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娥眉翠(一百三十七)

關燈
第137章 娥眉翠(一百三十七)

他囅然一笑,道:“您放心,我是跟賀大哥拜過把子的人。如今他遭遇不測,我定要捉出真兇,提了他去祭拜大哥在天之靈。”

老太太道:“人是要抓,切不可隨意殺害,把他交給俺們,俺要問問他,為何害鵬濤。”

雖是早已許下“抓住真兇交給賀家人處置”的諾言,聽了這話,燕錕铻也不免心有寒悸。賀家人是否確鑿不移地認為他就是謀害賀鵬濤的主使,也定要拿賀鵬濤之死當籌碼,使他交出更多水寨。他們既不質問他,也不煽動眾人扯鼓奪旗,說明事情有談的餘地。只是這時的談並不是正當的談,是勒索。他們不提起為賀鵬濤報仇的事,即是把緝兇的擔子撂給了他。賀鵬濤與他是結拜兄弟,又是死在他的地盤上,仇理應由他來報,人理應由他來抓。此乃一道難題:三個月內捉到兇手,交給賀家處置。不然呢?他們沒說,是礙於臉皮還沒徹底撕破。能把臉皮維系下去的東西只有一樣:水寨。

他把目光移向老人一旁的女子,裝作隨意地問:“這位是?”這一問,表一層意思是告訴賀家人,他要談正事了,不能當著不相幹的人,裏一層是打聽她的身份。

老太太拍了拍女子的手,道:“是俺的義女,也是鵬濤的夫人。”

燕錕铻如見馬生角烏頭白,心中不禁驚訝。他從未聽說賀鵬濤在老家有位妻子。疑縱過後,他道:“都是自家人就好。” 話音一頓,他又道,“大哥才去,本不該急於提及此事,而我平時忙碌,怕是在十月之前,無暇趕往梟陽悼唁。今日趁著鵬宣兄弟在此,我便將事情說了,圖個方便,也防日後幫中弟兄說我不義。”

他正了一下身,把手攤在椅扶上,道:“從漢水往西,僅江陵一地有四座大寨,四家分寨,另有碼頭一十九座,場塢一家,可造大小河船,年造雙桅貨船兩百餘艘,僅次於明、福二州的官船塢。從潭州湘陰縣過巫山縣大寧河口,再到涪州黔江武隆縣,共有十座分寨,此一線由漢水往西來算,也有百座碼頭,當鋪、錢局、商號、作坊不計其數。每個月總寨能從這些地方收上三四萬貫。如今大哥不在了,這些地方的管事、錢事、寨主還都是他的弟兄。為了江上太平,大家的生意好做,我願將漢水往西的寨子全數歸予鵬宣兄弟,不知三位意下如何?”言罷一觀三人臉色,見老太太笑著,賀鵬宣似乎不大滿意,倒是還在把玩兩粒瑪瑙珠子。他心裏稍有了底,又道,“我自望虞河口發跡,多年來行船於吳江與太湖之上。西也不過歸化縣,南也不渡夾浦港,對中下游的水道、風向不甚了解,如此,就去管些容易鬧事又不好打點的地方。”

忽然,賀鵬宣問:“‘為了江上太平’是何意思?難不成我們不同意,江上就不能太平?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這話一出,燕錕铻如是給焰煙熏了眼,把頭低著沈默半晌,心裏既有怒火,也有不平,想他賀家人來討說法便討,可若自居其上,拿數落傭仆的口氣挑他的毛病,卻未有這個分量。他與賀鵬濤如何也罷,總歸是發生在江上的事情,就輪不著老家人幹涉。賀鵬宣這等淺薄之人,又有什麽資格與他討價還價?

他耐著性子道:“誤會了,只不過鄂州知事與我有同鄉情誼,凡事都肯予個方便。巴陵郡重湖岸口還有一座大船塢,三府中除官船以外,客舟一概由那裏造出,每月收入過千。因此我才想把鄂州以西的生意交給你們。那鄂州以東的地方,尤是池州衙門最難應付,便先由吳江幫打點,待日後弄順了,再交歸賀家。”

賀鵬宣道:“難道你不知道老賀家是江州人?你這一竿子是把我們推到了江陵,又推到黔江上,是讓我們有家難歸?還是要我們將梟陽鎮的祖墳掘了一齊搬走?”

