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大奴隸主 恩都裏是仁慈的神明

關燈
第111章 大奴隸主 恩都裏是仁慈的神明

誰都沒有想到, 阿蘇勒居然敢這麽光明正大的混進來。

尤其是魯柏,在幽州好幾個月連阿蘇勒的影子都沒抓到,此時聽見沈融叫那個奴隸的名字, 一下子眼睛都瞪圓了。

“他、他就是阿蘇勒?!”魯柏即刻便要使人去追。

沈融擡手攔住他道:“不必,你們追不上他。”

墻外已經有馬蹄聲響起,姜喬跳上土墻一看,阿蘇勒已經策馬飛速消失在了夜色裏。

姜喬面無表情看了一會那背影,跳下墻和沈融道:“此人張狂,不知禮數, 定然是公子進城的時候他收到了消息, 所以才會夜探草場。”

沈融吸了一口冷氣, 鼻息輕輕呼出道:“看著還沒我大,從小長在幽州這個地方, 野一點也屬於人之常情。”

就是明知道他們帶了人馬,還敢獨自前來探查, 看得出來此人膽子非常大, 而且對自己的能力十足自信。

姜喬垂眸:“公子仁慈。”

沈融視線移動,墻角那一串小貓頭鷹瞬間立正了。

他看著這些烏尤奴,其中一些不過十二三, 大一些的也就十七八歲,臉上手上都帶著皸裂的凍傷, 穿的也是破破爛爛, 若不是一雙眼睛黑白分明能看得出來是個孩童, 沈融還要以為這些面色滄桑的小孩都成年了。

雖外表看起來埋汰,但一個個手長腳長骨架優越,難怪北方民族擅長騎馬,單是這個身形比例上馬就已經贏了一半。

沈融朝他們走了幾步, 過了幾息才道:“偷東西不好,主人叫你們來隨便拿別人家的東西,你們的主人也不好,既然敬畏萬物自然之神,便回去告訴你們主人,此次我饒恕他們,再有下一次,恩都裏就會降下懲罰。”

他轉頭:“魯柏。”

魯柏連忙:“公子。”

沈融:“給他們烤點紅薯,不許外帶,吃完了吃飽了才準走。”

魯柏下意識:“啊?……哦,下官這就去辦。”

他趕著一群灰撲撲的烏尤奴往竈房走,海生去後頭安撫躁動馬匹,姜喬站在沈融身邊低聲道:“這些奴隸都有主人,公子就算對他們再好,他們也不一定能感恩公子。”

沈融嘆氣:“你以為我圖他們什麽?”

姜喬滯住,不敢答話。

沈融:“只是想讓他們吃頓飽飯回去能睡個好覺,隨便他們感恩戴德或是無動於衷,他們恰好被我撞見,我便恰好關照一二,今夜擦肩而過,或許以後都不會再見。”

姜喬沈寂良久,才跟著沈融一起回了睡處。

他又錯了,姜喬心想,他如何能以自己狹窄的心胸去猜測神仙的心思,這些烏尤奴在公子的眼中或許和掉下樹窩的可憐雛鳥一樣,只是路過隨手放回去,隨便他們以後往哪裏飛又會不會記得他,對沈公子來說都無所謂。

他忽然有一點懂主公的擔憂了。

他們都受沈融天大恩惠,怕沈融拂袖離去,拼命使勁渾身解數,只想叫沈融低頭看他們一眼……如此那種厚重的隔閡才會淡去幾分,有了神明正在此間停留之感。

來幽州的第一個晚上,姜喬就失眠到了天亮,他急迫的思念著蕭元堯,因為只有在主公身邊,沈公子才好似有了凡人的牽掛。

……其實沈融被這麽一鬧也沒怎麽睡好。

他覺得烏尤奴們可憐,但這種情況也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縱使他有天大的能耐,又怎麽能改變烏尤奴幾十年的生存環境?哪怕覺得這樣優越的基因當奴隸實在浪費,他也不能挨家挨戶的去動員思想解放。

輾轉半晌,沈融從雜亂的思緒中勉強扯出一根線頭,那便是來幽州的主線任務:找阿蘇勒置換馬匹。

這個事情一定要做,而且還得搞快點,騎兵的培養十分艱難,在地面上拿刀對砍和在馬上拿刀沖殺是兩碼事,但是只要把這群人培養出來,哪怕只有千八百個,都足夠他們在北境真正站穩腳跟。

