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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案發(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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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案發(五)

“此地有片無名高山,山中樹高,路險,有猛虎盤踞。俺家祖輩居那山下,一年到頭不見個上山伐木的。俺舅說,那山神性兇,誰要是叨擾了他,便要被兩條長角大蛇纏住,壓在山裏永世不放,所以百十年來,即便鬧了饑荒瘟疫,俺家人也不敢進山打獵。

“太宗天會三年,咱大金興兵伐宋,東路軍萬戶都統完顏兀術自平州出兵攻往燕京,途經此地,聽聞了山神的傳說,便非要進山一探。兀術率部進山七日,不見歸來,山下軍士便拿當地百姓拷問,鬧得一時間人人不安。然七日之後,那支進山的人馬竟無有折損地回來了。有個眼尖的,說見他們走出林子,隊首一名九尺大漢牽著馬韁,和兀術談談笑笑。說那漢是山中來客,姓趙,那山裏的人是宋建隆年間從汴梁而來。後來,兀術曾對他人提起此事,說那山中之人為‘天下一流孔武’。

“四年前,俺們屯子裏鬧了秋荒,荒到人都青腫起來,就有一夜生了怪事——家家戶戶下起銅錢雨來。一夜過後,每家院裏都有七貫八貫,都是新錢。俺爹、娘、伯、叔、嬸、姑帶著這錢去鎮上買了米面,度了那年饑荒,來年墾了山腳下的地種黃黍,只等秋天一到,挑筐把黍子送上山去孝敬他們。此一去,才知道這山上的一夥子人,果真也如傳聞那般,各個兒孔武非凡。”

有人問:“他們從哪裏得來的錢?既然常居山中,幹啥營生?”

挑擔人道:“很多年俺爹、娘、伯、叔、嬸、姑也不知他們幹啥營生,便真當他們山神一樣。這一兩年,不知咋的,常有些江湖人來到村上,千方百計要闖那山,說向他們討血債、討命債,俺們這才知道,他們做的,那是收人錢財替人造孽的賊勾當……”

人們都如石頭一樣靜悄悄的,只有偎在豬圈前,剛剛沒聽見老漢警告的漢子在這時笑呵呵地道:“了不得!”

挑擔人道:“自是了不得了。俺聽打鐵師傅說,找他們除掉一個仇家,不論他是匹夫,是道士,是衙役……都收三十貫。你給得起,他就下得了手,而且從不失手!”

人們大多睡了,長鼾連著短鼾,又連著牛哼、豬叫,東西南北地響成一潮。姑娘走到火堆前,問那挑擔人道:“我看你見多識廣,可知道長江幫麽?”

挑擔人道:“霸了長江的第一富幫,誰人不知?那幫有眾一萬,司管各支各流生意,除非運的是禦俸,哪家的船都得受他們‘庇護’。”

姑娘道:“那你可知,長江幫二當家的,渾儀斧燕錕铻?”

挑擔人瞇起眼睛,打量了一下姑娘的臉。

姑娘問:“你剛剛說的那群人裏,有誰能殺了燕錕铻?”

挑擔人在火上豎起三根指頭。

姑娘問:“有三個人能?”

挑擔人搖了搖頭。

姑娘問:“有三十個人能?”

挑擔人還是搖頭。

姑娘面有驚異:“難不成你那座山上,有三百個人能殺得了他?”

挑擔人笑道:“這天底下,能做這樁買賣的,怕是要有三千三萬個人。不過我只認識三個,任是其中哪個,都能不出聲、不露影地做了這樁買賣。到了那個時候,官府想破這案子,都找不到一個證人,衙門口技藝最好的畫影師,也畫不出犯人的形貌。”

姑娘行了個抱拳禮,道:“我要見見他們!”

院裏的長鼾短鼾、豬哼牛哼如遭一刀斬斷,響到一半沒了後音,群人蚊蠅樣的目光又飛到了姑娘的眉、眼、腰、腿上。

挑擔人道:“請隨我來。”說罷,如鯉魚打挺似的一躍而起,只一眨眼工夫,就消失在群人面前。

姑娘看上去柔膚弱體,腿腳卻也利落,一挽袍沖出院門,緊追挑擔人後。兩人順黃土道疾走半刻,來到一座村前。挑擔人向西一指,一片山忽然從靛藍的天底下現了形。

“果然是窮山惡水出刁民。”姑娘也拿手一指,指的是路旁一座夫子廟。那廟丟了半頂古瓦,只遺聖人的石像坐於臺上。又不知哪個念過書的把一頂蓑笠戴在石像頭上,草麻落了一案,便顯得夫子更加破敗。

挑擔人道:“他老人家有石身子,村裏的百姓可都是肉長的。”

姑娘道:“我們那邊,說的是凍死不拆廟。”

挑擔人道:“我們這邊,天一冷都掏了牛馬腸子鉆腔子裏去。”

姑娘問:“你又是誰?”

挑擔人道:“我是引路的,你父親的信,我師父已經收到,他老人家派我來接你進山。”

姑娘一笑:“有勞兄弟帶路。”

挑擔人問:“你身上帶銀子沒有?”

姑娘一楞,隨即提起警惕,道:“有幾十文。”

“沒錢你上山幹什麽去?”挑擔人咂著舌頭皺了會兒眉頭,一擺手道,“算我倒黴,遇著你這窮主!”

姑娘問:“難不成我還沒到山上,就得先掏錢嗎?”

挑擔人道:“我帶人上山,向來要收一百個錢,否則我吃什麽?他們做他們的買賣,我做我的買賣。就算下了閻羅殿,那也要給引路小鬼聽聽銅響的!”又躬下腰道,“上來吧。”

“什麽?”

“我背你上山。”

起初的一程,挑擔人走得不快,路也不是太陡。他似乎已在這片山裏跑過千回百回,跨溝壑,躍石頭,腳下不有一下磕絆。如此背著姑娘奔跑了半個時辰,來到一座形如矛頭的山峰下。此峰險峻,且有倒傾之勢。峰頂上影影綽綽有些光亮,望則時無,如銀浦的遺屑一般。

挑擔人單手抓住姑娘伸在自己頸前的胳膊,曲膝向峭壁一躍,登上一條凸鼓的石棱,一躍,又登上一條凸鼓的石棱。他跳得越遠,姑娘心裏越怕。到半山腰時,姑娘朝下一望,只見巨石嵌在溝壑裏、溝壑浮在黑暗裏,到處空懸空闃,頓時心裏沒了著落。同時也意識到,那窄則半尺、寬則一丈的層層疊疊的巖褶,乃是一片參伍錯縱的階梯,能通到這山峰的最高處。

峰頂有霧,寒涼,與山下仿佛兩個季節。地勢分為兩級,從低處順一條不太陡的臺階走上去,能到達一片青石場上。挑擔人管那裏叫“出雲坪”——石板鋪滿四畝空地,每塊三尺見方。若在別處,有這麽一片石坪不算稀奇,而此峰陡險,石頭運不上來,只能用鏨子、重錘鑿開山石,再用墨鬥拉線,一塊塊敲成方石。造這些石板,須耗不少人力,花許久工夫。

隔著霧,姑娘見到一座樓宇,望著樓窗滲出來的幾尺光,怯生生問:“那兒就是了?”

挑擔人道:“是了。”

姑娘停下腳步,捏住拳頭。挑擔人看了看她,問:“怕了?”

姑娘蹙眉道:“怕。這可是作惡,是造孽,遭天譴的。”

挑擔人道:“莫怕,經是人抄的,理是人言的,你見過哪間廟裏石像開口?今天上了這山,就扔了外面學來的一套。你的事情,全辦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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