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細步向黃泉(二十二)

關燈
第22章 細步向黃泉(二十二)

這漢子似乎沒有說謊,他手裏那把刀至少有二十斤重,除刀刃以外的地方全有半寸餘厚。如果剛才他用盡全力去砍,那棵還沒有他的腰壯的核桃樹就該斷了。雖然他只是沒太用力地砍了兩刀,那棵樹也已經裂開一條四寸深的口子。他要不是沒力氣,就是故意留沈輕一命。沈輕是個殺手。這漢子想留他一命,必是想要哪個人死。

“如果我剛才從背後襲擊你,你現在已經死了。”樹後出來的人個子不高,身材不壯,兩只手背在身後,臉給樹葉的影擋住一半。

那大漢問:“你知道我為什麽不讓樹斷?”

樹後的人問:“你知道我為什麽不從身後殺你?”

沈輕打量著他們兩個,從身上到腳下,仔仔細細地看了幾遍。

樹後的人道:“郭小燕就在裏面,只要你能殺了他,我們絕對不會再為難你。”

大漢道:“如果你有本事連喬願一起殺了,我們還會送你過江。”

“他們兩個是兄弟,是一夥的,我倆也是,”樹後的人道,“我們欠了他們一筆賭債,希望能借你的手還清。”

大漢道:“我們就是四殺手中的廖水生和董鴻。”

樹後的人道:“如果你現在就跟我們動手,就算你能殺死我們,也一定會受傷,那麽你今天無論如何要死在寨子裏。”

他們是不是廖水生和董鴻?沈輕不知道。如果他們位列長江幫四殺手,和他們動手就是件極危險的事。他想了想,道:“好,我答應你們,但不在今日。我今天不是來剿滅金山寨的,我根本不會進寨。”

砍樹的漢子眉頭一皺。樹後的人問:“那你過江來幹什麽?”

沈輕道:“我來,是為了讓你們以為我的目的是金山寨,我準備在遇到埋伏後假裝受傷逃走,那時候所有水寨的防範都會減弱。我要在三天後去石獅渡口,第四天你們就會收到蚶江寨被連窩端的噩耗了。”

砍樹的漢子看了一眼樹後的人。兩個人似乎有些失望。

沈輕道:“如果你們肯幫我一個忙,我日後一定會替你們殺了喬願和郭小燕。我要你們回去稟告當家的:我已被你們打成重傷,落荒逃走。”

砍樹的漢子犯疑半晌,沒有應答。樹後的人先道:“好,你現在就可以走了,在走之前,你要留下身上的一件東西作證據,我們好把你的東西轉交給當家的,向他證明你已經受了重傷。”

沈輕解下腰裏的錢袋,扔向地上的死屍。樹後的人撿起錢袋,轉身走向江邊。沈輕走出樹林,又上了棧道,於水邊停住腳步。

江霧包抄左右,漫上岸來,他站在這裏,也正置身霧中。

他覺得砍樹的漢子和樹後的人並不是董鴻和廖水生,而且寨子外頭也不僅有他們兩人。有人在等著他上船,這些人就在水下。砍樹的漢子和樹後的人之所以向他說那套話,是為了把他逼回船上,只要船離開岸邊,水下的人一定會掀翻船只把他殺死。

他可不可以不上船?郭小燕和喬願正在水寨裏等著他,今天來到這裏的所有人都抱有相同的目的:殺他。行兇需要心機和耐性,於他們兩方而言,心機和耐性必不可缺。水匪們埋伏在船上、水下、林子裏、寨子中,每一次行動,為的是削弱他的耐心、鬥性、體力。這裏的人希望他死去,死在任何一個環節裏都行,但是不到最後,他沒有死,他們也不會吃驚。若他打進金山寨殺了裏頭的幾十個人,再走出來時必然傷痕累累、人困身乏,那時節外面的人相繼殺來,他也在劫難逃。

殺手警惕最弱、判斷衰竭,往往是在剛執行完一個任務的時候,他們不會忘了把那個時候也選入他的死期。如此看來,最後一波伏兵必在水下。他只要上船就死定了,不論是在什麽時候。想想是這麽回事。他們的計劃還行。今晚設局的人比較聰明,至少是不輕敵的。他也不輕敵,所以他不上船,只在棧道上等,等水裏的人把憋在肺裏那口氣耗光。但是在此之前,他最好先殺了身後的兩個人:砍樹的漢子和樹後的人。

他默默算計著他們的方位。砍樹的人不會離他太遠,提著那把二三十斤的刀,跑不快,如果他提著刀上了棧道,則難以不發出聲音。沈輕沒有聽到木板在響,說明漢子沒上棧道,而他又一定會站在一個離目標較近的地方,那就是岸與棧道的接處。

樹後的人更遠。他剛才之所以把手背後,不是因為他手裏有刀。提著刀的人都會明白,刀在身後,出手慢人一籌。他手上沒有刀。如果他用刀,那麽在對手三面受堵之時,他就該在他背後出手。他不是用刀的人,又不願讓對手知道自己用的是哪一門兵器。他是個用暗器的人。暗器的射程夠遠,鏢手的腳力就不必太快。鏢手多不谙輕功,而精通腕上功夫。他們還有個習慣:總希望對手離自己足夠遠,以防暗器不中,倘若敵人追來,自己也好有逃走的餘地。圍戰時他沒有在對手身後出擊,說明他沒有向高處發射暗器、出手必中的把握。既然是用暗器的人,便習慣背後偷襲。所以,這人最好的出手時機,就是現在。

