。畢竟是經驗豐厚的師傅,稍稍看過地勢水系,就告訴沈越水道不能如預期橫穿院落,只可東南進入西北流出,即將後院對角剖分。沈越略加思索,在圖紙上改動幾處,將賞花的竹亭挪到東北邊寬敞平地,而銀獅棲息的馬廄則移動到西北角上。

至於西南大片空地,則是大杏樹及其遮蔭下的草房子。當時為了加蓋小廚房,沈越命程隱將大杏樹低垂的枝椏鋸斷,擺脫累贅後的杏樹,挺拔得氣勢逼人。

而今入夏已久,沈越生怕錯過荷花盛開的時日,一番忙活到頭來還是讓尋壑後院賞花的願望落空,故而催逼著師傅今日動工。前前後後交代完畢,天時已近正午,沈越吩咐花隱督工,自己則下去給尋壑做午飯。下山後穿過後院門,經過邀約樓時,卻見引章急匆匆跑來,沈越奇怪,便問:“阿鯉今天回來吃飯?”

引章氣喘籲籲,平覆一會兒才道:“不,公子有差事,即刻出發,我……我回來是給公子收拾幾件換洗衣物。”

“啊?他去哪兒?去幾天?”

引章從懷裏掏出一張薄箋,沈越接來看過,卻是尋壑親筆。

沈爺:

西蒙皇室欲追加今年購入的綢緞匹數,已派遣使者南下長安。聖上命我前去商洽,情形甚急,只得以此便箋相告,完事我將盡快返回,望爺好,勿念。

沈鯉

閱畢,沈越闔上紙張,問引章:“他人現在在哪兒?”

“已經出發去城門了。”引章見沈越似欲追上去,忙道,“公子另外還要我轉告沈爺,路程疲累,有我和程隱陪著就夠了,不勞沈爺跟去。哎呀,不能耽擱了,我得快去收拾,沈爺先忙。”

原來如此。

尋壑明面上是叫引章回來取衣服,實際上是要她傳話,叫自己別跟著,沈越蠢動的腳步驀地膠住。

雖說是寄宿丘府,但尋壑對自己卻尊敬有加,生活中大小事,只要是沈越的決策,尋壑無不讚同,而情事上也是處處迎合沈越喜好,配合得天衣無縫。唯獨這官場之事,他不聽話。在過去,從來都是別人求著沈越施舍好處,可而今自己一番好意,竟遭拒絕,沈越氣得咬牙,卻又只得妥協。

畢竟,這遭失而覆得太過慘烈,也叫沈越終於明白,抓得太緊,只會把人逼走,沈越要的是愛人,不是一個聽話的仆從。是故,沈越說服自己,妥協退讓,還魚兒一片自由水域。

理清頭緒,引章也抱著包袱下山了,沈越突然叫住姑娘,引章止住步子回頭問:“沈爺還有吩咐?”

“沒,你等等,”沈越跑近‘蘭秀深林’,再出來時,手中攥了兩錠金子。

初次情事那晚,事後穿衣時,尋壑突然問自己要幾錢碎銀子,可那天沈越身上不多的銀兩都用在購買鍛煉指節的小玩具上了,只剩小販找的幾枚銅錢。尋壑卻無他言語,默默把銅錢從沈越掌心一一撿走。沒記錯的話,沈越記得尋壑當時是帶著笑的,只是,那笑容,慘淡得有些詭異。

而今早分別時,尋壑又問沈越要幾錢銀兩,沈越叫程隱回去取一錠大的,尋壑卻忙阻止,沈越最後摸遍全身,才湊出約莫一兩現銀交給尋壑。

而今尋壑要遠行,沈越自然不放心,沈甸甸的金子交到引章手上,沈越才覺得踏實了些,並解釋道:“阿鯉他總忘記帶現錢,這個備著,以防急用。”

“哦哦……好。”雖然引章所跟的都是富貴主子,但親自經手此般貴重的金銀卻是首次,姑娘錯愕著收下,並快步出門。

而今和尋壑的關系,合該算做新婚燕爾,卻突遭生離,沈越不確定尋壑作何念想,但自己卻是穩紮穩打地想他,想到幾要撓心掏肺。

所幸後院營造分走些心神,期間沙鷗也上來看了情況,沈越和他向來是針尖對麥芒,互相看不順眼,故而期間無甚言語,但不知是否沙鷗有過交代,他走後,那幫工人開鑿得更為賣力,是故半月不到,水道就已挖好,秦淮之水順利引入。河道四尺見寬,斜向穿過院子,為免今後所種荷花順水流走,工人在入院出院兩處水口壘起塊石,另外,按照沈越要求,院內的河道以昆山石鋪岸,河上架設一座楠木拱橋,袖珍迷你,甚是可愛,此外,木橋不設欄桿,因此行人可席坐橋面賞花觀水。

