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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青城道(一百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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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青城道(一百四十)

衛鍔道:“燕錕铻再如何不濟,如何連兩個寡婦都鬥不過了?如果他連兩個寡婦也鬥不過,日後有何臉面在江上稱王?”

張柔默了片刻,不說這事,而是道:“我在豫西鸞州的嵩縣洩憤崖下,見過一只老虎,身長一丈,跑起來快如閃電。又兩天後,我見它鉆進那片山裏,在飛虹瀑旁,和一只母虎在一起。那母虎雖沒公的壯,卻也彪悍了得。這兩只虎在瀑下三天,第三天夜裏打了起來。我聽到虎嘯趕入林子,見雄的胸口已裂,滿臉是血,母虎破了肚皮,仍鼓吻奮爪。”

衛鍔道:“二虎相爭,必有一傷。”

張柔道:“後來我去問山下農戶,才知道那二虎踞於洩憤崖一東一西,常年彼此不犯。想是雄虎到了發春的年紀,為與母虎繁衍跨過山嶺,三天後,母虎轟它離開,雄的不願,兩只就咬了起來。”

衛鍔道:“虎是虎,人是人。”

張柔道:“賀家的女人是虎。凡是男人在乎的,她們都不在乎,男人以為她們在乎的,她們也不在乎。她們不在乎名聲,可能連結果都不在乎。燕錕铻比她們膽小,你我,都比她們膽小。”

衛鍔問:“以她們的能耐,守得住幾座水寨?”

張柔道:“老太太已經說了不要水寨——‘我們可以不要水寨,但你必須償命。’”

衛鍔問:“他們要你去對付二十九役?”

張柔沒有回答。

衛鍔慌張了,問:“這不是要你冒險?你憑什麽聽他們的?他們給了你多少錢?”

張柔道:“別這麽問。”

衛鍔心陡然一沈,也真的沒問,而是道:“你當知道,昔日正是二十九役幫賀鵬濤擋住了江湖上的森森劍戟,嚇得朝廷人不敢討伐賀家。”

張柔道:“我想試試。”

衛鍔不再勸,道:“我也要去江州,那是個絕好的時機,等他們鬥到兩敗俱傷,我便下手抓人。”

張柔道:“胡鬧。”

衛鍔道:“我得去。我覺得我必須得去。”

張柔道:“非但你抓不住他們,你也不是為了抓他們才去,你奔的是那個錯誤的結果。”

衛鍔道:“我如今負重命在身,豈能容許燕錕铻回鎮江坐他的龍頭寶座?賀鵬濤是我逼沈輕殺的,這件事若生出更惡的結果,那也是我的結果。”

張柔轉身對了竹林,道:“我曾經希望你不要攪進事裏,我勸過沈輕,讓他甩掉你。七月十二,是我叫來了巡街的兵,不成想誤了讓你遂願以償。可這趟到了江州,誰都保不住你,我也不能背棄公子之托,阻攔他們向你下手。如果你真的能抓住燕錕铻,便快些將他押回平江,不論在哪,片刻不可耽擱。”說罷,他背起手向亭外走去。

衛鍔看著湖水,覺得這片湖很像張柔。

“李順怎麽到的大化山中?”他問。

張柔駐了步,但不說。

衛鍔道:“讓我知道知道你。”

漣漪從湖心蕩至亭下,搖落了燈芯草的穗。

衛鍔道:“你不告訴我,我遲早連你一起抓了。你不告訴我,我今天就不放你下山。”

張柔問:“我要是告訴你呢?”

衛鍔道:“那我們就是同犯了。”

張柔道:“你想讓我知道,你是如何徇私枉法的。”

衛鍔道:“我要見你真身,必以真己示人。”

張柔站了片刻,道:“我聽說,仁宗寶元初年,李、張兩家逃往福清,賴寺中和尚相助,一行二十幾人才得幸存。後經那寺中方丈指引,李家人到了路險林深的大化山中隱居。”

衛鍔問:“後來呢?”

張柔道:“我不知李家人經了幾代,只知他們在大化山中一躲百年,建了一個村落,號稱貧富均之,村裏全是老人和孤兒。那些人一輩子不出山,食用自給自足,或由我家人入山給他們送去。李家感仰佛祖救命之恩,在每代人中挑一個有慧根的小子,送去寺中出家。”

衛鍔問:“張家呢?”