燕錕铻蹙額看了看老太太。老人道:“鵬宣,坐下說。”

賀鵬宣不理,繼續道:“鄂州不行。你要劃,就從建康府劃!你說鄂州的知事是你同鄉,此言無以為鑒,你說了,我便當做是真,卻不會應了你以漢水為界!那建康府以西的買賣,本是我大哥一手操辦,你本是個平江出身,就連建康府原也是我哥劃給吳江幫的。如今不與你再做計較,我們也只能讓到采石磯。往西,再退不得半步。”

燕錕铻聽完他這番話,佯裝無意地看一眼門口,心暗下去。寨子裏有二百多人,寨樓裏有張柔和郁卿,真動起手來,不論最終勝負,賀鵬宣也是活不得的。

賀鵬宣與賀鵬濤並非親兄弟,又不曾為賀鵬濤掌管幫中之事,就是他一座水寨都不給,賀鵬宣又能如何?燕錕铻動此歹心,因為意識到息事寧人已經不可能,賀家人要的是一條江的十之八成,舒州、池州、宣州三地全是大寨,那寨中人手遠多於下游各寨。如果他把宣州到鄂州的七家大寨給了賀家,將來他們再要建康府,要吳淞江,他也得給。如果被賀家人拿走這三州的水寨,則不出一年,他們就有能力席卷建康、鎮江、吳淞江的大小水寨,變虎化龍,把吳江幫一口吞下。他怕二十九役,也還想做長江幫的老板。可如果賀家人一定不許他做這個老板,還要把他連根鏟除,他就不用怕了,手起刀落,拼個你死我活,事情反而簡單許多。

這時,又聽賀鵬宣吠叫起來。顯然他沒有發現,他的聲音在不斷掀動頭頂的十二張雕板,已將那些板子震得動了起來。一旦雕板破了,幾十人從天而降,只消一眨眼工夫就能讓他的聲音響入地府。顯然他也不懂過猶不及,方能在這臨危履冰的時候據理力爭。又顯然,他說得不無道理,只是沒有看清賀鵬濤的死與賀家人掌控水寨的關系——使得這兩件事產生關系的唯一理由,就是燕錕铻想做長江幫的龍頭老板。

他糊塗,另外兩個賀家人卻對一切明明白白。許是她們不那樣明白,便不至於使他如此糊塗。他已經糊塗如此,她們再如何明白也無濟於事。女子陰著一張臉,默不作聲。老太太只有一遍遍地勸他坐下說話,勸到第四遍,賀鵬宣忽然掀翻面前的茶桌,指著燕錕铻喝道:“你今日不應,我們不走,你也休想出去!”

堂中諸人失驚變色,老太太急忙上前拉賀鵬宣的胳膊,卻被他一掌推在茶幾上,撞翻了滾燙的釜。

賀鵬宣道:“你等休攔我!有何好談?來此地跟他談,已是婦人之仁!江上的寨子,本就只有姓賀的一家!子承父業、兄終弟及乃千古之繩!怎就許得這等人惑世盜名,霸我賀家之財!”他吼得口角流沫,那話句句像火,烤得燕錕铻煩熱不已。而當老太太跌在地上時,一股悲憫就在煩熱中生出,他竟感到有些鼻酸了。他看到這老婦齒虧發疏,身子只剩一副骨頭撐著薄酥如紙的人皮,皮下血管曲張,似也將枯。倒地的一瞬,這老婦如同摔沒了幾歲壽數,臉上的千溝百壑一下子深了許多。他陡然發覺,世上一切都是有氣數的,怎樣的精明之人、百年之業,一成一敗,也都是靠氣數的。

女子扶起老太太。郁卿搬走翻倒的茶幾,把釜和茶碗收進盤子,送進西廊,又拿來四只杯子、一只新釜,泡上青團茶。

終於輪到燕錕铻說話時,他已經不想再說什麽了,索性省去爭執,和攤牌似的說:“就一事,論一事。咱說的是水寨,莫說其他。長江幫雖有錢有勢,四十四大寨的生意能堅持至今,也是和江邊衙門苦苦周旋的結果。在江上做生意,要是有一筆買賣沒算計到每個人的得失,一筆官司少打點一份,幫寨覆滅也只在幾日之間。到了那時,不論是誰家的水寨,皆為覆巢之卵。我倒是也想問上一句:我把宣州、池州給了你,你又將如何打理這二地的大寨?”

賀鵬宣冷笑道:“我家的業!敗也要敗在自家人手裏,我如何打理,關不到旁姓人管!”

