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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跌彈斑鳩(一百一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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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跌彈斑鳩(一百一十三)

酉時一刻,烏焉塢口。

雲結成一列列長蛇陣,從東南方緩緩向西進發,海浪般氣勢磅礴,仿佛淹沒了所經之處一切聲響。頭頂天空的湛藍中飄著紫紅,如同撕碎的一張紅綢鋪在河溝交錯的灘磧上,隨了風慢搖慢蕩,把顏色甩到湖堤上,為零散各處的卵石覆上銅鐵外殼。山嘴裏噴吐著硫磺,像是要燃起一場大火來對抗東方濃雲的侵襲。沈輕走在林子裏,果真嗅到一股硫磺味,四下看看,發現是從樹根周圍散發出來的。此地鄰水,總有一團團蟻蛉、膩蟲飛在柳樹和黃桷樹下,人便從林子裏焚燒幹枝桔桿,再把燒得的草木灰摻入硫磺,撒在樹根周圍。

再向外走,有陽光漏入枝隙,一片片照在臉上。雖然沾染著湖水的濕涼,卻讓鼻子裏有了一股起火般的熇燥。走出林子,則見遠山焦黑,湖水赤紅,有條五尺來寬的礓碴道通往船塢,塢渠如骨牌一樣碼在岸線上,其中棧道曲折,水車、塢墩林立。渠間以水門為通,船舶入渠,車出渠內之水,即可施工修整船骨。此時正有船工一邊呼喊號令,一邊下繩起錠。那錠子約六尺長、六寸厚,“石旁夾以二木鉤”,腰處生翼,上下有楔子,不僅巨大,而且善於抓泥。錠一出水,幾波人就圍上去,笑聲和驚嘆聲傳來,聽著像是給水鬥舀來灑去,與水車的車軸轉動聲連在一起。有人光腳赤背,肩背繩子爬在直直的渠堤上,從塢裏牽出一艘大船。沈輕看見東邊泊了三艘貨船,均掛有商號的綾旗,料想這必是從上游來的禮船,載了各家寨子送給賀鵬濤的壽禮。

他站一會,在踏跺一側的條石上刮去鞋底的泥,鉆進傍水小道的人流中。

東邊是湖,路西是坡。坡下建有一些坐東向西的吊腳樓,閣欄三面懸空,各鋪泥瓦遮頂。樓與湖極近,人走在道上,只消一側目便能看見諸家人事。一個婦女抱著孩子立在欄桿後,嘴唇一張一合。老人用竹簸箕篩著谷子的癟秕,篩三下一停。一扇窗後,有個少年持銅錠研了一床墨,拿開鎮尺,將《淮南子》翻到人間訓的一頁……道上摩肩接踵。一人身穿皂邊衫子,用胳膊夾住一只大箱,匆匆向前走。一把絹傘紅在攢動的人頭之中,傘下的姑娘穿著芽色曲裾,髻上插鵲翎釵、玳瑁花。兩婢女跟隨著姑娘,一個背十二弦箏,一個提樟木箱子。一個像閨秀,兩個像精靈,把路走成了一幅長卷。一輛雙輪辀車行來,轂軸“吱扭扭”的響聲像趕雞鴨一樣把行人驅趕到路旁,而後馱著四口精貴的花梨木箱,堂而皇之地穿過人們的視線。車夫頭戴鬥笠,肩套車轅,胳膊上纏著拇指粗的麻繩,走得像牛,像個罪人。

湖水在路東漸漸脫去赤紅,浮出死泥般的青灰色……

沈輕沐著聲勢走在人群中,灰不溜丟,每走一步都想逃。如果姓賀的生日是七月十三或者七月十四就好了,為什麽姓賀的一定要生在七月十二這一天?他一邊走,一邊恨,越走越恨。恨沖走了平素的冷靜和警覺,他不去想自己一會將做的事,只覺得自己與周圍的行人格格不入。他們是去赴宴的,而他的酒宴已經結束在他走出鱄樓的一刻。他們每一年都可以參加這樣的盛宴,他呢?他一輩子僅有的盛宴,就在姓賀的生日這天結束了。這些人就像大雁,他想,他們是飛在去往哪個溫暖地方的半途中,且是約好了歸期的。而他要去的是深山老林,行殊未已,不知何日覆歸來。

