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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點浩然快哉風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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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窗邊,尋壑隱隱覺得腦門生疼,緊接著耳邊嘈雜異常,眼前浮現經歷的各色人物,厲鬼索命似的,或嗚哇叫喚,或朝自己襲來,霎時頭疼欲裂,恍惚中,尋壑乜見桌上的金屬鋒芒,眼裏亮了幾分,咬牙一寸一寸挪過去,將那亮蹭蹭的物件撈進手裏。

血腥和疼痛叫人清醒幾分,周遭喧嘩中,一道嗓音脫穎而出,迷糊間的尋壑還是聽出了嗓音裏的擔心:“公子!公子!”

直到被攬入溫軟懷抱,嘈雜紛繁才止住,尋壑耳邊覆又清明起來,只聽引章帶著哭腔說:“公子你這自傷自殘的毛病害得越來越頻繁了!”

尋壑掙紮著要作答,可一張嘴開開合合,卻只吐出幾個混沌的音,反倒讓引章更擔心了:“你是怕沈爺嗎?沈爺明理的,只要公子說清楚了,他定會原諒公子的。咱們不走了,咱們去求沈爺……好不好?”

尋壑目中噙淚,卻終究沒有滾落,陷在引章懷中也沒氣力起身。

引章就要將人推起,舉袖時掌中一物掉落,姑娘發現,即刻眼中泛光,對尋壑耳語道:“方才我收到信了,說沈爺有令,只要公子幫忙拿住鄔二爺,沈爺就不跟公子計較了。”一語未完,引章手臂被人握住,低頭,赫然見尋壑捉住自己小臂。引章咽了口唾沫,眸中現出些許心虛,正囁嚅著要開口,卻聽尋壑平靜道:“我……我幫。你去把李海叫來。”

眼下尋壑身子虛弱,拿主意卻如此果決,著實出乎引章預料,略楞片刻,姑娘才應道:“好。”

待引章再次進來,身後跟了一年輕家仆。這下人身上無一處惹眼,唯一雙四白眼詭異得出挑。

不到盞茶的時間,尋壑眼中回覆一片清明,哪還瞧得出半分難堪。引章定睛,瞧見主子掌間已包紮妥當,擔心的神色才盡數褪去。

尋壑對李海只耳語交代幾句,就揮手讓他退下了,臨走前,李海提醒道:“午時之前就出發,時候不早,公子快些回去,免得二爺又差人來請。”

“好。”

等李海出去,尋壑下樓,步入梯旁房間,一女子兩手撐著坐在床沿,面色縹素,鬢發松散。尋壑連忙上前:“幾時醒來的,怎不叫我?”

女子看見來人,剎那眼中湧起千般難受:“阿壑,我剛剛發夢……”一語未必,覆又陷入哽咽。

明明是分秒必爭的逃命時分,此刻尋壑卻蹲**,嗓音裏凈是循循善誘的耐心:“嗯?夢見什麽了?”

那景象似乎是姑娘極懼怕的,只見她眼裏的惶恐風起雲湧,須臾,才囁嚅道:“夢裏你說,你不想繼續跟我們處了,然後你就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饒是尋壑鎮定,聞言還是閃過驚慌,但所幸鄔壁此刻恍惚,沒察覺丈夫的異樣,尋壑抽出帕子,替姑娘抹了額角汗珠,柔聲道:“一場夢而已,你瞧,現在我不還在嗎?”

鄔壁猛地搶白:“那以後呢,以後也會一直在?!”旋即又意識到什麽,語調霎時蔫了下去,抱緊尋壑,哀聲道,“阿壑,我一直想跟你說,以前是我不對,你……你不要計較,到了東夷,咱們像尋常夫妻那般,好好過日子,好不好?”

又是一句‘好不好’,尋壑苦笑。方才不答引章,是自己力不從心,而眼下妻子低聲下氣,尋壑難以下狠心欺瞞,只得提醒道:“咱們都要登船去東夷了,你怎還胡思亂想。”說著攬起女子,“二哥催了,咱們快些過去,莫讓他擔心。”

女子站起,卻依偎著尋壑肩頭,嬌弱得像朵風中飄搖的菟絲花,應道:“好。”

踏出門,才發現屋外冷風凜冽。鄔璧擁著丈夫胳膊,尋壑則順手替妻子將鬥篷絨帽拉上,一長身玉立,一身姿窈窕,渾然一副天作伉儷的模樣。

引章踏在門檻,看他二人相攜遠去,多年點滴匯成難言百感,湧上眼中,一時酸澀難忍,只得仰頭,朝著蒼穹狠命眨眼,哽咽數回,最終還是把所有的難以言說吞回肚裏。

因了風,籠罩水面的霧氣稀釋少許,貨物裝卸幾近尾聲,碼頭頓時疏朗。遠遠就見一席月白鬥篷迎風獵獵作舞,鬥篷本冗長厚重,奈何披身男子如臨風玉樹,楞是將這笨重之物穿得輕盈瀟灑。只消看一眼背影,鄔璧遠遠就喊道:“二哥!”

