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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青雪擁湫隘(八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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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青雪擁湫隘(八十八)

窄袖姑娘把他請進一間窄小的屋子裏。此室無窗,三面墻以楔子吊掛櫧木長牌,牌分五色,矩方扁圓,鑲金銀銅鐵四種箔,牌面上寫的是姑娘們的名號。

沈輕掃了一眼墻,仍問窄袖姑娘:“你叫什麽?”

姑娘撅了嘴,道:“一個洗地倒茶的小婦,這裏的牌子上怎有我這號人?”

沈輕笑道:“嘴頭子倒是嘩哩嘙喇,今天偏要你作陪,否則上鴇子那裏告你欺客的狀去!”

窄袖姑娘摘下兩塊牌,以線圈套住沈輕的指頭,道:“你耍得動她倆,下次再來,我與你佐酒唱曲,好好耍樂。哪能是我一個洗地倒茶的丫頭,還不願侍奉你嗎?二媽媽吩咐我在外頭唱門詞呢,走不開哩。”

沈輕進到客室,兀坐片刻,兩個姑娘先後入門。頭一個穿牙色褙子、繡花布鞋,頭插玳瑁梳篦。另一個沒穿鞋,襪兒也沒穿,雲鬢簪翠,若是杭絹縷金裙的領口再開些,就要露出腰來。

她們自我介紹,一個頡人,一個艷麗。頡人才滿十九,作了絹帛包髻、插玳瑁梳的人婦打扮,說起話來下氣怡聲;艷麗個子嬌小,見人便齜一口小牙,笑嘻嘻喚大哥大伯,能撒嬌,也能裝刁犯嘴,看起來比不出二門的大小姐還像處女。

頡人撫琴彈唱周邦彥的《解語花》,唱秦觀的《玉燭新》。因氣息過弱,聲音有一句沒一句的。然而她彈琴時低眉順眼,舉動斯文,把良家女子的淑質演得恰到好處。艷麗疊腿跪在沈輕身旁,不停叨嘮,兩粒眼珠左右亂轉,粉指甲到處抓撓,一邊說話,一邊將沈輕的衣袖領子捋出幾條褶來。她講的是鹽鐵塘一帶的鄉裏話,比吳語糙些,聲腔滑稽可愛。

起初只她一人說話,沈輕心不在焉。半刻後隔扇開了,一個小廝走進來上青茶。這廝兒臉泛耦色,給胭脂薄粉打扮得淡粉淡綠,煞是好看。廝兒倒茶時,沈輕盯著他的翹鼻,不論艷麗怎樣咿咿呀呀,也不回她一聲。待廝兒出屋,艷麗便問:“大哥,你是不是喜歡看他?我把他叫回來,你可坐在這裏盯著他看,看一天一宿。”說罷,又嘻嘻笑了。

沈輕問:“你們這裏也有男娼?”

艷麗道:“我們這裏有些面首爺們,各個眉目俊朗,不過不接男客,平常也不在堂子間走動,他們的客人都是貴婦,是悄悄來,悄悄走的;還有契弟,是侍奉伯伯們出入的……”她一邊說一邊打量沈輕臉色,見他皺起眉頭,忙道,“這種事不是稀松平常,也是個見怪不怪。人都愛玩,文人玩清玩,武夫耍矛戈,悟性夠的才來樓院。大哥你說,有什麽比丫頭小子們滑裏滑咑的?”

沈輕問:“剛剛那小子,在這院中是什麽角色?”

艷麗道:“是什麽角色有何要緊?他爹是個早起賣蒸餅的,那些年河套發澇,便把他丟去觀音庵做和尚,和尚也做不下去,才跑來這裏做使喚。要說身份,您是五花官誥的大貴人,他就是個命蹇的窮小兒,要說緣分,您不來也見不著他這張臉。您看上他了,哪兒還有拉不下的身價?”

沈輕問:“他多少錢?”

艷麗佯裝驚異地叫了一聲,道:“難不成您還想贖他回去做書童不成?和尚都當不好,那又怎做來?不如我叫他進來,您會會。說錢外道,您給他五十,他就值五十,您要是給他五千,他就要熬成麟子鳳雛了呢!”