他懷著愁悶走到路的盡頭,擡起頭望向丘坡上的大園。

今日的春倒雲壑園,只開了朝西一門。門的寬是高的一半,閥閱一丈二尺,柱上端一橫梁,炭黑柱頭各頂八角小亭。邊挺、抹頭塗刷黛漆,腰華板上雕著四副四瓣菱形的方勝合羅,障水板以青、黃、綠三色疊梭身合暈。因無金紅二色,這道門並不如何奢華,樣樣精工細作,崇雅黜浮。

想到賀鵬濤就在裏面,沈輕心頭漫出一陣陌生。賀鵬濤到底是啥樣的人呢?也許不如傳聞中那般鋪張揚厲。也許江邊流傳的關於他的事跡、功勞、過錯、癖性,皆是崇拜和憤恨他的人編造出來,用於意淫和詬病他的謠言。到了這一刻,他仍對目標一無所知,就像一把被人握在手裏的刀,渾然不知自己要害的是一個怎樣的人。許是因果自有,也是因果可證而不可說。今晚,他將殺死他,或被他殺死,也一定沒機會了解他了。

他在心裏算了算時間。和雇主約定的進園時間是戌時,下手在亥時七刻。

也就是說,從戌時進園,到亥時七刻動手,他有一個時辰加七刻來觀察園子的地形,決定出手的方法和逃走的路線。不過,既然是以浜寨管錢事的身份進園子,就一定會被賀家下人引入候客室、廂房或者廡廊之中。各寨管錢事,只是在名義上來給賀鵬濤拜壽,實則是來上繳各寨賬目,或許在宴會開始前或結束後,才能與他的親信交涉幾句,進不去正堂,就見不著賀鵬濤的面。這也在雇主的算計之中:先進候所,再想法子溜出去,伺機下手。

八尺井亭下,水順著蓮花漏的渴烏暗暗流入蓮壺,分刻在銅箭上漸漸變化。他走到亭前,看一眼銅箭,又把目光投向園子西門,見烏頭門後,有一面松鶴延年的石照壁。幾個穿硬襯圓領袍的人守在門前,脊背屈弓,面有謙卑。想他們是賀家的夥計。客人要從此門入園,既帶不了刀劍,又不可背提箱匣。真是來祝壽的,沒必要帶兵器,要大包小件地送禮,也送不進這座園子,還有專門收納禮物的地方給客人們去。

另一些膀粗腰圓的人,站在比賀家夥計離大門遠一些的地方,身上穿的是斜紋絹。袍子殺腰窄領,裹不住筋信骨強的身子,反而把人顯得不倫不類。他們應該是燕錕铻的夥計,穿成這樣,倒也不怪燕錕铻小家子氣。這絹袍的用料是帛,絲物致密,韌性不如棉麻,才令這幫大塊頭失了往日的喇虎,多了禮節上的拘束。今天要來的客人中少不了知州、常平一級的大員,如何能見布衣芒屏的糙人?燕錕铻派來這些人,既是保衛園子,也須擔負一些禮數——向門口的賀家夥計介紹來客身份。來的人不一定都有請帖。比方說吳江四分寨,頂多是寨主收到一張請帖,二當家、隨從、保鏢,都得經本幫中人引薦才進得了園子。他冒充荊浜寨錢事進去,也得經這些人引薦。燕錕铻肯定和手下們打好了招呼。這麽看來,他一進去,就得給吳江幫的人先盯上。

園墻高有一丈,抹面平整,翻過去很難。園子建在高處,他站在坡下便能看見主樓的重檐頂,戧脊上蹲著鬥牛海馬,鬥栱耍頭一層一跳。他低下頭,沿著道走,邊走邊盤算。

張柔要他從正門進,他不準備從正門進,他要從正門進,不到時候就進不去。不論是雇主還是燕錕铻,都希望在這次行動中控制他的每一步,這是周全考慮,也可能有別的理由。他們給他制定了行刺的計劃,如果遵照他們的吩咐,他的每一步都走在他們的算計之中,也勢必會走到他們為他安排的終點。他尚不知終點是何,但知道必須走歪一步,才能躲開他們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

