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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飛鴻踏雪泥(一百九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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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飛鴻踏雪泥(一百九十五)

鋪子門前有犁和方鼎,鼎裏插著耙子、鐮鉤、鎬頭,全是壞了的東西。犁鏵又扁又鈍,犁把被汗水漬得黑黃。鋪門噴出來的爐渣鋪在雪地上,扇形一大片,有些是粉屑,有些成塊兒的長滿窟窿眼。有炭塊在石爐中燒得明黃,密集的火星四處迸射,而房梁黑黢黢的,仿佛無法被躥跳的火苗照亮。鐵匠個頭不高,身子壯,正用腳踩著鐵砧子的支座,握著爐錘敲打一塊燒彎的鐵條。鏟頭、馬掌、刨刀、絞刀和不成器的物件從墻上鋪到地上,和塊料摻在一起,黑得都像沒有。昭業又把目光移到方鼎上,看見了一行小篆銘文卡著雪:

寒铓似秋霜,彈鋏避災殃。出匣奇功成,按去五陵藏。

這四句以下還有一幅圖,也是雕的,也卡著雪。圖的中心是個圓圈,圈裏刻有二十八個點,應是二十八宿。圈外箍一扁環——由東北向西南傾斜。又一環與此環同徑相套,斜向東北,其外再有兩環交叉,四朝正向。五個環組成的渾象下有四條騰龍,龍尾纏住一個田字矩框的四根角柱。環上還雕著蓂莢與二十四節氣。昭業向東走了一步,又看到鼎的另一面上刻有三只冰鑒,與當下的刻漏十分相似,一旁有字雲:

過此而往者,未之或知也。未之或知者,宇宙之謂也。宇之表無極,宙之端無窮。

玄了,好像有真意。可要是聯系鼎裏的器物再看一眼,就如同聽一個村漢說了兩句大話。

衛鍔覺得奇怪,“寒铓”和“鋏”說的應該是劍。五陵乃漢五帝之墓,一把劍能夠藏入五陵,定然是皇家之物。四句話旁邊的圖樣卻與劍無關,而像是對一種天機的摹畫。他看不明白,但由這四句話想到了漢劍,想起他爹說過:漢劍應聖靈之德,是叫萬姓從化、創不朽之事的天地衡軛。如今鑄劍諸法傳失參半,劍是造不出了,還有幾把遺留於世,令江湖武者心馳神往。這一想,他和昭業又去看那鋪子裏的鐵匠,心說難不成這鋪子裏藏了一把漢劍?

女子也看了,看完笑呵呵地道:“想不到這荒山野嶺裏藏著稀世珍寶呢。公子,你想看看嗎?”

昭業道:“想,但是看不著。”

昭業道:“‘出匣奇功成,按去五陵藏’說的是啥?‘未之或知者,宇宙之謂也’是要說啥?分著看,一個說劍,一個說宇宙。連著看,這當中有些關系。”

女子問:“什麽關系?”

昭業道:“權之來處,是劍。末處,是宇宙。”

女子蒙了,問:“這話都是啥人說的?”

昭業笑著走進鋪子。衛鍔和丫頭嫌鋪子裏臟,都沒跟著。

昭業問那打鐵的:“外面的鼎,可是你家東西?”

大錘停下,鐵匠渾身一個激靈。

昭業又問:“那口鼎,可是你家祖宗傳的?”

鐵匠轉過身,丟了錘一下跪在地上,給昭業磕了個響頭,哀求道:“公子饒命!公子叫俺如何回答!”

昭業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鐵匠道:“俺說是,公子就要問俺寶劍藏在啥地。俺說不是,公子還是要叫俺把寶劍拿出來……俺當真拿出來,公子又肯定不信……”

昭業道:“不論你拿出啥樣的劍來,那也是你家東西,我信與不信又如何?你起來說話。”

鐵匠用漆黑的手扶著冒煙的砧子,膝蓋直立起來。

昭業問:“以前可曾有人逼你把這把劍拿出來過?”

鐵匠道:“前些年有夥子人要上山鬧事,經過俺村,也如公子那般戰在俺家門口看鼎,然後闖進來逼俺交出‘祖傳寶劍’。俺說沒有,他們把俺叔伯兄弟挾了去,讓拿寶劍換他活命。俺只好把傳了十幾代人的劍拿出來,可他們看過以後說俺騙他們,非要俺再拿真的出來。俺拿不出來,他們翻遍了鋪子,又殺了俺叔伯兄弟。”

昭業道:“我也想看看你的劍。”

鐵匠道:“行,只是公子看過之後,不論如何也別為難俺這喝火吃灰的人。”鐵匠撩開一張滿是孔眼的布簾進了屋,不一會兒走出來,還真提了一把“劍”。並非真劍,而是青蚨劍。銀鑄的圓錢串成一尺來長的劍身,錢上已經長出蝕眼,摸一把滿手是銹。

昭業問:“那鼎是哪來的?”