沈輕轉過身,發瘋一樣沖向持雲頭刀的漢子。漢子踏出最後一步,上了棧道。木板在腳下一響,釘帽從板子的孔隙裏彈出三寸高。樹後的人亮出一把精鐵鑄造的飛刀:長四寸,刃兒薄,無鐔無柄。

砍樹的漢子掄起大刀砍向沈輕頭頂。刀風劈頭蓋臉,刀刃挨到發髻,沈輕才側身去躲。他能早點兒躲開這一刀的,哪怕早一彈指工夫,可他非要等大刀即將把自己的腦袋劈成兩半才躲——他要帶給對手一種“能把他砍成兩半”的感覺。

他又開始猛跑的時候,大刀還沒停住。刀尖砍入木板,棧橋一顫。他已經沖向岸上的鏢手。他的真實目的是鏢手。

漢子提起大刀,轉身追向沈輕。

迎面射來的飛刀卻沒能射中目標。因為有霧,因為沈輕在狂跑,也因為擲刀的手抖了一下。鏢手下功夫去練的,是出其不意、寸鐵殺人的技術,習慣在敵人背後下手。當他看見沈輕朝自己奔來的時候,手腕已經不大聽使喚了。

沈輕倒握手中短刀抹過鏢手的脖子,這時,鏢手的右膊還高高地舉著,飛刀還在手裏。

沈輕轉了個身,刀光一過,又猛地留住。

短刀插進砍樹漢子的天牖穴,從脖頸另一邊捅了出來。大刀落在腳邊,漢子在將死之際錯愕不已地看著沈輕。反手握刀,哪有手心朝上抹人脖子的?他用一個動作殺了兩個人,不論是這個動作還是這件事情,不符合任何一種武藝的套路,可是他做到了。

二人倒地後,沈輕意識到自己估錯了一點:水下根本沒人。這麽長時間過去,沒有人冒出頭來。他望著江面,產生一股不祥之感。置身於敵人的地盤,一次錯誤的判斷就可能導致喪命,不論是把事情想得簡單還是覆雜了。

他喘了幾口冷氣,轉身向金山寨走去。

泥墻圈起四畝大的寨子。正中那寨樓如同小山一般結實,上有不廈兩頭的懸山頂,四條垂脊,五獸翹角;柱頂角替雕著張口金蟒——賀鵬濤的圖騰。

樓門外可見九根上下粗細不等的卷殺柱,檐下承托瓦頂的是二跳五鋪作,昂如簇箭出挑,向外一頭削得尖利,仿佛是要把誰刺死。因為沒有燈火,沈輕看不清廳堂內的布置,但是能看見幾張交椅板凳,一片高出地面的臺,臺上必然擺了長案、屏風、寶座。此刻所有器具只是幾條發白的線、幾片模糊的光。他聞到了銹、汗、酒、漆的氣味,就算是到了呂太後的筵席上,這幫人也少喝不了酒。

他順著寨中石路往前走了二十步,沒聽到一點兒動靜。先向南面張望,又往東西去看,見到幾間鹿頂廂房,果然比吳淞江旁小寨子裏的屋棚豪華許多,額枋刷著藍漆,x瓦、底瓦、勾頭、滴水一塊不少。想這寨中,平日是有人專門打理房子的。

風吹得缸壁啞響。他聽不見別的響聲,但知道寨子裏不是沒人,今晚留守在此的,沒一個武藝稀松的人,懂得怎樣隱匿自己的聲息,讓誰也發現不了他們藏在哪兒。

潛入寨門的江霧在半空中流湧著,仿佛要吞下黑暗中所剩無幾的景象。這豪華的寨院一旦遁陰匿景,不難使人聯想到陰曹地府,到了地府裏也還有牛頭馬面、黑白無常現身迎人,這裏卻連個鬼也見不到。可好像有什麽無形的東西正一寸寸地挨過來,危險正一點點兒地裹住他的全身。他走得很慢,而且越走越慢。每邁出一步,先伸一條腿,待鞋底落地,再動另一條腿。他需要瞬間的寂靜去窺聽周圍的動靜,尋找危險的源頭。每一瞬息裏都藏著變故,今夜的變故也必在瞬息之間。

“錚”的一聲。弦音響起,就在瞬息之間。

他渾身一個激靈,才邁出的右腳懸在離地五寸高的地方,似是踩到了石頭。才辨出這一聲是琵琶,又聽到較之更響的第二聲。嘈嘈切切的琵琶音從一扇半掩的窗中傳來,光射破海棠格,地上有了一片斜影。

有人在屋子裏點了一盞燈,燈是特地為他點的,因為除他以外的人,還沒到見光的時候。

他撤回目光,同時發現一件很壞的事:周圍的墻、柱、瓦、階又一次藏進黑暗。只因為看了一眼亮著燈的窗戶,現在他什麽都看不清了。

琴聲把他變成了聾子,燈光又把他變成了瞎子。現在,除了眼前這幾尺光亮,其他地方就算是懸崖峭壁,又有盤枷針氈,他也知道不了,所以他必須進去。房裏有人等著他,或許人還不止一個,琴聲、燈光是他們為他準備的陷阱。

區區幾十步路,他花了一會走完。他走,是為了不讓其他地方的埋伏等不及,走得慢,是為了讓房間裏的人著急。人在著急的時候,通常幹不出什麽像樣的事來。

他沒有在門口探聽屋裏的動靜,而是一腳踹開房門,跨過門檻——如果他在門前駐步,既是給自己找準備,又是留給敵人動手的時間。今天,哪怕他自己沒準備,也不能讓敵人有準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