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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烹蛇啖獴(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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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烹蛇啖獴(四十五)

兩人行出後院,沈輕忽然問:“那個人死了沒有?”

小六問:“哪個?”

沈輕道:“被你攮了幾刀的,正房裏那員。”

小六道:“許是昏過去了。我不想殺他,他又沒殺我。”

“他要是殺了你,你還怎麽殺他?” 沈輕丟下這句話,快步走向正房。

那下頜骨脫臼又中毒的人頭枕門檻,一只腳搭在柱墩上,咧著合不上的嘴。沈輕走上臺階,彎下腰捉住他的兩只腳。這原本是條敦實的中年漢子,有一百五六十斤重,會些武藝,只是現在哪裏都使不上力氣。沈輕下完三個臺階,改用一只手抓著漢子左腿,把人拖到院子正中。冷風灌進耳朵,漢子醒了,口中哀號起來。

沈輕松手的時候,漢子右腳上的鞋掉了,衣裳的短擺翻向上身,露出一截青白的肚皮。小六站在七八步外,見沈輕掐住漢子的脖子,膨起脊背,做了個向雙手灌力的動作。漢子蹬躥幾下腳跟,指甲摳進石縫,腳弓一松,又在地上癱直兩腿。這一幕令小六想起了自己在醫館門外聽過的一種叫。那一聲叫得很長,有些沈悶,像是心肺在胸中發出的低吟。那天她匆匆過橋逃了,之後的三五天裏,只要想到那個病人的叫聲,就感覺自己胸中長了一顆瘤,堵得五心煩熱、嗳氣驚悸。後來,她得知自己不是病了,而是懼怕。那是每個人都會有的,對死的懼怕。

她不知道沈輕是如何擺脫他那份懼怕的。這幾天,他都是個知冷熱、懂世故的人,看起來和游蕩在河邊的人沒什麽不同,此刻呢?

兩個人走出孫宅,順來路往回走著,不知是給背上的姑娘壓得乏力,還是因為目睹兇行心裏發怵,小六的步子有些慢弛。沈輕不等她,她也不追趕,不一會兒,二人之間就隔上了一陣霧氣。

小六望著沈輕的背影,心想他可真像個工人。也許他不是冷血,而是把冷血當成了一樣傍身的本事。當他不再受情緒左右,也就成了兇行的主導。她有些畏懼他,又因他而生出懵懂的“希望”。仿佛只要看著他,就能脫離以往的怊怊惕惕、患得患失。如果像他一樣無視規矩,是不是就能了身脫命?她騰出一只手,從荷包裏摸出一根粉晶牡丹簪來。想到自己是為了這樣東西才走此一遭,她忽然覺得那串瑪瑙珠子、那嬌娜盛開在簪頭上的水晶花,都如同長了蛆的爛肉一樣。

巷子裏,乞丐撐著藤枕頭直起身子,提起一雙破洞的棕鞋穿在腳上,一邊系鞋帶,一邊瞄著巷口,如同是盼著哪個闊主從那裏經過,要沖上去伸手要錢。

乞丐穿好鞋,走上兩級臺階,又把那枕頭當墊子坐下,擡手撓了撓頭發,又從網兜裏摸出一個碗來。他撿起幾塊石頭,挖一疙瘩苔泥丟進碗裏,從溝渠中舀上半碗臟水,攪勻和,抹在自己的下巴、手背和發梢上——那些人們躺在地上睡覺時最容易弄臟的地方。

醜時四更,大霧一來,露水爬下檐檁,鑼聲從三條街外響到五條街外,忽又在這條街的末尾響起。沈輕和小六先後經過巷口,乞丐笑了兩聲,再一次站起身來。仿佛才走出別人家的屋檐,他就不是個乞丐了。他把碗、枕頭和網兜等營生的家夥全丟在巷子裏,快步行至孫家院外,只一眨眼工夫,就在道上沒了行蹤。

人死不過三刻,血水未凝,四處彌散著令人犯怵的陰寒,想必是從死人七竅裏冒出的穢氣。他打量著一地死屍,眼沒眨一下,嘴角微微挑著,就像個販肉屠夫看著一室的碎豬。

他走到院子中央,用手扳住死人的下巴,一扭,只見這人的脖子側面有四條手指印子。他撩起自己的短裳,從腰前的皮鞘中抽出一把五寸長的匕首。這是他前幾天從江底的一具屍體上找到的家夥。

