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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屈蠖盤螭(七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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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屈蠖盤螭(七十八)

蘇州城的女人形形色色,卻只有金鳳樓的女子不會在背後數落嫖客,也從不用禮義廉恥裹挾他們光著身子時的言行舉止。“幹娘們”會說好幾個地方的話,會用桶子蒸飯,烙蔥饃,泡幹姜,還有十八般本事能把男人伺候得欲仙欲死。於是有些嫖客認為,不管是家裏溫婉賢淑的老婆,還是別家樓院裏千嬌百媚的姑娘,都不如金鳳樓的幹娘們叫人稱心如意。

金猊就是這樣一位幹娘,久經風雨,滄桑歷歷,見識廣過壽星老兒,心機多過刀筆吏。伺候男人的十八般本事早已熟出了巧。一個如她這樣的女人,是不會把徐五和他的五斤錢放在眼裏的。

徐五相信:吃飯、住店、上廁所、剪指甲、招妓都可能招致殺身之禍。什麽稀奇古怪的行兇方法,他都能想到。死在他和薛鑾手裏的人,那些被他們綁了做人質的家夥,也都不是在光天化日裏著了他們的道。所以他通常不在外面吃飯住店,上廁所先檢查坑裏藏沒藏人,關上窗戶再剪指甲,招妓時也要薛鑾給他看門。

隔壁的紅浪在嚷嚷要死要活,罵那客人是畜生、異獸、憨子、賊囚,床柱不停撞著墻。徐五警惕地擡起腦袋,看了看靠墻的頂箱櫃。

櫃子裏、房梁上、窗戶外、床底下都不可能藏人。櫃子和墻之間的縫隙容不下一個人,連個三歲孩子也藏不進去。但是除了人以外的東西,卻能藏在裏頭。

這樓子有些年月了,原本不是妓院,不是鋪肆,一樓無廊無檐。二樓的大多房間只有竹板墻,墻裏搭的也是木架子。這樣的墻不隔聲,不結實,給銅鐵簪子刺上一下,便要漏個窟窿。

沈輕蹲在墻下,把刀柄當成錘頭,一下下地捶著鏨子。捶了五下,鏨尖在墻上刺出一個眼來。紅浪搖累了床,叫得不如剛剛響了,才要喘口氣跟他說點啥,就聽他道:“大聲點,我差不了你的錢。”便又叫起來,這次叫的是冤家、仇家、兒子、孫子、大伯子、小叔子……

沈輕點燃一根竹立香,捂著鼻子把香送入墻上的眼,用泥糊上縫。香上纏了一根用羊躑躅沫、洋金花梗、風茄粉制成的前細後粗的撚,香越燒越短,藥力愈發強,如此燒著,用不了半炷香工夫,就能蒙暈那屋子裏的兩個人。

果真是極有效的。只消一炷香時候,徐五便趴在金猊身上睡了。金猊掀翻徐五,踉蹌著來到桌前,一連灌了幾大口酒。菜裏有草烏散,酒裏摻了樟腦、大黃、甘草汁,喝下後不僅可以緩解草烏散引起的眩暈,還能減輕風茄和羊躑躅的藥力。這些藥與沈輕那根迷香都不是稀罕玩意,隨便一個江湖郎中都有的賣。徐五先服了草烏散,又吸了迷魂香,自是頭昏腦漲,此時睡得不省人事,仍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中的迷藥。

在他事先的設想中,屋裏沒藏著人和匕首,妓女不會武,門口有薛鑾把守誰也闖不進來,他應該不會在這次招妓中遇害。他的設想有兩處差錯:不會武的人也會殺人。就算有薛鑾堵在門口,又有嘍啰們把守著樓前樓後,也防不住事茬子從窗外溜進來。人要順隔壁的窗戶跳進這間屋裏,不需有多好的輕功,胳膊腿兒夠長就行。

薛鑾等在門外,頭臉給一浪一浪的女人叫聲打得濕淋淋的,心像著了火似的急。好一陣子過後,不見徐五出來,他不禁有些納悶,想徐五今天的體力未免太好了。又等了片刻,轉身敲了敲門,叫一聲“五哥”,沒聽到回話,就推開門悄悄進屋,見床帷子一鼓一蕩地搖漾著金猊的叫聲,床前擺著徐五的鞋。

薛鑾站在床前,沒聽到徐五的聲音,叫了一聲:“五哥?”

帳子停了抖蕩,床上的金猊問:“誰?”

薛鑾寒了一噤,猛然意識到大事不好——如果徐五在床上,應這一聲的一定是徐五。應聲的不是徐五,說明床上的男人不是徐五。這一想,他腳下撤了一步,拔出腰間的短刀。同時,他的胸膛就被一把背後伸來的短叉刺了個貫穿。

心臟絞得叉柄一顫,沈輕松開了手。

這一下刺得有些技巧,出手快,位置準,勢頭狠,而沈輕的快、準、狠都參與不到薛鑾的死因之中。如果薛鑾意識到背後有人,就算他再準再狠,也不可能一擊斃了薛鑾的命。

金猊爬出帷帳,嫣然一笑。沈輕把背後的一捆綢緞被子卸到床上,給自己倒了一杯摻著甘草汁的黃酒。

“幹娘讓我做的,我都做完了。我托幹娘的事,幹娘也替我辦了。今晚幹娘替我報了殺父之仇,我先敬五杯。”說罷,他一仰脖兒把酒幹了,又連飲四盞。

金猊伸手蓋住他的杯子,道:“好兒子,是個痛快人。”

沈輕抹了把嘴,更痛快的把一個口袋撂到桌上。聽見響聲,金猊就知道口袋裏有四十兩銀子,一星不差,還比談好的多了十來銖。沈輕背起兩手,看了看地上的血流和死屍,明目張膽,人頗有些楞,頗有些唯我獨尊。

金猊道:“你功夫真好,從隔壁翻過來竟沒有一點聲音,我猜你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旁人找你做一回這樣的事,多少錢啊?”