鄔二爺回頭,尋壑也問候了一聲:“二哥。”

鄔敬頷首,可眉頭卻緊鎖不解。尋壑見他眼神落在自己和鄔璧相握的手上,便抽了手,轉而扶在妻子肩上,對鄔敬道:“二哥不必掛心,璧兒瞇了會兒眼,現下好多了。”

鄔敬沒搭理尋壑,只替妹妹理了理鬥篷,弄好了,才冷聲問妹夫:“你手怎麽了?”

尋壑心下一驚,但面色不改:“適才想吃梨,見引章閉目養神,我便自己削了,不想劃傷了手。”

引章聞言,很是配合地現出一臉愧色。

鄔敬沒甚表情。

倒是鄔璧沒讓這沈悶壓住,上前一拍兄長肩膀,寬聲安慰:“哥,都要出發了,還這麽緊張兮兮。”

終究不想叫妹妹擔心,鄔敬難得勾了唇角,勉為一笑,旋即又道:“三妹,待會你先上船。平壤那兒有要事交接,我跟尋壑過去,完事後我倆乘快船追上你。”

平壤這事兒,鄔敬沒提過,不過尋壑沒多想,回身安慰即將出口抗議的妻子:“今後聚日良多,何惜這一天兩天。你先到東夷去,看看大哥在那邊如何。待我過去了,還賴你領我過日子呢。”

丈夫一如既往地句句窩心,一席話,頓時熄了鄔璧力爭的火,轉而結結實實抱了丈夫滿懷,覆又攬了鄔敬脖頸,才道:“你們快去快回,安全之外,其餘無足輕重。”

鄔敬尋壑紛紛點頭,目送姑娘踏上跳板。

尋壑仰著頭,跟臨出發的妻子道別。姑娘身後不時有人來往,尋壑突得覺察了什麽,繼而掃視一遍船上眾人,霎時心下一驚。可轉念一想,乜一眼身側鄔敬,卻見他笑容和煦,和妹妹招手作別,尋壑些許了然,嘴角無奈勾起。

不過一刻鐘,二人領著一幫家奴踏上甲板。尋壑一入艙裏,就著手燒壺煮水,待鄔敬扶舷眺望下來,熱茶已經沏好。

“洞庭萬裏春。”鄔敬本心不在此,可茶香裊裊,楞是將他引到案前,掂起杯子湊近鼻尖,片刻,問,“船上有這茶?”

尋壑低眉順眼,正細細擦拭茶托上濺出的水片兒,隨意道:“海路沒甚好喝,知道二爺喜歡這個味,就捎了些。”

鄔敬旋一圈茶杯,不由嗤笑:“連我的點犀盞都帶上了,嘖嘖……別人的事兒你總記得分明,貼心貼肺,這些年楞是拿不出一處你的不是。”

尋壑依舊低眉笑著,替鄔敬滿上飲空的茶盞。

“剛剛在地面,我想起一個故事,卻記不住名兒叫甚。”

尋壑斂手端坐,嗓音溫良:“二哥說說,我若知曉一二,或許可幫著猜猜。”

“從前,一老人趕路,途中竄出一只重傷的惡狼。老人本欲將此惡物擊斃,熟料,這狼竟開口說話了,苦苦哀求老人替他擺脫尾隨而來的獵人。老人心軟,便清空盤纏,讓狼躲進自己的包裹。而後獵人趕到,威逼之下,老人守口如瓶,最終保住了狼命。”敘說時,鄔敬一如既往的平和,言語間不聞波瀾,只是話到此處,鄔敬定定看著眼前的妹夫,笑而不語。

尋壑微微擡了眉眼:“若沒記錯,這故事該是《中山狼》。可惜了東郭先生一番心意,最終卻命喪狼口。”

“那在你看來,東郭先生可值得同情?”語畢,鄔敬湊前了身子,目露玩味,倒像是極期待眼前人的回答。

尋壑稍加斟酌,才發語:“各嘗其果,然並非世上的狼都如此負心狠戾。”

“呵……哈哈哈哈……”

試探時尚能面不改色,此刻面對張狂駭笑的鄔敬,尋壑心下大驚。可不待尋壑辯解,鄔敬就揪起他衣領,咬牙道:“當初是我救的你,而今你卻想借出賣鄔家保住自己小命!照你說來,是我活該!?”

一語未了,‘轟隆’一聲巨響,船身驟然猛晃,將糾纏的二人分別甩跌在地,尚未來得及反應,就聽艙外有人高喊:“不好了!!我們的船叫人包圍了!”

驚魂未定,尋壑望向艙門。鄔敬倒異常鎮定,撐著窗欄勉力站穩,卻不忘冷語嘲諷:“落難時鄔家收留了你,這就是你對恩家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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