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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法華庵中玉蜻蜓(六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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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法華庵中玉蜻蜓(六十七)

姚工隨他走進隔壁房中,問:“何事?”

沈輕道:“你為啥不讓我們住內監?衛鍔不是說了,他要住內監。”

姚工如同聽到了犯上作亂的言語,把指頭比在嘴上,瞪著眼回頭看了看,壓低聲道:“您這話說的,不在理。您幾個都是正派人,用不了半月就出去,哪兒是來坐牢的?既然不坐牢,下什麽內監外監?我這牢裏穢蕪,牛頭馬面好幾員,豈能讓衛家少爺屈尊就卑?”

姚工瞇縫著眼,有些神秘地道,“雀頭兒說的是‘待待’,一個待,是七日。”

沈輕乜著他,問:“還有暗號?還有啥?”

姚工笑道:“若說‘關了’那就是要俺把門關好,以防犯人跑了;說‘伺候’是讓我們用刑。我知您一路走來,看這地方七八十個不順眼,您消消火,用不多時,您自發跡,再不回來。”

沈輕問:“啥是牛頭馬面?”

姚工道:“大屋裏那幫霸王,那大屋也叫‘牛馬棚’,倒不是我們叫,是牢裏的犯人叫,還管裏頭的獄霸叫牛頭,叫馬面。”

沈輕問:“在你這牢裏,要從沒床的屋裏換到有床的屋裏,得幾個錢?”

姚工笑得有些尷尬,卻也不避諱給他知道啥事,道:“有床的大屋,便是那牛馬棚了。犯人要換進去住通鋪,兩貫。”

沈輕皺了眉頭,問:“那豈不是去挨打的?”

姚工道:“打乖順了,就成了牛馬們手下的小鬼。”

沈輕問:“那要住單間多少錢?”

姚工道:“月繳五貫。”

沈輕問:“那這高鋪呢?”

姚工意識到他是找茬挑刺,忙道:“人從這房裏進出,不歸我這號人管,都得是雀兒頭說了算的。”

沈輕兀自站著,犟著勁道:“我不認得你家雀兒頭,便當去住那牛馬棚,免得將來還不起情。不然你說這牢裏哪個該打,我打他個滿地找牙,也好住個踏實。”他厭惡此人既諂媚又刻薄的惡腔醜態,才把話說得露鋒露刃,誰知此人竟如滾刀肉一樣,聽了這話非但不惱,樣子反倒愈發地奸了。

姚工堆著一臉奸笑,湊來他面前道:“如今您與捕頭住了同院,若想挑我的不是,何須說這,只去隔壁和捕頭說上一聲,換個旁的來伺候,來十個、八個隨您使喚。雖說這院也在牢裏,不是以往沒給犯人住過,而如今捕頭在此,就不再是牢了,既然不是牢,您還去啥牛馬棚,搭哪個的交情?”

沈輕梗著脖子道:“牢如何還能不是牢了?憑啥他一來,牢就不是牢了?”

姚工道:“您精明,怎這關口犯糊塗?他是蘇州聖尊,要他進來已是違常背理,人家生來就做驕人,一時落在牢裏,難不成就與我這號人同穿四片破麻了?要是皇上來了,說他要住馬棚,難不成真在馬棚裏上捆蒿草不成?您格尚,不至於位尊賤隔分不明,可王法是王法,德行是德行,要是連人情世故都不懂,那也真是活不得了。”說罷轉了身子,邊出門邊道,“我先去燒水,您待著吧,晚上我來遞飯食枕頭,您少什麽,就和我……”在近處聽他說話像唱鼓子詞,遠聽像蚊子叫,到聽不見話音的時候,也就聽不著他的腳步了。這一來,便趕盡了那一轉身工夫的陌生和懷疑。

沈輕木訥地立在原地,心說此人聰明伶俐,面面周到,在這牢裏做個獄卒,當算屈了才幹。再想起翟鈺在林子裏的誇談,不免覺得有些乖戾。似乎在這風流地中,揣合逢迎也分多少等次,只有連嘴皮子也耍不明白的,才去為非作歹。

姚工走了一個時辰,回來時背著三捆褥子,懷抱一卷毯子。毯子是好物,用兩塊大皮、六條小皮拼成一張,正反一色,那白毛四寸來長,又密又軟。只有馬泉河畔才出產這麽好的山羊皮,好到尋遍平江府沒有一頭羊能長出這樣的皮。以往毯子鋪在他的床上,從不許旁人抓摸,隔三天用篦子順一遍毛,掉了一根也要疼一陣子,可今日是豁出去的,遑論一張毯,老婆兒女也是能豁出去的。