然後足有半刻,寂靜如一口巨鐘籠罩下來,困住每一個人。只有賀鵬宣一人沒有察覺,其他人的臉色已不若方才冷靜,而是十分僵硬,被什麽黏著一樣。似乎只要人動了,黏在臉上的東西就要和臉皮一起落下來,人會變成另一個模樣。於是誰都不敢動,不出聲,寂靜從一尺積到三尺,高懸起來,搖搖欲墜,誰都閉著嘴看鞋。誰都明白,要打破這時的僵局,必須有人做出讓步,因為誰都不想讓步,只有等,等對家做出讓步,或賀鵬宣用聲音撞破頭頂的十二張雕板,兩方人馬拼出個你死我活。

賀鵬宣端起桌上的茶,喝出一陣水聲來。

老太太道:“我們不要了。”

燕錕铻一楞,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賀鵬宣要爭辯,婦女刀子似的眼神射向了他。

老人繼續道:“十月十二,只要當家的把殺害鵬濤的真兇送到梟陽鎮漁漣坡上,江上的水寨,我賀家一座不要,長江幫的生意,我賀家再不過問。”

聽到這話,燕錕铻仍然楞著,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說的是不要水寨,還是要江上所有水寨?如果賀家要了水寨,不論幾家,也算罷了覆仇一事。賀家不要水寨,則表示他們決意為賀鵬濤覆仇,此外皆不商量。也許老太太想奪得的,是鄱陽北岸湖口縣以西的所有水寨,即一江二分,一家一半。賀鵬宣卻想要建康、平江二府以外的所有水寨,他咄嗟叱咤,故意不給兩個女人說話的餘地,是怕她們說出一江二分的條件來。老太太看出了他的固執,明白事已至此,雙方都不能妥協,唯有一戰能了此事,所以下此戰書。

他不得不接下這封戰書。

“十月十二,我定押解兇手,赴江州悼唁大哥。”

又無疑誰都明白,他想用接下來的一個月重整各寨,還得花點工夫找個替死鬼來。衛鍔心想,即使燕錕铻沒殺賀鵬濤,也不該有把握在一個月裏找到兇手。那麽,他去江州就不是為了悼唁賀鵬濤。一個月裏,他能讓大半條江的水寨都插上燕字旗,可到了十月十二,如果他交不出行刺賀鵬濤的真兇,賀家人就要繳走他的旗幟,或許還要繳下他的首級。

他們剛才可以動手。他們肯定也想了想動不動手。燕錕铻不動手,是因為幫中人心未定。他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與賀家人撕破臉皮。賀家人決定不動手,是因為處勢不利。仗打在自己的地方才有優勢,梟陽鎮的一草一木都歸賀家,鄱陽湖的每一滴水都有賀家的份。燕錕铻到了梟陽,必不能如今日這般依仗人多勢眾,屆時還能依仗的就只有寥寥幾個人了。然而,他卻沒有顯露出擔憂,反是比任何時候都鎮定了。

老人在女子的攙扶下站起來,道:“那就十月十二。十月十二,合浦還珠,歸華別業,一了百了。”

燕錕铻行下一禮,正與老太太拜別,忽聞椅子“吱扭”一響。只見賀鵬宣瞪著通紅的眼,嘴一張一合,似乎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郁卿過去翻他的眼皮,被他噴了一袖子血。燕錕铻叫一聲,從西廊中跑出十幾個人,把茶桌圍起來。這時,賀鵬宣已經用門牙咬住舌頭,幾乎要把舌頭咬斷。有人看出他中毒了。有三四個人說要把他擡到樓上灌水。燕錕铻叫來守衛,命他們去鎮上請最好的大夫前來救人。那幾人領命出去,他又叫來一個算賬先生,吩咐去拿連翹大黃。待夥計們擡走賀鵬宣,他乜一眼老太太,有些驚奇。老太太坐在椅子上,還是剛才的姿勢,似乎不知道賀鵬宣中毒了,似乎並不關心兒子的死活。他不禁納悶,如果她不在意賀鵬宣,又何必來此跟他談判?這一想,他竟像觸到了靈光一樣,忽然明白了她的心思。原來她對這個兒子的寵溺與對他的嫌厭有同等的分量,他活著,她就必須做他的母親,他死了,她就無掛無礙。畢竟她也把自己看成一個將死之人,人臨終時,能少一樣牽掛豈非幸事?

他此時從這老婦身上看出的狠,與他剛剛從那女子身上看到的威,皆前所未聞,仿佛兇狠和威嚴一落到女人身上,就加強了好幾倍。

他與張柔換了個眼神。張柔用拇指勾住了腰間的帶鉤。賀鵬宣還沒有死,但他們已然做好準備應對賀鵬宣的死。他們知道,只要賀鵬宣斷氣,門外的二十九役必會如蜂擁來,把整個寨樓蜇得支離破碎。

他喝道:“關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