沈輕笑道:“你說的這些,我都懂。”

艷麗道:“大哥什麽都懂,定是官府的人。”

沈輕笑而不語,半晌才道:“你當知道,一般的姑娘小子,我不喜歡。我方才路過一門,見到一只共生鳥,我想問你,它有何寓意。”

艷麗撓著手背想了想,道:“它是神。不過前幾天有人從河裏撈出一只雙頭龜,說是魔物,當眾斬了。”

沈輕把一杯茶推到艷麗面前,道:“你我都是明白人,我就直說了吧。我今天就想看你和她,演一對鳥兒。”艷麗看一眼沈輕推來的杯子,楞楞地彎下脖頸。沈輕道:“不瞞你說,我乃食祿之人。律例規定,我只能看娼妓表演,不可涉淫,我要照做。”

艷麗看向頡人。頡人咬住了嘴唇。沈輕道:“我給你們每人再加四貫。”

艷麗端起桌上的酒杯走到琴後。頡人含了羞不敢動彈,只瞧著琴額的玉蘭花戳。艷麗用杯口擡起她的下巴,把酒餵入她的嘴,放下杯子,摸了摸她的臉蛋。然後挽起袖來,摘去頡人的梳篦、發帶,捧住黑亮的頭發披在她肩上,解下她的腰帶,又脫下自己的衣裙。頡人嘴唇顫抖,手指緊緊地抓著繡墊。漳絨席子皺如支川,酒淌在褶溝裏,流淌如溪。繡墊磨紅了頡人的腳背,她蜷起腳趾,咬住嘴唇,只側頭去看桌上的杯子。正演到精彩之處,艷麗抓住頡人的足踝,立起她的膝頭擋住沈輕的目光。她伏在頡人耳邊小聲道:“你忍過去,我一會給你買糖糕屑吃。今天六月初六,我們還沒吃呢。”頡人點了點頭。

聽見這話,沈輕陰著臉道:“行了。”

艷麗提起衣裳蓋住頡人,臉上露出些厭惡來。

沈輕道:“這麽矜持,不像話!依我看,這十寶樓裏的頭牌也未見準有幾樣技藝!你們如此怠慢,是不是想挨鞭子?”

頡人嚶嚶哭了,邊抹眼淚邊嘀咕:“我們又沒做過。頭一次,就是做不好。”

沈輕吼道:“你閉嘴!不閉嘴,我抽你!”

聽他嗓門一高,艷麗來了脾氣,罵道:“這樓子裏不攆人,可也從沒遇到過動手打人的主。我當有幾個錢來這裏耍的都是有能耐發跡的人,沒想到還有你這種破紗帽債殼子!汗邪了你!撒野撒到了衙門後院!”

沈輕戳著艷麗的鼻子,道:“你可知我是誰?實話告訴你,再過兩天,我接任了江陰軍提舉茶事司的職,便要把你們這張羅淫穢生意的娼婦打出南門!”

艷麗冷笑道:“真是貓兒攀倒甑,讓你這條狗得福了?是天皇老子嫖娼也要守娼行的規矩!你要我倆做的下濫事已都照著做了,此時裝腔作勢放刁撒潑是想賴賬還是犯了瘋病!再嚷一句,娘親自領了杖子把你搟成扁個的!”

沈輕氣急敗壞地跺了一腳,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一個娼婦!竟要在翅子頂上作亂!”

艷麗問:“你說誰是娼婦?”

沈輕道:“賊娼婦!惡粉頭!你還不讓我罵了?”

艷麗道:“你再說一遍?”

沈輕罵道:“娼婦!粉頭!母狗!”

“啪”的一聲,沈輕槽牙一顫,竟吐出一口血來。見他流了血,艷麗怕了,便用胳膊護住頡人,兩人一起縮到琴後。

沈輕吼道:“無法無天!老鴇子!龜奴賬房!全都給我滾進來!否則我拆了你家樓子!”

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兒抻長脖子往屋裏瞧上一眼,去給管事的報信。隨後,有個鬢插紫布丁香花的半老婦女走入房中,把艷麗和頡人拉出去,又喚那臉蛋兒漂亮的小廝進來,吩咐他好好伺候客人。

鴇子帶著些許慌張來到樓下,徑直走進賬房,叫來那孩兒吩咐幾句。不一會兒,龜公帶著艷麗和頡人進了賬房,讓她倆把之前的事情講了一遍。又進來幾個鴇子、幾個龜公,一群人嘰嘰喳喳地論起事中緣由——鴇子說,這事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麽簡單。艷麗和頡人不信客人是來江陰接官的,說他酒後胡扯。但龜公說,花錢這麽大方的客人不會沒有來頭。再說他要吹牛,又怎敢說自己兩日後就要接任江陰本地的官職,撒這種謊,穿幫太快。鴇子說是了,說,老爺們總不會把話說得太清楚。如果他們餓了,不說想吃飯,要問時辰;想收賄賂,也不伸自己的手朝人要錢,只說為難;想嫖娼了,就逼著別人把姑娘塞進他的被窩。這個道理,在江面上混過幾日的人都懂。

接下來嘰喳的是客人發脾氣的理由。一個機靈的龜公說,客人的目的就在樓子以內,否則他沒必要來這兒擺譜。聽了這話,一幫子紅魔綠妖同時想到一個人:黃柳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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