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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總轡登長路(一百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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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總轡登長路(一百九十)

一大早,沈輕拿著瓢來到井旁,提著一桶浮冰碴的水向瓢裏倒了些,伸手要洗瓢裏的米,忽聞湖上傳來女人的叫喚,調子像唱,有回音如漣漪一樣蕩過來。他擡頭看向湖面,雖然隔著老遠,他仍然認出了那個跳動在黑白之間的紅影子是小六。

小六唱著,一會兒跑,一會兒走,一會兒打滑出溜,把腳下的雪和石塊踢到高處,如一只要占山為王的鳥兒只嫌自己個頭太小。她披散著頭,夾絮袍外面套著紅披風。這披風大概是範二的東西,穿在她身上,袖子垂到膝旁,下擺拖地一尺有餘,當然要絆她的腳。走到湖心處,她歪了一下肩膀,“哎喲”叫了一聲。沈輕以為她被困在了冰薄的地方,連忙放下瓢走過去,走到湖邊的土壩上又停下腳步。湖上有浮雪化成的水,冰看上去很薄,像是踩一腳就要漏個窟窿似的。這時,一顆冰塊向他飛來,如兇器樣快,他一躲,冰塊撞碎在松樹上,冰碴濺到他的脖子上,也如兇器樣涼。他剛要轉身逃,又有幾顆雪球飛來,他躲開兩顆,被剩下的擊中了脖子和顴骨。有沙子和冰碴飛進嘴,他吐了幾口,然後抹一把臉,從地上抓起兩團雪走到冰上。小六大笑著,直起身子開始跑。跑到一處又蹲下攢雪球,樣子像一只落在盤碟上搓爪的蒼蠅。沈輕把才捏成形的雪球朝她的頭臉丟去。他的手快,一顆接著一顆地攢,雪球連續不斷飛向小六,有些松散的在半空中碎了,東落西落,如湖上又下起雪。

冰在腳下“咯吱吱”地響,有裂紋延伸開來。幾顆雪球連續飛來,沈輕踢著碎冰追逐小六來到湖心處,貓下腰,攥一手雪擲出去。小六如披上一身白紗,邊跑邊罵:“潑皮無賴!我可是那玉門關上響當當的夜叉婆!” 沈輕笑了,緊接著眼前一片白,被一顆雪球擊中門牙。又聽她罵:“直娘賊!還敢還手!再打我!便叫那閻羅老爺給你開喪門!”她還沒急,可顯然已經落入劣勢,腳下只顧著跑了。再挨他幾下,她不罵了,也不再跑,紅白一團停在冰上不動了。沈輕心說壞了,撒開手裏的雪走上前,只見她皺著眉頭,眼睛紅彤彤地閃著淚光。

沈輕問她是不是受了傷,小六不理他,看樣子有些不好哄。沈輕只好看著她發楞。越看就越楞。小六的睫毛上掛著雪,一根刺著一片小雪花。她的嘴唇也沾著雪,像南瓜瓤塗著白糖。沈輕看得出神,魂兒都飄到了頭上。脖子被她摟住的時候,他也正把雙手張開,雪球滑出他的手,代表他已經繳械投降。小六卻忽然亮出她的武器——一顆大雪球,如屎殼郎滾的糞球一樣圓。她把這顆雪球塞進他的衣領,雪球碎成若幹塊滑過胸膛和肚皮,沈輕冷得打了個抖,登時冒出一身雞皮疙瘩,回過神來推了她一下,卻沒推開。這時,小六已經用胳膊圈住他的脖子,整個人緊貼著他身子,如同一個箱簍掛在了他身上。

沈輕忍著冷問:“你幹嗎?”

小六笑嘻嘻地道:“打不過你,我就要跟你在這湖上同歸於盡。”

聽到腳下又有冰裂的聲音,沈輕想起腳下踩的是冰,一把將小六從身上拽下來,抓住她的手跑上岸的土壩,快步走向家門。小六的步子停在井旁,把手掙了出去,道:“巧了!原來你住這兒啊!我一個人出來走走,沒想到就撞上了你。”

沈輕失望了,把手背到身後,問:“你咋還沒下山?”

小六道:“我又沒吃你家米,沒住你家炕,你轟我幹嗎?”

沈輕道:“你可真不要臉,一個姑娘家,憑白住在男的家裏,住起來還沒完了你!”

小六道:“又不能住澗溝裏!我還能上哪兒住去?要是我住在澗溝裏,夜裏給老虎叼了去,就該變成這山裏的鬼了。”

沈輕道:“你現在就在老虎窩裏住著呢,只是你眼瞎,看不出那廝是個什麽東西!”

小六道:“二爺敬著我哩!騰了一間大屋給我住,還有用人!才不像那些賊眉鼠眼的男人,要對我動手動腳。”

沈輕急了,道:“他存了你在洞穴裏,哪天沒打著食兒回來就拿你打牙祭!”