張柔道:“我家一代代隱姓埋名,夜覆一夜關門練武,都是為了接濟和保護他們。我只認得一個墜兒,但我知道他們是我的主子,也是族人。有了他們,我須過那畏畏縮縮的日子,做那兢兢業業的生意……我從來聽到的,知道的,都是這一件事。”

衛鍔問:“誰害了你們?”

張柔道:“紹興年間,蔔家羽翮已就,欲參政,須先立功。那鏢行在閩東,為錢執刀,原本也是一群賊人。鏢行勢力之大,便如長江幫今日。紹興壬午年,蔔家請官府擬捕書,欲進山逮捕李家全族,說他們藏於山中,企圖謀逆作亂。我爹聽說此事,把鋪子變賣、酒肆轉賃,以家中財物換作白銀,給衙門送去。這筆錢足有萬貫。但那些人只收錢不辦事,半個月後,趁我家人外出行商時,蔔家聯手左海鏢局,引領霞南、進貫、岬角三局數百刀客入山抓人。山人拒不受捕,打起來,被他們砍了個盡光。最後他們在那寺中捉到了墜兒。我父親由長溪縣歸來時,寺廟已遭火焚,我父親請人去官府詢問,中人說是老爺發話‘僧者不可為兵,天下無兩家之兵’。實則為了抓住一個李家後裔,冠以謀逆大罪。我父伯闖入蔔家,想問出墜兒的下落……”

衛鍔問:“白鶴九劫,是不是為了報仇?”

張柔道:“若這事寧息於此,他們當帶上墜兒與我逃亡島上。那個時候,誰都知道我們不是蔔家的對手,一旦暴露身份,必將流離失所,說報仇荒謬。我父伯是提著財寶進蔔家的,只要他們肯放了墜兒,張家最後的財業也是他們的。可蔔家一個也不肯放過。那一日,我父伯為兩百餘人圍在庭中,殺了出去,卻遭滅門,連我的兩個娘姨也在那天被害了。”

衛鍔道:“給我講講白鶴九劫。”

張柔道:“三家鏢局分別由兩條道上送鏢九趟,是為了迷惑我與父伯,好把墜兒押入福州城。我四處收買探聽,得知了他們動身的時間和路程,就與我父伯埋伏在那兩條道上。劫第一趟鏢時,我大伯給二十餘人圍困在中,被砍去一手一腿,是拿自己的胳膊當棍棒,才救得我和我爹逃進山中。第二趟,我爹被人削去天靈蓋,又連殺一十三人倒亡。此後七趟鏢為我獨自所劫,我救出墜兒,可他卻一心求死。最後的一個月,我殺人殺鹿,剪徑搶錢,飲血吃肉,他卻只吃草根和泥土。幾十裏路上,我們遇到了十幾波追兵。在去往仙洲的碼頭上,來了最後一波人馬,足有數千……我醒來後,他不見了。”

衛鍔道:“是知府怕李墜兒再被劫走,才在福清山上淩遲了他。”

張柔道:“他們選福清山為行刑地,是因為張家的墳地在那裏。他們要震懾張家人。”

衛鍔問:“你殺俞懷予,洗劫左海鏢局,是為了給家人報仇。”

張柔道:“我要有人知道我們。我是張家的最後一個,也是青城殘部的最後一個,他們一去,除我之外再無他人。”

衛鍔問:“起義都過去一百年了,還有人不肯放過你們?”

張柔道:“畢竟我們有罪,雖說是莫須有之罪,可還是有罪。百年前先輩舉事時,喊的是‘吾疾貧富不均,今為汝均之’,如今誰聽了這口號,能容得我們活著?今日把事情全告訴你了,如江州再見時你也當我有罪,便抄刀抓我。”

張柔走了。

衛鍔吃了一粒藥丸,向山下走去。

血在胸中翻湧起來,仿佛有一波一波的浪濤沖著他走。月亮才有生命,一脹一縮地向周圍吐出白暈,像是要化為煙氣來占領這片竹林。它今晚格外明亮,格外純白,讓一切看見它的人把它當成太陽。然而,它已經不是被吳地之牛當成過太陽的那顆月亮了。之所以這般明亮,只因它沒有掛在天上,而是掛在竹梢上。它決意不再當一個月亮,決意要跳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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