轉眼間,毯子就鋪在了衛鍔的床上。姚工把褥子發給沈輕張柔,使喚屁股後頭的“牛頭”“馬面”在院裏支上飯桌,揭開提籃,用飯菜擺出一朵花來。又點上兩盞燈籠給二人提在旁邊,擺好椅凳,撿半塊碎瓦墊穩桌腳,從屋裏請出那三個人。

時值五月夏初,傍晚有風。院內沒樹,墻泛慘灰,卻有幽蘭綻放在塗了米黃釉的空谷中,有窯變的流水流淌在竹葉青的缸杯裏,盤子裏不僅有菜,還有海上生明月、長河落日圓,有善、堅、德、誠、潔。桂花酒的甜味淌過一桌子的山山嶺嶺,四面的牢墻也好似長出了漏磚花眼。

姚工滿上四杯,敬一杯,滿上,打圈再敬三人。沈輕不想喝,還不想煞了衛鍔的面子,只得端杯。張柔說自己極少碰酒,不喝就是不喝。於是沈輕覺得自己被他壓了架勢,不悅有些見長。衛鍔嗅了嗅杯口,用他順心時那種蚯蚓腔調道:“我小時候經常飲醉,大了倒是不敢喝了。如今不用巡邏,喝個痛快倒也沒什麽了。”一仰頭把酒幹了,又道,“多謝大哥周到。”問,“雀兒哥那邊,有回音麽?”

姚工用了酷似他的泥鰍腔調道:“自是有。監事爺家裏的人已經知道了這檔子事,您猜怎的?根本沒去找曲楷那廝,直往臨安府送信問了。俺家老爺是何樣的人?隆興頭年登進士第,與呂祖謙同科,是得皇上賞識的高才,受過湯進之親薦,難道屈尊與那姓曲的村鳥兒講話不成?他老人家說,您先在此安待,不出十日,定問曲楷個誣賴之罪!如今,信該進北關門了。”

衛鍔點頭,問:“雀兒哥說沒說,這件事是沖著誰來的?”

姚工道:“不是衛家。究其根源,還是江上有人折騰。”話到這兒,便不往下說了。衛鍔料想他一個獄工不會知道更多內情,不再打聽,只道:“有勞大哥跑前忙後,替我們布置此隅。”

姚工舒眉展眼地笑著,道:“旁人都知捕頭哥哥勇略,卻不知你這般情禮兼到,今日與你飲酒,我乃有福之人。”

衛鍔也是舒眉展眼,目光在盤兒裏爬動起來,不一會兒又攢了些詞,誇他怎麽體恤,飯菜怎麽好吃。

沈輕看著蠕在桌上的蚓鰍,心想正事沒說幾句,怎這卒子又誦起了卑諂足恭的一套詞,當真是賤到了骨子裏去。沈輕心想,這人除了拍上頭馬屁、納下頭贓賄,無有一樣本事,為賺些蠅頭小利不光臉可以不要,連屁股也是能舍出去的。再斜睨一眼衛鍔,又心想,他一個衙門裏人,不會不懂上諂下瀆的門道,如何就與這賤貨唱一個調了?難道他本就深谙此道,只是在外人面前裝純潔不成?這般看他是愛面子也最禮順人情,平時在這蘇州城故作冷傲,防人上門巴結,不過是為了瞞住自己的外強中幹。

沈輕想了又想,只覺得酒菜都在嘴裏變成了滋泥,嚼來嚼去愈發牙磣。索性放下筷子,攙著涼風喝了口酒。酒杯碰上桌面,冰裂般一響。衛鍔見他耷拉著臉,以為不勝酒力,便給姚工使個眼色,唆使他說幾句好聽的逗樂。

姚工道:“我一瞧見您二位,就知道不是凡人,不知是哪一府來的大俠好漢?”停一停,見那二人沒回應,又道,“我乃太倉縣人,老家也出過幾個人物,只還太少。吳地人性子婉約,多不善拳腳棍棒。若是多出些二位這樣的人,管叫山裏野裏的金人霸不下德順……”

衛鍔發覺他的話上不了沈輕的道,插嘴道:“咱是在牢裏,少喝點酒。”衛鍔夾起一筷杏餞,扯開話頭道,“我在惠州吃過酒糟蜜餞,後來買的都沒那個好吃。你娶的是手藝好的夫人,有口福,可惜我吃了這回下次便沒得吃了。”

姚工道:“我讓她隔三岔五煎些,送你吃去。”

衛鍔喝了口酒,又問:“想這桂花酒是龍堂橋那家的,我也愛喝,只是買他家的酒須排隊,沒那工夫買去。”