小六道:“惡俗!跟你說,我從良了,這一趟來是出家作姑子的。我要跟二爺學佛。”

沈輕道:“只怕你學著學著,就成了一具白骨。”

小六道:“我都學佛了,還怕作一具白骨?”

沈輕乜她耳朵一眼,道:“你上我這來住,我給你收拾一間屋。”

小六道:“你這兒廟小,著不開我。”

“不要臉!”沈輕跺著腳罵道,“你可真不要臉!”

小六道:“是呢,要臉的誰還來找你。”

沈輕瞪她一眼,邊洗瓢裏的米邊問:“你來山裏幹嗎?”

小六道:“我來瞅瞅你的腦袋出殼了沒。我和二爺說好了,要去救衙內呢!”

沈輕問:“啥是衙內?”

小六道:“衛鍔。”

沈輕扔開瓢,挺起身子問:“你咋還認識衛鍔!咋認識的?”

小六道:“我跟衙內好著哩!”

沈輕問:“你們怎麽救衛鍔?”

小六道:“等他們來了,我找燕錕铻去。”

沈輕道:“你不許去。”

小六道:“你莫管,我都跟二爺說好了。”

沈輕道:“那範二是個惡人,你莫與他合計。”

小六嘆了口氣,道:“你瞧你,又不讓我留在山上,又不讓我下山,你到底想我咋樣?”

沈輕道:“今晚你搬過來,我騰屋子給你住。”

聽他又是這話,小六煩了,繞開他向湖上走去。

沈輕問:“你上哪兒?”

“你甭管,我捉孩子玩去。晚上我還來,你等著吧!” 小六說罷,一擰一擰地走到湖上,一團紅的身影沿著腳印的線飄進樹林。

沈輕騰出廂房,把準備好的飯菜擱到了晚上也沒吃。直到糖霜似的星辰鋪上夜空,湖上又來了人,不是小六,是師父。

他想把飯菜收起來,以免師父發現他在等人。可是轉身才進院門,就被師父的叫聲絆住了腳,只好迎過去了。師父提著一只簍和兩個葦葉包。簍子裏盛滿幹菜,葦葉包還冒著熱氣,興許裏頭裝的是肉。他接過這兩樣,順手要攙師父的胳膊。師父躲開他的手,道:“還沒老到要你孝順呢。”

往院裏走著,聽著“吱吱”的腳步聲,沈輕暗自想了想師父的來意,預感有些不祥。雖說他這裏與攀月樓只隔二裏遠,但師父平時極少過來。今天師父的來意可能跟小六有關。可如果是要他去範二家趕小六下山,也不消師父親自跑這一趟。他猜不出師父的來意,進屋後見師父面帶悅色,就更提防了。

師父看見桌上的菜,什麽也沒說。落座後,師父把酒倒進杯子,攤開兩包熟肉,道:“今天我不吃葷。”

葉子上盛的是燒雞、燉鵝脯和五花肉,冒著熱氣,入口還有點黏。沈輕吃了幾口,聽到屋裏只有自己咀嚼的聲響,感到有些尷尬,便也不再吃了。四周靜下來後,他聽到師父說:“貞元頭一年的今天,我殺了趙門的人。”

沈輕想起了一些過去。想起幾個老態龍鐘、怪模怪樣的人坐在一張大桌周圍,舉動慢條斯理。這就是他對“趙門師父”的唯一記憶。也許他是和張燁一起,在出雲坪上看見了那張桌子。師父在桌前不停地說著山外的事情,面帶微笑。那幾個人不笑。夜裏子時過後,師父叫醒他們,把肉食端到床邊,讓他們起來吃。那時候,師父帶著他、張燁和範二住在西山坡上——就是範二現在住的地方,原來只有兩間獵戶搭的土屋。師父常在半夜出門,回來時帶著肉食。往往是師父夜裏一出門,張燁就用一句“吃肉了”叫醒他。

有一年,山上死了不少人。他只是聽說,沒看見。事前,師父把他們帶去了山下一戶釀醋的人家裏。師父和一個鐵匠回到山上,七日後,又從那一家接走了他們。屋裏沒人的時候,他鉆進炕竈偷看過師父留下的東西,是許多銀子,盛在一只大缶裏。後來,他們回到山上,就再也沒見過那些怪模怪樣的老者了。張燁說,那些人都“死”了。當時他還不很知道“死”的意思,卻為他們的死興奮不已,他把他們坐過的墊子、用過的東西搬入自己的房間,用了許多年。那許多年裏,他從不覺得師父害死那些人是作惡,因為他知道,假使那些人不死,他們就不能留在山上。以命易命,是他們長大的首要條件。因之他一直無法覺察師父的殘酷,直到今天,他覺得這事兒有點殘酷了,其殘酷在於世上有許多人不須經歷這樣的事,而他們卻得不斷去做。他們還得隱姓埋名、獨來獨往。他橫想豎想,覺得這有些不像話了。

越想心越煩,於是他一個勁地喝酒。一壇酒見底,師父看他一眼,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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