……

活兒是幹不完的,只會越幹越多。

第二天一早,沈融與政事閣眾人說了昨晚的騷亂,又單拎出來魯柏詢問那些小孩都放回去了沒有,

魯柏面色有一點古怪:“都按公子說的放回去了,就是以前嘰裏咕嚕好像罵的很臟,昨晚上卻都跟啞巴了一樣,叫幹什麽就幹什麽,有些不會吃紅薯,差點抱著直接生啃。”

沈融挑眉:“那看來我的‘威懾’還是挺有作用。”

眾人不由得搖頭笑。

沈融的威懾哪裏是只有一點作用,接下來幾天,整個農莊草場再也沒有小賊來偷東西,不止這處安靜,整個廣陽城都集體縮回了窩裏一樣。

該亂還是亂,但亂的有點慫,比如以前當街鬥毆哪管什麽時間地點,火氣上來直接幹,打死人也沒人管,現在不一樣了,不知道從哪裏來的統一默契,總歸都不在廣陽城裏鬧事,有什麽深仇大恨跑遠點再解決。

躲避天敵,敬畏神秘,對這些北方民族來說是刻在骨子裏的東西。

那天看見沈融的人不少,明明是個正兒八經的人,但一傳十十傳百,如今沈融的形象已經變成渾身插滿鳥羽頭戴鹿角叮呤咣啷從草原深處走出來的恩都裏。

恩都裏,即神明。

神明可以叫冬雪化凍,風調雨順,也可以雷霆滾滾,降下天罰。

奴隸主從烏尤奴們口中得知,在這位恩都裏面前所有人都不能撒謊,否則便會被當場指出,羞愧的恨不得死了再投生一次。

恩都裏能聽懂所有語言,還會與天空土地對話,是一個仿佛天池般純凈的仁慈之神。

烏尤奴們生來就因為外表而飽受欺淩,奴隸的身份叫他們不論在哪裏都低人一等,沈融是第一個平視他們的人,仿佛他們並不卑賤,而是生來光明。

廣陽城外有一處深黑密林,沿著小路往裏走會看見一個巨大的馬場。

馬廄之中,有一個少年正抱著剛出生的小馬駒去找母馬的奶,忽的他動作頓住問身後道:“餵,我身上的馬奶味真的很重嗎?”

後面的人鼻子動了動:“沒有吧,你身上都是小馬味,要是再接生幾匹,估計母馬都要追著給你餵奶了。”

阿蘇勒笑罵:“去你的。”

說話的正是在馬場裏工作的烏尤奴之一,阿蘇勒的馬場大,馬兒多,找了一大堆烏尤奴來這裏工作,有清理馬糞的,有專門擠馬奶的,就連給馬刷毛修蹄子也都有特定的人群。

所有在這裏謀生的烏尤奴都知道,阿蘇勒愛馬如命,他們聽說阿蘇勒從小在馬廄裏長大,還沒學會走路就已經學會上馬了。

少年放下馬駒轉過身來,頭上不見了破爛鹿皮帽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有著雪白茸毛的毛氈帽,毛氈之下是一張膚色略深的臉,他長得不像部族,也沒有漢人那麽周正,眼中帶了幾分玩世不恭的意味,耳高於眉,顴骨略帶凍傷的薄紅。

阿蘇勒:“那為什麽他說我身上一股子馬奶味?”他還側頭嗅了嗅胳膊,露出一側耳上獠利的狼牙耳墜。

馬場裏的人道:“你不是不喜歡別人靠你太近嗎?誰會說你身上有味道。”

阿蘇勒抱著手臂靠在爛木頭上:“就是那個城裏新來的恩都裏,因為這句話我都三晚上沒睡好了。”

幾個忙碌的人影楞住。

“恩、恩都裏?”

阿蘇勒:“是啊,你們有空也去廣陽城裏走走,那裏如今可是大變樣了。”

一群人立刻湊過來:“真、真的有恩都裏來城裏了?”

阿蘇勒鼻音嗯了一聲,“他靈的很呢,明明是一副柔弱漢人長相,我說了三種語言他都能聽得懂,還能分辨出來誰是真正的小偷,誰是去湊熱鬧的。”

有人激動道:“恩都裏聽得懂一切!”他攮了阿蘇勒一拳:“你怎麽不早說,我明日便要去向他祈福!”