姚工道:“來牢門口說一聲,我派人替你排隊,等倆時辰來提酒便好。”

“甚好。”

沈輕看了一眼對桌,見一雙筷子橋在碗口上,張柔穩得如同世外神仙,似乎聽不見那一蚓一鰍的齷齪言語。他估摸張柔是揣了秘密的,不說話是怕秘密走漏。想到張柔是個外人,他臉上更為掛火,這時又聽姚工把街坊鄰居的事一樣樣添油加醋擺上桌來,引得衛鍔一會兒吃驚,一會兒大笑。

姚工說:“張捕快隔三岔五去孫捕快家,每每落下點啥,是為了冒取東西的名義蹭明日的飯吃呢!”說,“莫看雀兒頭模樣魯莽了些,哪座坊中都有相好,一遇到女人,那情情愛愛也是掛在嘴上講呢!”說,“李公橋太史家的大公子上月裏為個娼妓跳了河,可惜那河裏水淺,叫他栽一頭黑泥,嘖嘖嘖,以後是活著也見不得人嘍!”說,“張捕那傻媳婦兒誤闖滿春樓,由兩個男娼陪吃了一桌桔梗席——”說到這兒,忽然被沈輕插斷了意:“這年頭妓女都吃鮑翅參貝,如何良家婦還吃不得席了?也不看看自己那副蒼蠅德行!”

姚工一楞,衛鍔臉上僵住了笑。又聽沈輕道:“我一介草民沒個衙門裏的一官半職,待在這院子裏只覺得渾身如長蛆一般哪都難受。想還是吃慣了糠籺,吃不得這賄賂買來的酒菜!這便回屋坐我的牢去。”說罷起身,一腳踹翻椅子,回了屋裏。

聽到“賄賂”二字,衛鍔頓時覺得尷尬潑了滿院。許久回過神來,看一眼姚工,覺得頗有生疏,看一眼張柔,一場雨停了。

張柔吃著喝著,斯斯文文,似乎不知道沈輕剛剛撒了一頓脾氣,似乎連沈輕在過也是不知道的。

張柔道:“我有些年沒吃鱔糊了。醋沒少,只是姜料切粗了。”

姚工擦了擦頭上的汗,道:“求不得那村婦手藝精細,解個悶而已。”

張柔道:“這菜不錯,唯欠些色樣。不過蘇菜講求細致,先好看了,才談是否好吃。蟹粉杏仁、茭白白果只作調色,卻總少它不了。興旺時,我曾在竹隔橋畔的長紫樓中吃過一次太湖宴,那裏的船點是蒸雨燕大鯢,醬河豚刀鰶,鵪鶉蛋上做文章。乾道第二年,我在大窯道旁見過慢火煨甲魚,賣醉暈活蝦的。說起吃來,正是震澤人最厲害,還說是這裏的人有的吃,在那德順軍,豪門巨室吃頓塘鯴鮑翅,也是在壽辰年夜。綏宥人想吃活鮮,要差人到丹江口去撈,跑死了青海寶駒,運回去的蜆蟹蠔蠣,也是九死一生。”

衛鍔聽完這一席長話,心想此人聲調剛克、語氣柔仁,定是個能說道的,哪有沈輕說的那樣冷峭?

張柔打完圓場,才道:“莫怪那野夫見識短乏,半夜裏餓了,喝風去。”

衛鍔聽出他是在寬慰自己,有些感激,端起杯道:“你我頭一回見,能於此處飲酒,應是有些緣的。我敬你一杯。”

杯中盡光,半滴不留,渾似兩個好漢。

此後半個時辰,張柔說的是烹飪的門道。衛鍔伊始提防,幾杯酒淋過喉舌,耳朵到心胸的一條路敞開來,再聽看張柔,竟有些欽佩了。張柔說話,有如板上鑿釘,腔調穩當,話意通透,不客套,不吹噓,不諂詞令色,不焦眉皺眼,他好像不很在乎別人的感受,卻也不叫人覺得無禮或者無趣。他知道許多稀奇古怪的菜樣,比大酒肆的廚子懂得不少。他夾菜的時候不開口,不讓筷子頭碰到盤底,也不把一滴菜湯灑在桌上。

半個時辰過後,衛鍔仍對他的身份經歷不知一點,卻知道:蒸太湖蟹得墊桂荏葉;蛇肉吸油,蒸後拌以茯苓,味道最鮮。湘中有種頭錐、眼小、體肥的野畜,當地人以竹笠將其捕獲,剝取甲皮,沸水入燙,加黃芩、白術、蛇舌草、菟絲子燉熟,食之可醫風濕痹痛、筋脈拘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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