沈輕道:“一百貫。”又道,“幹娘在有兩具死屍的房間裏跟我聊天,肯定也不是第一次見死人。”

金猊笑道:“這樓子裏,一年到頭被客人和鴇子打死的姑娘也有三五個,病死爛死的更多。什麽場面,娘沒見過?”

沈輕道:“那今晚賺足銀子,幹娘就趕快離開蘇州吧,樓子不是久居之地,我把外頭的嘍啰清了,你連夜走,沒人知道。”

金猊似乎沒聽見,背對徐五的屍體而立,唱調般的道:“市井市井,一斤一兩都有坑蒙拐騙,沒人能一條街走到頭不在泥坑裏崴了腳的,五爺在這裏丟了性命,也不稀奇。”

沈輕摸出刀子,拆了兩具屍體,又拆了四床被子裹住屍體的胳膊大腿,順窗丟到樓下,然後走到窗前,轉身對金猊道:“我裁了幾尺綢子,給幹娘做了一襲新棉被。幹娘要是蓋了這床被,我哪天橫死路邊,也不枉來過一次幹娘的市井。”

金猊雙頰一紅,赤腳蹚著地上的血來到沈輕跟前,摟住他的腦袋,親了一口他的嘴,道:“今晚留下吧。”

沈輕問:“幹娘是不是看我拆卸他倆,起了興致?”

金猊道:“在這房裏,老娘什麽樣的沒見過,還真沒見過拆胳膊卸腿的。你幫我撕了隔壁那浪貨,又給了我這許多養老銀子,你想怎麽來,娘都奉陪。”

沈輕琢磨一下,道:“幹娘今天替我報了父仇,我自當重謝,這會兒得先出去把這倆死鬼埋了。明天晌午,我在對面同源坊等著幹娘,幹娘來了,我還有重謝。”說完,人就落到了後院青石地上。

一個時辰後,他回來過一趟。聽幾個滿臉是灰的人說,有個女人在床上燒了起來,引致全樓付入一炬。捕快趕到的時候,二樓的兩個房間已經坍塌,家具、地板、床柱都燒成了焦炭,兩具屍體面目全非。他咂著嘴,含著一個新的秘密放心地走了。

秘密是,他送給金猊的被子有蒲絨紮制的裏芯,絨間填滿硝磷。蓋這被子的人在夜裏多翻幾個身,就有可能全身著火。他回來是想確認金猊的生死。如果她還沒死,他就上樓給她來兩刀,再點燃被子,燒了她和紅浪的屋子。

他必須銷毀自己來過金鳳樓的證據,藏好樓下的屍體,否則蛟龍們順藤摸瓜,用不了多久就能畫出一張與他無二的像來。不能留金猊的活口。因為徐五和薛鑾一死,長江幫的人不會放過金猊——他想到了,她也想到了。她想與這件案子脫離幹系,就得把罪責推卸到他身上。而她脫罪的最好方法就是裝作受害者,去官府告發他“夜闖金鳳樓殺死徐、薛、紅浪三人,將她強暴”。這一來,她就能向長江幫的嘍啰們解釋今晚的事了。她調戲他、勾引他,是為了從他身上得些什麽作為“強奸”的證據。他擔心她立刻就去衙門敲鼓告狀,才約她次日中午在同源坊會面。他知道這女人是個真正的妓女,和是個真正的殺手的他一樣,為了錢,什麽險都可以冒。

離開金鳳樓,他披著烏漆之色,走到了城墻根裏。四更的鑼聲下了大街,水流聲響入耳朵。暗溝交叉處有條石砌的溝子。四處拐來的洩渠經過單孔券輂水窗,不知又拐去了哪。廚師一早開工,煎包子、削馎饦,旆子與小廝蔫瞇在食鋪門前,熬著霽霧一樣的睡意。他聞見一股油香味,有些餓,擡頭看向鋪中,見一張桌上有燈,一客人身穿皂黑襕衫,背對店門,正是衛鍔。他心裏一喜,想衛鍔是才去金鳳樓查勘過火災的。

要往堂子裏走時,他聽到一聲咳嗽,退一步,見那點燈的桌上搭著一只手,又退一步,見這只手的主人是練濟時。四目相照,練濟時垂下眼皮,和衛鍔說起了話。他不轉眼珠兒地盯著練濟時,食骨在喉,許久同那小廝與旆子一起立在門口。

他明白得很。姓練的咳嗽,是不許他進去,垂眼,是不想讓衛鍔發現外面有人。姓練的或許猜得出金鳳樓的案子與他有關,沒出酒肆就是不想抓他。不抓他,也許是礙於衛鍔的面子,也許是不當王法真有多大分量。可即便在王法之外,他們和他也不是一樣的人。

他踏上響著水流聲的窄道,走得比剛剛更快了。快到閶門時,他又返回去。他決心回那食鋪子裏和衛鍔打個招呼,當著姓練那小子的面,要和衛鍔說金鳳樓的火情多大,人死得多慘,氣死姓練的。他下定決心:他要走進那鋪裏去。

快到食鋪子門前的時候,天亮了。幾個捕快、幾個百姓經過身邊,各個都熬著霽霧一樣的睡意。他站住腳,想了想,再一次向客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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