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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可人玉蘭(四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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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可人玉蘭(四十九)

小六一下子從沈輕懷裏掙出來,把眼睛瞪得四面露白。沈輕看看她那張表情扭曲的臉,又看向三十步外的玉蘭樹。比起周圍根深葉茂的柏樹,這株玉蘭樹矮了不少,就像個十三四歲的女子摻在矛槍林立的隊伍中。一個人背著兩只手站在這玉蘭樹下,也和它一樣不起眼。沈輕望去,只看見一道怪石般的身影,理不清人的眉目。

說出這話後,怪石般的身影往前走了幾步,從樹旁來到樹前。沈輕看到他身上穿著苧麻布衣褲,光著腳,兩只腳的趾頭像手指那樣抓著地裏的泥。就不用再看他的頭臉,知道這是趙丙榮了。

小六罵道:“你這天殺的直娘賊,當我沒見過害饞癆裝孫子的癩漢不成?信不信奶奶叫上十八個人,提了片子來剝你這身人皮?”

沈輕不還嘴,也沒去看她,而臉上“叭”的一聲,像是給鐵鐧摑了一下,才回過神來,同半邊臉的同一個地方又給她扇了更狠一巴掌。

她又道:“你不是殺手嗎!看你是能打還是能挨打!”

趙丙榮瞧著熱鬧,笑容滿面地道:“再容你個一時三刻,閻王爺還等得起,等你解決了這偷娘們的事,老子再下刀扒你的皮,倒也不遲。”說罷,他冷笑幾聲,怪裏怪氣地向小六道,“弦兒丫頭,想必你是不記得了,我就是那個為了見你容貌,在素馨坊樓下等了三天,花了十七兩卻被你罵成‘登徒子’的趙訟師。那天你嫌我沒剃胡子,不許我進二樓的濟楚間,今天我出門前沒刮臉,還是讓你見著了,咱倆可真是有緣分。”

小六把身子轉向玉蘭樹,兩手叉腰,提高嗓門道:“哪個窟窿眼裏鉆出來的鳥貨?賊頭陀麻翻了賊醜婦,日搗出你這賊狗才來了?要見姑奶奶不難,只要送上一只竹籃子,可別忘了,合歡花繞著錦鯉魚擺一圈,這叫魚水之歡,艾草墊底托上兩顆元寶,這叫愛你如寶,知道這些,才是上得了樓子的人。一個鞋都穿不起的村漢,怎懂龍藏浦的故事?”

聽她罵得像連串珠子,趙丙榮竄了一肚火氣,道:“賣身的娼婦!睜開你的眼瞧瞧老子是誰!俺隨賀老大在定州販松醪時,你還是個吃奶的娃!不過是個迎奸賣俏的賊粉頭,供唱遞酒博了燕老二一時歡心,真當自己成精了?休要忘了你的婊子職分!”

小六笑道:“癩疥老狗才!瞧你沒幾個能耐,哪裏有利就給哪裏幫閑。我來問你,我大伯哥一年到頭分了你幾個鐵錢?慣得你如此涎臉?快瞧瞧,皮都蹀躞出褶兒來了!”

“娼婦!住口!”趙丙榮一拳打在樹上,梢頭嚇得“梭梭”直響,“我老趙是攻苦吃糠千難萬險混上來的!豈容你這咬蟲嚼嘴?這時候知道叫大伯哥了,你可是才和那奸賊勾過膀子的!燕二知你凹上了這賊人,火燎了你那虎口!”

小六笑道:“腿兒長我身上,我愛朝誰劈朝誰劈,我家男人不管,輪得到你這蠻奴來教?我呀,貓兒生了虎口,丁巴相好。

多著呢!這四下沒人的,你說我勾了這野男人,我就認了吧!你這鄉下來的癩漢少見多怪,娘明日去凹了龍頭,還得請你在旁邊兒巴望著,給他叫好呢!可你一個犯了絞罪的佞賊,還有幾天活頭?就怕姑奶奶還不到仙游的時候,你倒先給抽了腸子,被小鬼壓在刀鋸下,從襠到頭鋸成兩個!快回家看看去吧!大小兒子,都管和尚叫爹呢!”

