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畫師》

白秋月進宮那年他二十歲。那個時候白秋月已經是姑蘇城最有名的畫師。

他受了舉薦進皇城，在朝堂之上，第一次見到了那位皇帝。

白秋月對這位皇帝的印象並不算太好。他穿著明黃色的龍袍，頭發束起來，頭頂戴著墜著珠子的冕冠。就是一個帝王該有的樣子。

讓他感覺不太好的是這位帝王讓他們跪了好久。直到白秋月的身子有點打顫，皇帝才開了他的金口說平身吧。

白秋月總算得以站起來，那位皇帝的目光落在他有點不滿的臉上。他一定看出什麽來了。白秋月想。

好在皇帝沒有冷笑，也沒有生氣，他只是問他，你是姑蘇那個最有名的畫師？

白秋月說是，陛下。

皇帝於是問他的名字。他也答了。

然後皇帝便遣散了他們。

三天以後，民間月夕節賞月。皇宮自然也要大辦宮廷宴。白秋月一行人便被邀去作畫。無非就是給皇帝的妃子畫像或者畫一派歌舞升平的宴會之象。

白秋月是個自負的畫師。

因此皇帝除了收到來自畫師們所畫的宴會畫像，當時他最寵愛的珍貴妃的小像，還收到了白秋月的畫。

白秋月畫了一輪鵝黃色的秋月。

秋月之下是民間百姓團圓喜樂的歡聚場景。街上行人如流雲不絕，花燈如晝，星星點點。

皇帝不曾見過這樣的景象。

他問白秋月畫的是什麽。

白秋月說那就是尋常百姓的月夕節。

皇帝於是看著白秋月。年輕的帝王目光緊鎖在他身上。

那天的夜晚以白秋月的畫勝出而結束。他也因此成了宮裏最負盛名的畫師。很多王權富貴找他作畫，都被自負的白秋月關在了門外，碰了一鼻子灰。

一位王侯的兒子跑去跟皇帝陳述。說白秋月目中無人。皇帝就說，他目中有我就夠了。那位告狀的小侯爺因此吃了一記悶棍。

後來有宮人看到皇帝陛下和白秋月一起在庭院裏散步。皇帝陛下笑的很溫柔，和跟在他身邊白秋月的冷臉形成了對比。那位宮人因此嚇得差點扔掉了手中的宮燈。

那天燈熄滅以後，白秋月說你該回去了。

皇帝就說那我該回哪裏。

白秋月說你愛回哪裏回哪裏。

皇帝拉住了他的手。

白秋月說你幹什麽？

皇帝也不管，湊在白秋月的耳邊說去你那裏好了。

白秋月就說不出來話了。

白秋月入了宮，有多少王侯公主愛慕他的才華，長公主就是其中之一。公主便常來叨擾，有時候白秋月不作畫，也能和她說上一兩句。直到有一天，公主不來了。

然後白秋月得知公主要出嫁了。

因為這件事白秋月好幾天沒有理皇帝。

他喜歡了一個自私而又虛偽的男人。白秋月忍不住要嘆息了。他因為嫉妒把女兒送嫁，又因為疑心控制著沈括山。他甚至打算絕了沈家的後。然而他的皇帝低估了沈括山的實力。那是一頭被束縛很久的惡狼。

此後他和皇帝的糾纏一直到他在位的第二十二年。那年忽然爆發了一場大瘟疫。從南部往北方迅速蔓延，數月之內，皇城裏死傷過半。皇帝的江山半搖晃在這場瘟疫裏。

就是這個時候，白秋月見到了沈括山。沈括山的眼睛像一只即將吞噬這個破碎王朝的惡狼。

他知道沈括山可以做到他的話，因此白秋月說，不如殺了我。從此以後他只會是一個傷心過的皇帝，你可以離開這裏。

沈括山說那就是他想要的。

白秋月染上了那場瘟疫。就在沈括山進宮之後，放火燒皇城之前。因為瘟疫的傳染性，白秋月把趕來的皇帝拒之門外。

他用鐵鎖封住了門。這一天是他生命的最後一天。但皇帝還是闖進來了。他看到肚子鼓脹的白秋月，眼底一瞬間泛起來很多的血腥氣。

白秋月很害怕看到他這樣。他說我已經要死了。你別進來了。

皇帝把他抱住，白秋月的身體已經沒有力氣，他倒在皇帝的懷中。白秋月最後摸了摸他的臉，說你不要哭，很嚇人。

然後他感到了一股疲倦，白秋月在皇帝懷裏閉上了眼睛。

那之後白秋月被皇帝放在冰棺之中。他花了幾天時間收好了白秋月所有的畫。其中有一幅是白秋月為他畫的。

一個微雨的，濕潤的，歡喜到落淚的黃昏。

那是多年前的一個微雨的黃昏，白秋月的衣衫被風吹皺了。他俊朗幹凈的側臉看著湖水，忽而轉過頭，慢慢牽住他的手，終於回應了他。

《陳國.佞幸列傳》史載：

白秋月，姑蘇人也。年二十入宮，為人美姿儀，有龍章鳳姿，天質自然。善翰墨丹青，京城第一畫師。不拘禮節，常戲弄權臣。帝寬其言行，下不敢言。

帝二十二年大旱，歿於瘟疫。年三十有七。帝傷心欲絕，扶琴而嘆，乃大修陵墓，臣不敢死諫。

（畫中仙.前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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