阿蘇勒笑了笑:“好啊,如果你能從一千多個手握刀子的護衛中突圍進去的話。”

說話的烏尤奴楞住。

阿蘇勒收了幾分笑意,眼神帶了一絲警告道:“他比城裏任何一個奴隸主都有權有勢,身邊全都是厲害人,他養得起兵,如今又要買馬,你們少往他面前湊,不然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阿蘇勒雖然年紀不大但本事大,這裏所有人卻都聽他的話,因為他們靠著阿蘇勒的接濟生活,幽州大大小小的馬場也都有阿蘇勒的影子。

他從草原深處抓種馬來和那些馬場主交易,還叫無家可歸的烏尤奴去馬場裏幹活,看在阿蘇勒的面子上,那些馬場主都會收一些烏尤奴來討好他。

這個年輕的馬場主並不缺錢,每天早晨起來都會給自己仔細紮幾條小辮,然後用銀飾和布條箍好,最喜歡的就是那一個狼牙耳墜,幾乎從不離身。

“可恩都裏是仁慈的神明……”有人低聲嘀咕。

阿蘇勒提了一桶馬奶路過他,語氣帶著些微涼薄:“是的,沒有人能逃過神的愛撫,你們像追逐太陽一樣追逐他,可他身邊從來不缺追逐的人,又怎麽會看到你們的苦難呢?”

沈融還真能看見烏尤奴的苦難處境。

就是他覺得這個事情實在有點不好管,牽扯到一個新人種新民族,再加上幽州對“烏尤奴”的概念根深蒂固,想要改變就像移天換日,不是一日之功就能實現。

他要和阿蘇勒談判買馬,但阿蘇勒卻對他避而不見,沈融叫他回去洗幹凈身上的馬奶味,還有點傷害到這個在乎形象又愛打扮的少年的內心。

當然,觸及到少年人自尊心這件事,沈融暫時還不知道。

阿蘇勒再度神隱,沈融卻沒時間陪他鬧,他直接叫魯柏去聯絡阿蘇勒,給出的信號是要什麽都可以,大家一起坐下來談一談。

但讓他自己去草原深處魅馬,沈融覺得自己還沒有那麽大的本事。

然而魯柏帶回來的消息卻一日比一日離譜。

“阿蘇勒在給母馬接生,沒時間。”

“有一只公馬發.情了,阿蘇勒要配種,沒時間。”

“天冷,小馬生病,阿蘇勒要照顧小馬,還是沒時間 。”

沈融面無表情的在草場裏餵雞:“那他這個馬保姆什麽時候有時間?”

魯柏:“公子,我覺得阿蘇勒就是不願意賣馬給我們,他到底在顧慮什麽啊。”

馬這個東西,在古代戰場就是硬通貨。

曾經梁王騎兵惹了多少人眼紅,要不是他們拉了床弩去流雲山,蕭元堯絕對不可能輕易獲勝。以前安王就因為手上沒有馬時常被梁王壓著打,回顧歷史,還有幾千重騎打十萬大軍的時候,也有人帶了幾百匹馬單殺進入草原深處。

若蕭元堯是神將,那給蕭元堯配備訓練有素的騎兵,哪怕只有八百人,那也相當於八百個低配的蕭元堯,如此一支隊伍,何愁不能力克敵人?

魯柏最開始偽裝成茶馬商人,再不濟也從阿蘇勒手裏套出來五百匹馬,而沈融帶著一群兵卒進入廣陽城,明明背景更大,但阿蘇勒來看了一趟,卻連一匹都不給了。

雞舍附近,杜英接過雞食一邊餵雞一邊思索道:“我們好像有點嚇到他了。”

譚貢:“一個從小和馬匹打交道的人,如何能不知道騎兵的厲害?此人倒是敏銳,也當機立斷。”

“我那晚上喝了點酒睡死了,這個人到底長什麽模樣?”茅元好奇,“聽你們說好像年紀不大?”

沈融:“先生是想給他相面?”

