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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離山(二百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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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離山(二百二十八)

湖面上經常飄著霧。霧在山間海沸江翻,來去洶洶,如同熱煙從盛滿餃子的鍋屜裏冒出來,四處彌衍。早晨從草堆裏抽出的白煙,又細如蠶絲一吹即斷。蛺蝶乘著一陣霧飛入屋子,落在木施的絹麻大氅上,沈輕提著一個匣走進來。

看見他頭上的水珠,衛鍔問:“外面下雨了?”

沈輕從匣裏拿出針盒和粗麻線,戴上黃銅頂針,又在那匣子的抽屜裏找一會兒,拽出一條粗帆,把竹箱提上桌子。他從竹箱上割開四條縫,用驢膠糊住縫兒邊,把兩根皮條穿入縫中,開始用針線繃皮條的邊。

衛鍔坐在裏屋瞧著沈輕立在桌前的背影,每刺那皮條一針,他的肩膀就朝前拱一下,就像要把箱子攮漏似的。衛鍔又覺得無聊了,雖說在蘇州他也時常感到無聊,卻從沒像這幾個月,只面對著一兩個人。他感覺,這個山裏的沈輕很不好相處,貧,厲害,愛甩臉子。比如說,他不許別人進他家的廚房,有一次張柔從廚房裏拿走幾個核桃,他裝模作樣地找了那幾個核桃一整天,楞說家裏鬧賊了。

衛鍔曾把一只漆碟從廂房拿到正屋,給沈輕瞧見,又挖苦他是一只到處亂竄的地滾子。他只要在屋裏就不能動,連抖腿也不能,實在無聊他只好出去溜達,這山裏有四十多個孩子。十幾歲的,三四歲的,跑得漫山都是,隨便從哪兒都能逮到幾個。還有動物,獾、刺猬、蝮蛇、野鴨、林窪、野貓和豹子。因為鮮少有人狩獵,動物不太怕人,有時會到院子裏來,但是不好抓到。

衛鍔見過沈輕赤著膀子下到剛解凍的湖裏,一邊徒手抓魚,一邊跟魚說話,叫它們別躥,說要把它們全窩都曬成魚幹。他還見過沈輕對一只溜進院子的獾大發雷霆,恐嚇要掐死它,模樣和教訓他的時候沒啥兩樣。那只獾能聽懂,還嚇得瑟瑟發抖呢。山裏人都這樣,與動物周旋、搏鬥,使智使勇,掎挈伺詐,有時他們會為了報覆一只動物的偷盜運籌數日,比對付敵人還用心。他們救助和餵食動物,也毆打謾罵動物,但極少殺害動物。他問過沈輕為啥山裏的人不狩獵。答說因為不餓。他問他們為啥要做殺手,答說為了吃飽。

這四個月,不像在山下的時候,沈輕是不把他的一套規矩當回事的。無疑沈輕是蠻化無知,可他足智多謀卻不能反制,因為沈輕和他一樣智慧。就像在狩獵中動物和獵人一樣智慧。因而,今天他已經放棄了說服沈輕“下山當差”。對今天的告別,他們早有準備。可真到了這個時候,他又遲遲吾行了,覺得自己就這麽走了太虧。

他打量著沈輕,眼光不屑,卻說:“我倆結拜為兄弟,你看怎樣。”

沈輕如往常那樣不立刻搭理他,縫紉完兩條帶子,才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行。”

出門往哪裏走都是林子,他們去了山的更深處。他們仿佛伸手就能抓住刺穿霧氣的光束。這裏有大片的紅樺樹,掛著紙一樣的皮膜,有些比巴掌還大。樹身挺拔但不粗壯,油亮的樹皮上長了線斑和瘤眼。再往前走,能看見山楊,細枝蓬亂,粗枝的腋處都長著槲。楊林北邊有高聳的石頭,上面鋪著一頁頁的紋。因為長年受雨,紋裏長出來無限的蘚斑,叫人看著膈應。

二人走著,一前一後,除了樹皮碎裂的聲音什麽都聽不到。再走,有鐘鳴般的水聲從遠處飄過來,忽隱忽現,顏色一點點深。溪流闖入視野,如同一群在石頭間蹦跳的白兔。衛鍔聽見沈輕叫自己,立下不走了,回過身問:“你是來和我結拜的嗎?”

沈輕問:“幹嗎這麽問?”

衛鍔道:“你是來和我結拜的,為什麽啥都不帶?”

沈輕道:“不知道該帶啥。”

衛鍔指著溪流另一邊給樹冠壓住的廟頂,問:“你去過那裏嗎?”

沈輕點了點頭。

衛鍔問:“有什麽?”

沈輕道:“泥菩薩。我以前去的,還從裏頭許過願。”

衛鍔問:“什麽願?”

沈輕道:“遇到一個人,帶我離開這座山。”

衛鍔問:“那你跟我走嗎?”

沈輕道:“不走。”

衛鍔道:“不如再往前走走,到那廟裏,叫我見一見你的神,看看它是不是菩薩。”

沈輕道:“我騙你的,那廟裏什麽都沒有。”

衛鍔道:“你該跟我走。為啥不走?好像這座山上除了你再沒個心肺齊全的人了?你不走,就好好跟山裏待著吧,哪一天婁子捅大了招來官兵,非把你們連窩兒端進牢裏。”

沈輕道:“我豈能放著山裏的大小事情不管,去你那黑漆皮燈衙門裏做使喚?”

衛鍔道:“破著一命日日犯死,你還要這命做甚?閻王面前摭溜子,遲早給鬼打死!”

沈輕道:“打死就打死,打不死我就接著幹活。”

衛鍔沈默半晌,嘆了口氣,道:“你跟我下山,能做督捕提轄,可那位子怕是留不住多久。我那查姓表哥日日亟盼著呢,禮都不知送了多少。”

沈輕道:“他敢。”又看看衛鍔,問:“你知道咋結拜嗎?”

衛鍔道:“得磕頭,磕八個頭。”

沈輕看看腳下,道:“這地上臟呢。”

衛鍔道:“磕頭還得邊磕邊說黃天厚土……總之,發一通誓,要是日後做不到,五雷轟死。”

沈輕道:“來不?”

衛鍔搖了搖頭,道:“可算了吧,就你跟我這點勾當,要是給黃天厚土知道了,還不先發個大雷劈死我?”

沈輕道:“也是。”

衛鍔道:“再拖柔哥該急了。”

沈輕轉過身,向來路走去。午時,衛鍔和張柔一起走了。他沒為他們送行,沒說道別的話。他們走後的一刻鐘裏,他如釋重負。而在這一刻鐘後,他就與這座山結了仇。中午的風把一陣急雨潑向他的房子,吹得梁枋“咯咯”叫喚。他一邊喝酒,一邊盼著房子塌架,可惜這一陣轟轟烈烈的風雨只是假裝瘋魔。酉時範二來了,手裏提著一把紅紙傘,口中哼著《渭川曲》。他一看範二就來氣,沖上去叫罵,兩人打了一架,誰也沒能把誰打成啥樣。戊時,最後一束霞光繩走了山邊的景象。他趴在桌上睡了。

當晚,他下了山,帶著啞了的小六。三天後,他從大興追上張柔和衛鍔,四個人一同去了蘇州。以後多年,他在蘇州的衙門裏,在臨安的皇宮裏,在淮南路,在汴京、大興和山東,也在一場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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