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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青雪擁湫隘(八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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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青雪擁湫隘(八十六)

五更,查師英送來了竹篾箬笠、棕草蓑披。這兩樣和一雙麻鞋用繩子捆成短筒,外面套了一只紗布口袋。查師英又把一個裝有十兩銀子的褡褳交給他,說是衛鍔走前留下的東西。

沈輕在出城的路上沒看見衛鍔,卻知道衛鍔跟在身後。他知道衛鍔不願和他一同走在街上,一來防備給人看見,編造些耳食之言撒入城中巷坊;二來躲在暗處,方便觀察附近有無長江幫匪。要是還有第三個緣故,那就是衛鍔又在拿班做勢了。

出了齊門的城肚子,走過外城河上的吊橋,沈輕隨著人流,瞧見幾家粥湯攤子擺在城門外,占下了路旁的一些麥冬地。吃粥的多是年輕男子,有些帶著油簍木桶、石臼米杵、畚箕繩子;有些帶著撬杠、手鋸、膩子和桐漆。他們是瓦工、木匠、劈柴挑水的火工、鑿井蓋房的土工,平時聚在這裏等活兒,等到別的城門開了,如果還沒雇家找來,便提著家什再去別處等候。蘇州八門常開六門,六門開閉各有時辰。哪座城門剛開時候,周圍都有一些攤子和工人。這些人不論忙閑都練出了兩片好嘴皮子,有活時用來和雇主商量工價,沒活時,就和石臼鋸子們嘮家常。

應該走的是旱路。然而,出城百步之後,沈輕卻跟著一個人拐上了去往虞水碼頭的石鋪小道。此人走在道上,在青冥冥的霧氣裏藏頭藏腳。剛才走出城門,他在一個茶水攤子上見到此人,無須第二眼,就認出了這是張柔。

一老漢吃力走來,脖子上掛著一條粗棕繩,繩子兩頭系住車的兩把。炭塊隨著車輪的顛簸,一波又一波地沖撞著車鬥的擋板。老漢走到沈輕面前,先吆喝一聲“鐵材、焦炭、墨塊”,然後用一種與吆喝完全不同的嗓音說“前頭那位,讓你快點走”。

這邊碼頭上泊著的,多是震澤、婺州出產的十斛小料和常熟舟。近年來朝廷向兩浙民間船廠發放了南船樣圖,於是在江河沿岸的碼頭上,有客船和平底船,也有尖底高桅的千石船。棧道西邊泊著一艘平底方艄,其前後皆方,形狀如屜。這船不算大,上面搭有六柱竹棚,棚子用來儲存貨物。

只見張柔鉆進人群,與幾個背籮筐的赤腳人擦肩而過,登上碼頭的棧橋。其身影搖搖晃晃,如同一片柳葉飄在蒲葦叢中那樣,少時有,多時無。沈輕每走幾步,得花些工夫才能再次發現他的影子。此時天已白了,近處的霧水仍未落入河中。遠一點的地方,太陽還沒露邊,光已經鬧哄哄的在水上鋪了十裏。棧橋左右插搭著高過人肩的柵欄,五步一柱撐起草頂子,把江景截成了一格格。木條油重含油較多,例如松木。容易發黴,受潮後生出大片的黴痕,棧道上積存腐水,散發出一股死魚的腥臭。泥屐踢踏,與那高高低低的木頭“吱扭扭”的叫聲此起彼伏。船夥們醒來後沒擦一把臉就已經把筐簍扛上肩頭。有個二道販子背著一只裝滿竹蟶的藤簍,大叫一聲“陀克躲開”沖向堤岸,像是要跺碎腳底似的,踩得泥水“啪啪”碎濺。走過一半棧道時,沈輕見張柔已在方艄的前甲板上。這船很舊。艉部的船殼糊著一層黑透的石灰,灰裏嵌著蚌殼。甲板前後都有鐵錨,主錨拖著長鏈,與河床上的碇石相掛,輔錨沈入河底,或堆於舷上,生著手掌厚的紅銹。沈輕走上此艄,仍是跟隨著張柔走下臺階,步入汪著渾水的貨艙裏。艙中的箱子壘了一人多高,只中間空出一條過道。人一進來,全身濕冷,那與霧一同飄忽河上的日光照著耳朵脖子,有些送暖之意。

張柔走出貨艙,又跳上一艘小舫。

這舫亭十尺見方,門窗緊閉,一副森嚴模樣。室中置有床榻、茶座、竹席,三道齊頭高的橫檻上繪了紅藍蓮花。沈輕打量四處,見文玩紙硯擺著十七八件,心裏犯疑,猜這畫舫必不是燕錕铻的。那還能是誰的?“雇主”的?

