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酒醒夢回清漏永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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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駛過街角,再看不到影子了,沈越沈超才返身回府。

繞過影壁,行走約一射地,沈超終於忍不住,語帶質問:“子翀兄會來,你怎不知會我一聲,要是叫他發現端倪……”說到要害,沈超噤聲,斜乜一眼兄長。

沈越倒不以為然:“你真當丘子翀什麽都不知道?”

“不然呢?”沈超回想近日種種,恍然大悟,“莫非那日子翀說的順路拜訪,其實就是……”

“沒錯,那日他說給沈鯉做壽衣路過,不過是幌子,實為最後探底。呵呵……不愧是戲子世家,個個長袖善舞。好一出苦肉計,當場就叫你沈不住氣。”

沈超方知麻煩是自己惹的,一時無言以對,慢了腳步,往常般跟在兄長身後。

沈越也是個心細的人,察覺到胞弟的瑟縮,止住步伐,回身牽他上前,溫聲安慰:“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如今就你我二人撐起這偌大沈府,我若連你都處不下,叫我今後還敢依靠誰呢。”說罷,嘆息一聲,又道,“你放心,子翀他不能拿我們怎麽樣。”

“怎麽?”

“你想想,刑部、大理寺都是子翀的人,他若真疑心,何不直接授意徹查,非要親自旁敲側擊探問?呵呵,他這是投鼠忌器啊。”

思前想後,沈超明白了些:“你是說……皇上……”

沈越不語,但點頭默認。

確認兄長無虞,沈超稍稍寬心。可回想起昔日種種,從沈鯉為沈家盡心盡力,到子翀在沈府抄家最初的暗中相助;而今沈家重回高位,為自保,連昔日無話不談的恩人都得處處防備,兩相交織,最終迫使沈超問出壓抑已久的懸念:“大哥,等阿鯉養好了,你打算拿他怎麽辦?”

方才始終高姿態的沈越,被胞弟問及此,眉間川字蹙起,怪聲道:“問這個幹什麽?。你這是擔心我對他不利?”

確實,沈超不放心。畢竟,打砸‘九畹’鋪面的事兒,沈超不是不知道。可也不能對兄長直言懷疑,躊躇片刻,沈超才道:“我只是覺得,大哥還是沒有釋懷阿鯉最後投靠鄔家。”

“做了就是做了,這是他的錯,鐵板釘釘的事實。”

“改名換姓的事暫且不提。你別忘了,他一進鄔家,就立即雞犬升天做了乘龍快婿,同時的沈家呢?被抄家!誰抄的?鄔家!他沈鯉,當時還當監工呢!”

“撿回沈鯉小命的太醫還是看我臉面才過來的,你還要我怎麽釋懷?

“就憑丘子翀那幾句單面之詞,合該我立馬給沈鯉磕頭認罪跪求原諒?”

沈越越說越激動,言語間,竟猛地一甩袍子,帶起一陣淩厲的風,耳刮子似的直往沈超臉面扇來。

耳刮子沒把沈超打蒙,倒是叫他更看清幾分:“大哥,每每提到鄔家,尤其鄔敬,你就格外暴躁……”沈超噤聲,只因兄長投回的目光,太過凜冽,那種叫人說中心事而惱羞成怒的凜冽。

沈超對視不住,只得垂下眼瞼,另起一話:“鄔敬今日午時處斬了。”

沈越回頭,直視前方,漠然道:“這話你應該當面跟沈鯉說。”

沈超疑惑地擡頭。

“‘鄔敬’兩字是沈鯉的仙丹,你要在他面前提一提,保不準他立即垂死病中驚坐起,飛檐走壁劫法場。”

“……”又來,沈超竟無言以對,兄長總是在這一癥結上暴露心跡而不自知,沈超也不敢再戳破惹他惱怒,轉而問道,“對了,今日皇上留你跟子翀是為何事?”

“兩件,一件是大齊朝廷有內奸跟北虜勾結,一件是皇上有遷都打算。”

“什麽!”沈越輕描淡寫,於沈超而言卻如平地驚雷。

“通奸之事還只是推測,不便多說。”

沈超點頭,即便是兄弟,公事方面,還是各自緘口的好,但對於第二件,沈超還是不免驚異:“皇上初登寶座,怎就急於南遷?大哥你怎麽說?”

“我心裏自然是反對,只是當面不好忤逆聖意,但子翀已替我表態。”嘆口氣,沈越又道,“不過皇上的考慮,也不無道理。”

“哦?”

“新基初立,多方不定,而北虜卻侵犯不斷,有朝臣提議蕩寇同時加固長城,但這必然耗費巨數人資物力,眼下大齊百廢俱興,國庫勢必難支。而南方物產豐富,河運發達,經濟富饒,何況成帝發跡之地也在南方,回到這片故地,或許便利成帝施展手腳。”

沈超細細聽兄長道出原委,帶兄長話落,問起縈繞心口的關鍵:“皇上打算定都何處?廣陵?”

“不定,畢竟五朝古都昌寧在此,此事須從長計議,急不得。”

沈超點頭。

說話間,二人已行至碧霄閣,沈超突然想起一事,向沈越道:“阿鯉自醒來,似乎處處不適應,就連對玉漱和我都拘謹得很,我在想……要不把引章請來?”

尋壑傷了肋骨,呼吸間必然牽動斷骨,每一番吐息,都不啻於經歷一道酷刑。

而方才一下微弱的噴嚏,五臟六腑炸裂似的疼,久久難平,尋壑素來鮮少冒汗,待鐘太醫步入暖閣,額頭竟已汗珠密布。

意識已被劇痛沖擊得渙散,尋壑拼勁最後一絲氣力,睜眼,張嘴,對醫者道:“別救……”

一語未完,再也支撐不住,昏死過去。

小小一方居室,室中人一舉一動,入內即見。

未來得及回答沈超提議,沈越踏入暖閣,就見老者半跪在榻前把脈施針,沈越預感不妙,大步上前問道:“怎麽了?”