鐵匠道:“俺爹撿的。”

昭業道:“莫用了,那東西攬災。”說完,他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火煙,走向鋪門。腳才踏在雪上,他又忽然轉頭看向鐵匠。鐵匠瞪著眼,驚恐從臉上的火灰下浮出來。昭業問:“敢問貴姓?”

鐵匠道:“俺叫豫不死。”

昭業點頭,來到路上。丫頭上前問:“看見了嗎?”

昭業道:“真有那物,他才不給我看呢。莫看他臉黑,心可花花著呢。”

女子問:“他是啥人?”

昭業道:“說姓豫。”

女子問:“說鼎哪來的了嗎?”

昭業道:“沒說。不過,我想那鑄鼎的心眼也多,害怕渾象圖失傳才刻下那四句話,讓向往名劍的武夫以為有名堂,好把鼎留住。”

女子道:“難不成他還能是張平子的後人?”

昭業道:“沒準呢。”

說著,就到了村尾一丈高的柵欄門。前方是田地了。雪從碩茂的樹林裏飄到田上,如同林子在喘氣。山根處,樹與雪地之間有一線灰色,像條繩子圈住了山。三人的腳步在柵欄門前停了停,要繼續往前走,忽然有個穿皮甲的漢子跑過來,對昭業道:“人來了。”

昭業笑道:“來了,可說他是誰了?”

皮甲漢子道:“他自稱是公子的義兄。”

昭業道:“告訴他,我這就回去。”

漢子走了。昭業看了看女子,道:“你替我去,怕嗎?”

女子搖了搖頭。

昭業道:“你要是害怕,就我去。”

女子道:“不觀高崖,何知顛墜之患,不臨深淵,何知沒溺之患?”

昭業道:“說得好。可一會兒見了他,千萬別背書。他聽不懂。”

女子轉過身拖著披風去了。昭業引著衛鍔,走向一家掛著葫蘆幌子的門院。一個駝背的人從炭堆裏抽出一把掃帚,給他們掃凈院路。進屋後,駝背請他們坐在驢皮墊子上,搬來一張床幾,又去燒水燒茶。衛鍔嗅到一股又苦又餿的藥味。火炕靠窗的一頭擺著許多藤罐,裏頭都是藥。

衛鍔擡起頭來,問:“他來幹啥的?”

昭業道:“講和。”

衛鍔問:“你怎麽不去見他?”

昭業道:“已是兩軍之前,我與他無和可講。他是那山中的當家,來這裏找我,代的是他師父和師兄弟們。我和他師父、師兄弟們有何話說?”

衛鍔端詳著昭業,問:“你為何要和他作對?”

昭業道:“昔日,他曾在汴京城滅門石盞寽家。那石盞寽誣告過許多朝官,乃一惡徒。這件事本可以令他聲名鵲起,他卻在回山後聽了烏林答端的勸告,不對任何人說事情是他幹的。其實,我有心讓他擺脫殺手的身份,他再三拒絕。”

衛鍔道:“他不是光英。”

昭業道:“這要看他殺不殺我。”

窗外掀起疾風,有雪下在地上,又被風抓起來撒上草檐。隔著一陣雪,女子看見一個人立在客店門前。這人個頭很高,身上只穿了短褐和半臂衫,腰系一條黑綢。他的衣領給寬闊的肩膀撐開,一截紫黑的脖子露在外頭,突挺著兩條青筋。不知他在那客店門口站了多久,頭肩皆白,卻好像不冷,一動不動的。雖說周遭的每一戶人家裏都有南寨人,可是看著這人,她還是覺著心慌,按說這不應該。公治家世代撰史,近年來兄長受命蘭臺,撰民間軼事,江湖顯赫、武林名人她見過不少,沒怕過哪個。她走到近處,再把這人打量一番,明白了。讓她害怕的不是這人的塊頭,而是他和突厥人一樣蠻悍。這使他看起來不通人情事理,又讓人想到“狼所生也”和“有牝狼以肉餌之,及長,與狼交合”。

她穩住心思,道:“我叫公治習,是公子的近人。公子有事,這時回不來,叫我先回來迎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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