茅元笑笑:“我看一看,說不定能給咱們看出來一點門路。”

沈融搖頭:“那先生估計是看不出來了,阿蘇勒那天晚上打扮的比個奴隸還像個奴隸,一點都不像是個手握大馬場的主人。”

此時大部分人腦海中想的都是實在不行反正他們手裏有兵,到時候直接平推過去,這樁生意關系到他們在北方能不能站穩腳跟,阿蘇勒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魯柏就是這麽和沈融說的,他面色羞愧:“主公與公子命我為茶馬院的上官,我卻沒有發揮更大作用,若公子有命,我也能上戰場去拼搏一二,非得和那個阿蘇勒掰扯明白不可。”

沈融:“咱們隊伍裏最不缺的就是武將,哪用得到魯大人去拼命。”

草場裏新養的雞都是現成買來的大母雞,昨天夜裏就在草窩裏下了蛋,沈融彎腰掏雞蛋,聽著翠屏三賢你一言我一語的分析,腦海中飛速思考阿蘇勒真正在意的點在哪裏。

他到底想要什麽?害怕什麽?顧慮什麽?怎麽樣才能按照計劃將這個馬匹買賣生意做成,將來好和手握重兵的北淩王以及匈奴人去打仗——

譚貢說到了阿蘇勒的身份,眾人都覺得他是一個從小就不受待見的通婚子,所以才神神秘秘不肯露面。

魯柏又說阿蘇勒的手下幾乎都是烏尤奴,他似乎格外喜歡用這群奴隸來做事,就連傳話也都是派這些長相“獨特”的烏尤奴來。

沈融皺眉聽著,手下意識去摸雞蛋,雞蛋還沒摸著,就先被母雞給叨了一下。

手背一疼,探頭看去,那母雞炸著脖毛張開翅膀,喉嚨裏還咕咕咕的威脅著。

姜喬忍不住道:“公子,要不我去駐地領兵吧,咱們有人有刀,不用和這些人幹耗。”

沈融:“等等。”他一眨不眨的看著這只雞,“你們看它,是不是在護崽?”

姜喬立刻提醒:“公子小心,這種抱蛋的母雞最兇了,若是強行掏蛋,一定會被它啄個頭破血流。”

沈融輕聲:“對,你說得對,要是強行去拿,反倒兩敗俱傷雞飛蛋打……你們看這堆雞蛋,像不像誰來都能踩一腳的烏尤奴?”

眾人楞住。

沈融又道:“這護蛋的母雞,像不像給眾多烏尤奴提供生存場所的阿蘇勒?”

他緩緩起身,看向身後的文臣武將:“若阿蘇勒當真是通婚子,是幽州人人眼中的低下雜種,那他這一路走來定然能夠共情烏尤奴的悲慘處境,他是愛馬如癡,但他也並非不愛人,恰恰相反,他養馬或許就是為了養人。”

這是一個大膽至極的猜想,牽扯到了覆雜的出身與人性。

沈融語速更快,說出來的話叫原本想要武力解決問題的姜喬起了一身寒毛。

“所以這大概就是他看見軍隊反而一匹馬都不賣了的原因,因為他知道騎兵的威力,卻又不熟悉主公的人品和作風,若是為我們配齊馬匹,豈不是給老虎插上了翅膀,雄鷹延長了翎羽——他怕的是我們比匈奴和北淩王更沒有人性,鐵蹄踏過,叫原本就脆如蛋殼的烏尤奴十不存一!”

沈融眼光大盛,“所以我們不能強攻,只能智取,這樣說不定會有奇效!”

譚貢寂靜幾息,“恒安如何保證這個猜測一定正確?萬一他根本不在乎烏尤奴的死活呢?”

“得花錢。”沈融眼眸微瞇道:“將買馬的錢全都花到買人身上,用奴隸主偷都要偷到手的茶磚和鹽巴來贖他們眼中的‘低賤’之物,以此來詐他。”

打不過就加入,既然短時間改變不了這裏根深蒂固的奴隸制思想,那幹脆他來當這個大奴隸主。

他拋了拋手裏的雞蛋,將其緊緊攥在掌心:“我要集齊這廣陽城裏所有的烏尤奴,以恩都裏的名義告訴阿蘇勒,論做善事,我沈融當第二,沒人敢當第一名。”

-----------------------

作者有話說:融咪:看好了,我只魅這一次。[好的]

此時還在路上的消炎藥to廣大烏尤奴:這種情況感到頭暈是正常的,閉上眼睛深呼吸,就會發現一旦粘上融癮,這輩子都算完了。[攤手]

每天現寫現發腦子不夠用了啊啊啊啊!(但頑強更新了!今天抓五十個包包吧!)(太困了我明天再細修這一章因為這章狠狠立了一下阿蘇勒的人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