他去東廚拿來一塊磨刀石,回來蹲在柱子下,左手托住石頭,右手持匕首,用拇指壓住匕首的內刃,上三下、下三下地磨著生銹的刀身,伴著又涼又快的的響聲,他哼唱著《章臺路》。磨完刀,他把油石放在腳邊,然後走到那個被掐死的人跟前。刀插進死者的頸子,湧出一股血,人的嘴裏又冒出一股血。他切斷這人的氣管,把人翻身,割開後頸。刀刃斷不開椎盤,他便徒手抓住一塊頸骨,用力一扯,椎盤應聲而斷……三個死人都失去了某一樣肢體。失去的是帶有致命傷痕的部位:兩個人掉了腦袋,另一個人被削去一半脖子。事畢,他走進罩房,翻出一張薄被,用被子當包袱,裹住兩顆人頭、半塊脖子,又割下一個壯實人的兩條腰肌掛在肩上,唱著“滿汀芳草不成歸”跳出院墻。

小六看著沈輕的眉梢、鼻頭、嘴角和下巴,想起江上人說,燕二郎過去是個漂亮漢子。漂亮不漂亮她是看不出來的,但有了燕錕铻發怒時的模樣托襯,一世的男人都好看了些。就說沈輕吧,比不了樓子裏的面首們貌似天人,怎也強過江邊上那幫梟蛇鬼怪。只是他這張臉,不笑的時候過分陰冷,一笑起來,又過分陰損。

她仔細地看著他,盼望在他身上找到一些特點,一些能體現他不是個一般人的地方,許久也能找到,她嘆一口氣,道:“這麽殺人,就不怕遭了報應。”

沈輕道:“想辦法躲。”

“躲什麽?報應?”小六問,“人怨能躲,天怒能嗎?”

沈輕道:“我感覺能。”

小六道:“想得美!跟你說吧,我信現世報的。天要整你,等不到百八十年以後,天爺隨便動動手指,啥都完了。”

沈輕道:“到那天再說吧。我怕報應,倒是也不比一般人更怕死。”

小六道:“你們這些囚子,總覺得死就是世上最可怕的事了。”

沈輕問:“你不怕死?”

小六道:“怕啊。我怕死,也怕活,怕改變,怕茍且,想發橫財,貪享樂,又怕給人戳爛了脊梁。不過這些煩處都和你沒什麽關系,老天爺不會拿他給我這套搭對你,它只撿你最怕的事嚇唬你,怕什麽來什麽,懂嗎?”

沈輕道:“你知道老天爺想啥呢?”

小六道:“我不知道。他哪天降下大澇,便把幾十萬人的生計全奪了。我見過街頭砍腦袋的,便再也弄不明白啥是天意了。”

沈輕道:“別信那一套,真有老天爺,講啥規圓矩方,這點兒三災八難,不夠給他看個熱鬧。什麽大澇,在他眼裏也是畫上的瀑溜,他站在高處,看人不堪命苦,即興作詩一首。”

小六當他是起了胡扯的興,又挑起別的話頭:“你把名子告訴我,不怕我告訴燕錕铻嗎?”

沈輕道:“你告了,我明天就不叫沈輕了。”

小六道:“你叫沈輕吧,一直叫沈輕,我將來也好記得你這個人。”

沈輕道:“你最好別記住我,最好誰也別記得我。”

小六問:“為啥?”

沈輕道:“我就是根扔了誰也找不著的蒿草,最好誰都別把我撿起來,也別被我掛上衣袖。”

小六道:“我就知道你是那種薄情寡義的市井庸人,什麽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的……在你那鼴鼠腦子裏,都是廢話罷?”

沈輕道:“我不懂,可我懂得怎麽攬紅裈、擡素足,不然你脫了鞋,叫我看看你的腳,要是中意了,今晚就去找個草稞子……我得了你,明天就把燕錕铻腦袋瓜掛門樓子上,霸了你回山去。”

小六嗔聲道:“你個色胚子,我背後還有個人呢,你耍什麽流氓?跟你說正經的吧,你又耍那油嘴,算了算了,這淫棍就愛叮別人腳丫子,跟他講道理,也是浪擲風月……”

茂密的樹枝如同一張大網,既遮住天光,也把土地冒出的潮氣困在楊柳樹的周圍。潮氣欲逃,全撕成一縷一團,東西南北徘徘徊徊,時有時消,凡見人就化成水珠兒,沾在膝上、頸上。人初入林中,吸上幾口潮氣只覺鼻道暢通,可若是在林子裏走久了,則感到嗓子不適,氣道澀滯,再去看那一縷一團的霧水,就覺得有些許妖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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