鐘太醫按下一針,才回答道:“痛昏過去了。” 語聲不聞波瀾。

待施針完畢,鐘太醫巍巍站起,寫了藥方交代玉漱熬制,老人才抹一把額際,看一眼沈越,躊躇些會兒,才難為情道:“這孩子方才……方才求我別救了……”

“他最愛胡說八道,盡管救,就是閻王招魂,太醫你也替我把人搶回來。”

一番話擲地鏗鏘,嚇得鶴發老人連連點頭應是,末了,老人還是嘆道:“只是,難為這孩子忍了。”

這痛,沈越比誰都清楚。

充軍西北的最初,有次跟隨孫辟疆征戰,一次飛奔途中,沈越不幸摔落下馬,快馬後蹄踢中沈越腹部,腹腔當場痛得翻山攪海。而後軍醫診治,才知踢斷一根肋骨,那次,沈越足足躺了一個月,才得起身。而最難忍受的,除起居都仰賴他人照顧的被動感,還有一呼一吸間,肺腑撕裂似的劇痛。

而沈越清楚,沈鯉最怕的,就是疼。

“可否加**藥用量?”

老人搖頭:“麻藥有損神志,老朽唯恐日後公子心智不全。但若沈爺一意……”

“那不用了。”沈越不耐地打斷,叉腰踱步兩遭,對沈超道:“就按你說的,請引章過來。”

兩場春雨灌下,將俗世洗滌一凈,傍晚時分,及第路沿街店面漸次開張,唯有一家商鋪大門緊閉。一陣風過,只一角茍延殘喘咬住墻面的牌匾,霎時搖搖欲墜。

店鋪內部潮濕滯悶,一二縷斜陽見縫投入,一地狼藉竟熠熠生輝,細看,才發現這遍地棄物,竟是綾羅綢緞。

雖為人踐踏,可單反見了光輝,便不減其耀眼光芒。

室中角落,洗劫一空的櫥櫃抵著墻面歪斜,一女子蜷縮其下,目色茫然,死死盯住那投入的幾縷斜陽。

忽而,女子側旁氈簾翻動,出來一年輕公子。公子手捧熱粥,騰出一只手將那櫥櫃扶正,轉而蹲**,溫聲對角落女子道:“引章,這都晚上了,你必須吃些東西。”

女子目光依舊空洞,憑著本能,木然搖頭。

年輕公子嘆息,正要出手將女子拉出,身後傳來喊聲:“餵,裏面有人嗎?”

年輕公子警覺:“誰?”

“我是沈大人府中家丁,特請引章姑娘上府一趟。”說著,木門‘咯吱’一聲推開。

萬丈光芒入室,耀人眼目,室中二人不由瞇眼。斜陽為襯,門口只見人影輪廓,寬衣束褲的小廝打扮,腦袋圓溜,一如頭頂渾圓的發包。

“哎喲,什麽味兒!這幾天沒透氣了,阿嚏!”

“芃羽……”年輕公子聞聲,移開緊盯門口之人的目光,轉而回頭,卻見女子伸出手臂,對自己道:“扶我起來。”

引章站起,那圓臉小廝也走了進來,引章蹣跚兩步上前,竟不管不顧揪住來人一進,問道:“你說沈爺請我去沈府,可是找到公子了?”

饒是大順素來大大咧咧,一上前就被女子揪住,還是有些錯愕,一雙本就大的眼睛此刻更是瞪得渾圓,待反應過來,才答道:“是啊,沈爺找到你家公子了,現在叫你過去服侍呢。”

“真的!!”

“真的!”

兩下尖叫,大順一時捂住耳朵,畢竟前兒就以領教這落魄女子為尋自家公子的胡攪蠻纏,此刻如此驚呼,大順倒不覺奇怪。大順驚訝的是引章旁邊的人,一俊朗公子竟也能為此失態歡呼,且這呼聲如此……清脆纖細……

簡直像個姑娘。

但眼下,帶走人才最要緊。那年輕公子就想要一同跟去,大順連忙止住:“沈爺只吩咐我帶引章姑娘過去,你——別跟來。”

芃羽一楞。

引章連忙安慰:“不要緊,我過去看看,回頭跟你說情況。”此刻,哪還見引章方才的半分失魂。

這幾日昏睡,入夢的不是厲鬼索命,就是烈火烹油,尋壑每回睜眼,伴隨的必然是驚魂甫定的汗流浹背。

而這一次,總算有熟人入夢,可夢裏也凈是揪心:眼睜睜看著苦心經營的鋪面被打砸一氣,金芃羽哭喊得撕心裂肺,可卻被人架住,動彈不得……

“芃羽……芃羽……”

尋壑想叫芃羽別飛氣力,不要喊了。

可是夢中的芃羽,對自己一句又一句的呼喚,卻置若罔聞。

“公子……公子……是我……引章啊!”

終於驚醒,又是一身汗水粘膩,還有逐漸對其麻木的遍體疼痛。

燭影搖蕩,映得姑娘臉色明滅,可再是模糊,尋壑也認得:

“引章……”

雖是啞著嗓子的氣音,但看到榻上人睜眼,引章一顆心終於放下。畢竟,分離那時,引章尋壑先後落入滔天海浪,當時怎敢想今生還有緣再見。思及此,引章眼眶滾燙:

“公子,我來了。”

又想起公子方才夢中的惦念,引章安慰道:“公子莫掛念,生意都有芃羽打理著,公子安心養病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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