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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吳牛見月(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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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吳牛見月(十七)

沈輕故意不答,眼往低處看,裝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衛鍔的手骨底突出,腱鞘明顯。他手背和腳背上都有發達的肌腱,直血管,看鞋就知道他腳掌薄,鞋頭微挑,說明他腳趾很尖。他臉上沒有胡子,手腳無毛,一副辦事不牢的樣子。沈輕想起一個看相的人說,腳瘦而薄的人反面無情;趾長者忠果正直;腳上無毛,才有亨通財運;趾尖而挑的,都是菽麥不辨、五谷不分又喜歡自我陶醉的冤大頭。他過去從不信看相的話,只當他們是窮騙子罷了,此刻倒是覺得,這些左道之言也還有些真意。

“賀鵬濤和燕錕铻內鬥,能削弱長江幫的實力,這也是朝廷希望看到的。而在官府中,和他們有瓜葛的人太多,一些是入品階的大官,朝廷要是明著懲辦他倆,事情只會搞得極大。”

“你真的是朝廷派來的?”

沈輕哼笑一聲,道:“他們倆要是死了,對朝廷卻是不利。他們倆的死也不意味著長江幫覆滅,早在賀鵬濤上位前,雖然沒有長江幫,從九省通衢到入海口這沿江一線上,也有十路水寨,專幹些畏強欺弱、榨取商財的惡事。如果他倆真的死了,沿江各寨打成熱窯,沒準還要再來上一個人,和朝廷重定規矩。這規矩一定,磨合要好幾年,既影響商人的生意,也影響官員的收入,麻煩得很。朝廷內分了多派,要下決心剿滅長江幫,何其容易?”

“你是說,你不是朝廷派來的,”衛鍔琢磨一陣,問,“既然你不是朝廷派來的,為什麽朝廷沒有下你的逮捕令?”

沈輕道:“因為時機未到。沒有朝廷默許,就不會有長江幫今天的壯勢,不過,賀鵬濤一統長江六載,掠獲金銀無數,雖說這些銀子也有朝臣和地方官的份兒,終是普天之下皆王土,對於一個有數萬幫眾的幫會,朝廷不會縱其發展。”

衛鍔問:“你的意思是,朝廷在借你之手削弱長江幫?”

“但是朝廷不可能希望它完全覆滅,更不希望賀鵬濤和燕錕铻被人害死,如果我繼續下去,你就會收到逮捕令了。所以到現在為止,你認為,我不是賀鵬濤派來的,就是燕錕铻派來的,目的都是要除掉對方,霸占長江。”

衛鍔點頭道:“是。”

沈輕問:“那我是燕錕铻派來的,還是賀鵬濤派來的?”

衛鍔道:“想不到。”

沈輕問:“不論我是誰派來的,還該抓麽?”

“該!”這話說得雖沖,衛鍔卻愈發感到為難,如今沈輕要他去想的,已非今日一晚之事——不論他受何人指派,在接下來的數月之中,他會不遺餘力地削弱長江幫的勢力。

沈輕道:“你想消滅長江幫,是不是?我就不信你三番兩次地放過我,是怕自己打不過我。”

衛鍔不置是否,卻把眉頭皺了起來。

沈輕道:“我知道你一直都想滅長江幫的勢焰,他幫中每個人都說,你是個厲害人物。”側目看看衛鍔,問,“那你覺得,你真的能除掉長江幫嗎?”

衛鍔道:“我會盡全力。”

沈輕道:“你想讓賀鵬濤死,有多想?”

衛鍔道:“我願用一條右臂換他的命。”

沈輕“嘖”了一聲,道:“你未免太豁得出去了,你是右手用刀,要是沒了右胳膊,這捕頭也做不下去了。不過,你可不是一般的人,要是你被他削了右臂,沒準朝廷也就真肯派人剿了他的四十四個巢穴。他得傻成什麽份上,才會找人來動監察禦史的兒子?”

衛鍔羞憤罵道:“賊廝!你到哪裏打聽了我家的事?”

沈輕笑道:“這不用打聽。”

衛鍔耷拉著眼皮,看一會石階下跳動的淺水,道:“這些年長江幫幫眾盤踞江邊,魚肉農商百姓,打劫貨船,搶掠財物不計其數,單是各寨向船老板們索取的月銀,每年已高達兩萬七千多緡。我又怎能看著農商百姓遭人剝削,不管不問?”

沈輕問:“我幫你殺了賀鵬濤,怎麽樣?”

“什麽?”

“我就是喜歡你這種性格。”

衛鍔看了看沈輕,又赧然收回目光。

沈輕道:“連長江幫都想幹掉,你到底有幾個膽?是不是嫌前程太好?黎民百姓,同情不過來吧?”他喝了口酒,又道,“我瞧你是花錢快,救人多。是不是不明白,但凡是錢都好,但凡是人都壞。”

衛鍔問:“你怎知我花錢快?”

沈輕問:“蘇州城裏,絲絨帛錦鞋多少錢一雙?”

“你說夠了嗎?”

“沒有,”沈輕笑道,“你仗著自己一表人才,從不看任何人的臉色說話。”

“什麽?”

“俗話說人敬闊的,狗咬醜的,人都敬你,狗也不會咬你。好像誰要是不偏袒你,就還不如條狗了。”

“你也知美醜?”衛鍔問,“那你知不知道善惡?”

沈輕道:“不知道,你教教我?”

衛鍔問:“你置人於死,不覺得自己兇殘?你不羞恥?”

沈輕道:“都不,但我有時害怕。我現在就挺怕,我想我還是怕你。不是怕打不過你,就是怕你。”

衛鍔問:“那你還行兇?

沈輕道:“為了錢。”

衛鍔問:“多少?”

沈輕道:“一開始說的是三十貫一條命,我想,日後會漲價的。”

衛鍔道:“我不信你只是為了三十貫。如果真的只為三十貫,我就不信你行兇時會怕。”

“不說了。”沈輕放下酒壇,起身望了一會兒雨簾,道,“我有種感覺,沒什麽根據,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什麽?”

“我既不是賀鵬濤派來的,也不是燕錕铻派來的,也不是朝廷派來的,不是他們的仇家派來的。”

“還能是誰?”

“我不知道。”沈輕走進雨中,又定住步,轉過身看向衛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誰找我下山。”說完,他轉身向院門走去。

衛鍔盯著他融入暗處的背影,直到那影兒像樹葉似的飄出了院門,才又聽到了鈴鐺作響。

他突然有些好奇:做一個暗地裏害人性命的殺手,憑的是什麽?他不知道沈輕今晚有沒有騙人,卻覺得沈輕和萬智山之類的人確是有些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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