張柔倒了三碗茶水,一碗喝光,道:“馬夫不能用了。我也是今天早上剛得到消息,跑馬司一夜之間死了六個,被捉一個。消息是……一個人用箭射到我房門上的。”

沈輕能猜出射箭的人是孛兒攜玉,他知道,張柔不想說出射箭人是誰,也不想洩露雇主與他聯絡的方法。

“賀鵬濤的人殺了那些馬夫?”

張柔點了點頭。

想來是雇主早已料定,賀鵬濤會找上跑馬司逼問殺手之事,才以“修禊事”指使他滅那馬夫的口。

張柔道:“七蛟龍一死,就差賀鵬濤了。”

沈輕道:“還有張雪青。他那天在浴堂中和我過招,沒下狠手。他讓我引去江陰,我猜他是想和我說說他的打算。”

張柔問:“你下狠手沒有?”

沈輕搖了搖頭。

張柔道:“我聽說,張雪青和賀鵬濤的關系不怎麽好。”

沈輕道:“我也聽說了。”又問,“你是聽哪個人說的?”

張柔道:“長江幫的人。”

沈輕道:“可他畢竟是賀鵬濤的義子,為協助賀鵬濤一統長江,他在江陰殺過四個寨主。”

聽了這話,張柔定住眼神,似乎在凝思什麽端倪,把眉頭皺出一道直豎的線紋。

沈輕道:“不論你是聽什麽人說的這事,幫我打聽清楚。”

張柔仍是沈默,眼皮耷下去,看樣子心思已經不在話上。等過一盞茶工夫,張柔看向一張羅漢椅。他的目光令沈輕很想回頭看看自己背後是否有人——張柔做出的是一種有目的的凝視,他的所視之物不是一張羅漢椅,而是局面中某個關鍵位置。沈輕猜度,當他用目光鎖住這一關鍵,一種打算就在他的腦海裏形成了。

“我和你一起去江陰,但我露不了面。”張柔道,“我要是露面,窗戶紙就破了。”

沈輕不明白“窗戶紙”隔在誰和誰之間,卻也沒問,只說:“你得幫我找到張雪青那個弱點。”

張柔道:“你說的是那女人。我也聽說過,張雪青為了一個女人和賀鵬濤鬧翻了,從不去大蹌浦口拜他。”

沈輕道:“混到他那個份上,還為了一個女人和老爹鬧翻?”

張柔道:“張雪青不一樣。他等不及要登龍頭寶座了,成天盼著賀鵬濤死。他是真有這個心思。”

沈輕道:“既然他跟賀鵬濤鬧掰了,怎還能在長江幫中混事?江陰是肥地。”

張柔點頭,道:“對,市舶司也在那地。”又道,“賀鵬濤知人善用。”

沈輕問:“啥?”

張柔道:“這小子想拆了他幹爹的臺,可是這麽多年來,他沒那麽做。”

沈輕道:“有些事不做是因為時機不成熟,有些是做不出來。他是哪種?”

“兩種都有。”張柔道:“他使的蝴蝶雙叉刀,長兩尺一寸五,可擋可刺。殺得了四大寨主,說明他練得不錯。”

沈輕問:“你是說我打不過他?”

張柔道:“那女人有用。”

沈輕問:“哪個?他和賀鵬濤搶的那個?”

張柔道:“對,但是,我們不能真把她怎樣。你到了江陰,就是落入十死之地,可是你不去江陰,也除不掉張雪青。他是最重要的一個,比之前的人都重要。如果你動了他喜歡的女人,他必跟你拼命。你要拿他,就不能惹毛了他。”

沈輕問:“那她還有啥用?”

張柔沒有回答,只叮囑道:“到了江陰,你要往險地裏闖,四周越是寧靜,殺機越重。不論哪一種戰法,無非講究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他要跟你談什麽,你就聽著。但是記著,過事不意味著不過招了,過招,要的還是一死一活。”

沈輕道:“我不懂你這話的意思。”

張柔道:“到時候,你就懂了。”

沈輕這時意識到,雇主極看重他的這次行動。張雪青不死,就有“父死子繼”的規矩擋在燕錕铻面前,任憑哪一種槍矛也穿不過去。

張柔道:“那個捕頭,你最好甩掉他,這事不該讓他插手。”

沈輕道:“他對我有利。”

張柔道:“聽我的,我知道你的心思。如果你有幸得到便宜,走在這蘇州城中撞見了金山銀山,隨你搬走。可人不是東西,人是會克人的。”

沈輕冷著臉道:“沒有他,我到不了江陰。要是雇主要滅他的口,須我來下手。”

張柔道:“就是真想滅他的口,能提前給你知道?”說罷,他瞪了沈輕一眼,快步走出舫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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