趙丙榮道:“賊娼婦!我大幫豈容你這禍水!待會兒定叫你亂箭穿死!”

小六剛要再罵,只聽沈輕在背後道:“你先走。”

小六轉身看著沈輕,又一股怒火填進胸中,可是這一次,卻不論如何也罵不出了。

姓趙的是想先把她罵走,再叫人沖上來與沈輕動手。她與姓趙的對罵,正因為明白他的打算,舍不得背後這人孤死林中。此時她打量著沈輕,眼淚不住地往下落,心裏跟著遺憾起來,想他二人身在鎮江府中,卻遇不到江月林風,怎不是遺憾?想自己陪了他也有好幾日,除了剛才給他當了會擋箭牌,竟是一句好話沒說,一下手兒沒摸,要是他人就這麽死了,豈不可憐?

沈輕給她抹掉淚水,道:“今晚我要是死了,你就當我是為了保護你死的。要是沒死,明天該怎麽樣,還是照舊。”

小六皺了皺眉,嘆道:“你這是死到臨頭了,想找個人記得你。”

沈輕道:“我這是想讓你高興高興。世上多個人喜歡你總是好事,是不是?”

小六道:“你個沒良心的蠢蟲,沒信義的鳥人,不是剛剛還和人家說好了給燕賊囚戴綠帽子嗎?你要是死了,誰幫我禍害他去?嚶嚶,待會兒你死了,還不是要我給你收屍?告訴你要是敢死,我就不挖坑埋你,讓你被狗豺叼了去……”

沈輕笑道:“一口一個死,不死的也給你咒死了,莫哭,快走。我今晚要是能出林子,保證和你搞破鞋,去給那燕錕铻戴綠帽子,好不好?”

小六嚶嚶嗚嗚地點了點頭,帶著自哀、悲情、不舍和盡興,一步一回頭地往林外走去。

趙丙榮揮一揮手,朝四下道:“把俺的洛河弩車牽出來!”

就有四個人粉粉墨墨推著一輛弩車,從林子深處走了出來。這四個人和剛才死去的四個人很像,也是三男一女,一胖三瘦,和那做了鬼的四人穿著一樣的衣服,只是矮子更矮,高的更高,男的更壯,女的更美。

那輛車渾身裝滿弩機,看樣子萬分獨特:七根做船龍骨用的鐵木條插成的車板,車軸半尺粗,車輪三十二輻均是鐵打,軸頭上安著帶刺兒的銅轄。車輿披著大帽紅綢,四柱盤蛟,椅鋪繡墊,那椅子上的貝飾嵌得五花八門、層層疊疊,只是車前無轅無帷,裝了二十七架銅弩。弩是十字形,上面那最小的柄兒用來瞄準,叫望山;牙下的懸刀其形如刃。箭入弩臂矢槽,只要拉住望山,令鉤心卡住懸刀的刻口,扳動懸刀,鉤心即離開懸刀的凹,牙一下縮,弦即回彈,箭出。

二十七架弩共分六排,整體是一盾形。既然車前裝滿弩機,車轅、車衡便都在輿後,就只能讓人推著車走。

沈輕見弩的機牙光得發亮,一弩弩也果真如戰場上的一個樣,車輪如巢車的一般龐大,想那椅子華麗也定然堪比龍座。可是瞧哪兒都發散著一股瓦子上焦糊糊的燈火味。他看一會,便覺得這輛車像是一座專門給人賣弄風騷的戲臺,全身沒一個實用地方。把話說大些,一個人坐在車上,可通過控制弩架上下的軸使弩瞄準左右。扳動懸刀,箭便出槽,一弩射一箭,二十七弩就是二十七箭。而讓一個人來操控這麽多弩,必定手忙腳亂,如大敵當前,他慌不擇路,射錯了方向也是難免。上下兩排弩機裝得太高太低,那坐在車上的人不站起來、不貓下腰也夠不著望山懸牙,到頭來還不是射也射不準,坐也坐不穩。

趙丙榮走到車旁,摸了摸弩臂,呵呵笑著,道:“這是我最近的發明,一直放在金山寨中,本來準備在壽宴上獻給我大哥作禮,不想被你先見識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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