當時一師傅出於好心,建議沈越把木柵欄改成磚石圍墻,以防竊賊入內。沈越想了想,淡定告訴師傅,整座山都被自己買下了,並派人周遭巡視,故而無此擔憂。在師傅們目瞪口呆中,沈大爺拍屁股下山采買植物。

過去在姑蘇沈府,沈越就幫著發妻田氏打理過院子,而今雖搬遷到江寧,但距離蘇州不甚遙遠,兩地植物種類差距不大,過去的經驗亦可用於此處,再兼沈越最近遍閱花譜,《群芳譜》《全芳備祖》更是枕邊讀物,因此抉擇園內植物時,可謂信手拈來。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種荷花。沈越背了一筐藕秧子回來,院落地面鋪上銀獅含辛茹苦拉出的馬糞,藕秧子拌入其中,再和以肥沃塘泥,晾曬幾日,待泥團現出龜裂,即可放入河道。入水不過三天,荷葉尖子就探出頭來,天時地利萬般好,沈越卻只歸因於好馬產好糞,催發新葉生,銀獅糞便杠杠的。

晾曬泥團時,沈越也沒閑著。籬笆柵欄下,沈越植以各色木槿,天公作美,風暖日明,栽下不到半月,枝兒就竄高不少,嫩綠枝條與深褐柵欄相映成趣。沈越之所以堅持以柵欄環院,除了其下可栽種植物,還有一點,就是柵欄不遮院外景致,傍晚時分,照日深紅,連溪綠暗,渺渺不似人間。

竹亭竹亭,顧名思義,亭身以竹木打造,亭頂采用翹角攢尖設計,靈動而輕盈。過去尋壑的居所水無月種有幾株佛肚竹,節間凸起,圓圓胖胖,煞是討喜,故而靠近籬笆的兩側,沈越繞著竹亭種了半圈佛肚竹,剩餘半圈因其面對水道小溪,是故留白,以供尋壑賞荷,但還是沿著亭子地基,種了半圈茉莉,清風徐徐,花氣縈鼻,此間情趣,自不在話下。

昆山石鋪就的溪岸,石頭縫隙之間,沈越以泥土相填。過去行軍邊境,沈越曾見一種石蓮花,葉片肥厚,折下淌汁,耐寒抗旱,多生於石縫間。沈越突發奇想,草草畫就圖紙,附在信中叫正好在邊境的蔣行君蔣大將軍尋找並快遞過來。

師父的命令如雷貫耳,慘遭雷劈的小蔣同志接令後,即刻連滾帶爬在角落旮旯裏扒拉。圖紙不盡準確,為免耽誤,小蔣同志把所有能找到的近似植株都寄了回去。沈爺本以為會收到一個包裹,沒想到接快遞時,收到的竟是一大籮筐。目瞪口呆之餘,沈越翻開來看,發現這筐肉肉的植物各有姿態,最令人驚喜處,在於栽培日久,這些石蓮竟呈現出不同顏色,如若七寶琉璃,尋常石頭因了裝飾,也叫人目光流連。

大處的布置妥了,沈越叫人把院裏土地翻松,撒上草種,尋壑回來時,淺草已能沒馬蹄。此外,沈越又在各處栽下蜀葵、杜若、珍珠蘭、洛陽花、建蘭等夏日花卉,並請人在草房子後墻開一道窗,方便賞景。房側過道與木橋之間、木橋與小廚房之間、竹亭與木橋之間,均鋪設了石板,方便走動。

沈越這些年行軍,素有晨練習慣,近日南遷及初來乍到才暫時放下,而今重操舊業,便在草房子後頭設了一兵器架,尋常武器掛上幾件;其側又置一花架,那日尋壑說他曾有心種花,無奈日日腳不沾地無暇抽身,沈越便將花盆泥土都整好,尋壑哪天心血來潮,只需播種插枝,輕易就可完成心願。

昔日空空院落,而今豐盈飽滿,完成時,整整一月倏忽已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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