他這樣想著,躲開園子正門,繞高墻走了七十步,腳下拐個彎,從道上下來,又往前走半刻,他站在林子口的第一棵褚桃樹下,撿起一塊小石頭,在潮濕的土壤上畫出春倒雲壑園的概貌。

張柔給他的地形圖上只畫有每處樓廊的形廓,並未標註高低大小,一些極狹窄的通路、過道,可能畫得不夠準,幾行細字卻把園中形勢概括得極其明白:

“廊向於勢,往來順逆之間,皆通。”

“開合之地,平塌必有波瀾,皆不通。”

“無死路,須迂回。”

這是說,園子中廊腰縵回,廡道曲折,廊子可以通往園內的任何地方;平路必與高亭水榭相襯,逢低必有高,反是不通;園中路徑千回百轉,處處皆非死路,卻皆有守衛,要走,須以迂回為策。依這話來看,此園也與平江府的其他園林極似:穿過狹窄的墁道或只容一人通過的窄門,則見一方新奇景致,柳暗花明。如果走在曲曲折折的廊子中,遠可見高低亭榭,近可觀花卉錦鯉。可是依圖來看,這園又和別園有所不同。

首先,在園子的東北角有房若幹,是給下人住的別院。此為第一處空隔,意味著他要從東門闖入,想不被發現很難。園子西北角有片未完工的空地,約半畝大,與其他地方亦有花墻相隔,其形如甕城,也進不得。在園子的西南角,還有一片更大的空所,可能是園藝、田地或者佛祠,不被壽宴占用,與主院之間仍有墻,也一樣進不得。行兇講究“一蹴即至,一觸即殺”,他應該選的,是一條能最快進入正堂的路。

從廊上看,人由正門入,遇左右各一條,繞低丘湖泊,通內院二門,可抵賀壽堂正門,如此形成一個抱手環。環內之地為園林主景,其樓臺臨水,假山載月,松柳成林,竹叢漏影。但是俯瞰全園就會發現:縱然園林之中曲徑深幽,可謂移步換景,兩條長廊卻如快刀入直深彡,避開了層層壁壘的門廳、轎廳。假設由這兩條路進入正中主堂,不需要多闖兩關,是最佳選擇。

而由後院進入園中,則有千難萬險。“千峰萬壑只在方寸之間”說的便是這蘇式園子:有小中見大的意境,有一遮一露的情趣,有假山必有流水,見柳枝拂明月,只在一窗之中。花木、石山、廊、亭、軒、洞、窗,比比皆是,就意味著園中伏兵眾多,幾乎無路可繞。

如此來看,此園是坐東朝西,迎朝蘇州,以西門為正。西北角是半畝亭工的荒地,有墻做圍;西南角為佛祠;後院居所在東南方;正南有門廳、轎廳。宴會一旦開始,訪客不可走主園正門,須由南門出入。各管錢事與隨從、大小商人與跟班,或隨引路者進門廳、轎廳,也在南面。如果從南邊二廳進正堂,沒直路可往,須入廡廊繞行。要從轎廳進後院,倒是只須走過一扇月門。然而進了後院,再想出園子都難以繞對路,更不要說是在敞軒隔墻、掩隱橋池之間肆意走動。賀家人一定會在每一堵墻的前後、每一座橋的上下都插放明槍暗劍,不論他入園後去哪,要躲開這些人的眼睛都是天方夜譚。

所以,闖門難,東北、西北、西南三處皆不可走,後院不得進,走正門入園,似乎就是唯一的選擇。

他想到這兒,還是蹲著不動。師父說過,只要挖空心思去想,沒有想不透的事。這是生死攸關的事,想不透,他就不能試。

對了草圖許久,他忽然看見一只紅褐色的螞蟻。

圖上,有些曲曲折折、或長或短的線,代表園內一堵一堵墻。這只螞蟻在線裏爬得不急不緩,不一會,便匿入土下,消失不見。

他皺了皺眉,一碰嘴唇,心說,路未必只在兩線之間,一條線就是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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