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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案發(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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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案發(二)

吳淞江水寨。

沈輕叼著根草棍兒,望著沒有月亮的天。寨子裏很亮,火把將大院照得明如白晝。一個虬髯大漢守住寨門,盤珠子、戴帽子的商人們陸陸續續走了進來。

寨子周圍叢生蘆葦,朝東開一門樓,既沒有欞星門柱,也沒作歇山門房,只是下撐木樁吊腳,上鋪茅草兩坡。兩邊用竹子搭檁做掾,造了兩座崗樓。年輕人在門口吹奏著五圈細篾的蘆笙,調子高亢時透出三分氣聲,權當烘托氣氛,沒有美女在旁邊跳舞,也就沒什麽能給人鑒賞。

這時候,哨崗裏沒站著人。不是有哨崗就一定有守衛,有些哨崗就像這寨子裏的,只是個樣子。寨子是水賊的地盤,除了官府的人,沒人會和他們為難。官府的人又懶得和他們為難,所以哨崗從沒派上過用場。今天是十五,正到了繳船銀的日子。每到十五,在吳淞水路上做買賣的商人都要到水寨裏來,帶些禮物、銀兩送給寨中弟兄,作為平日在江上行船的保護費。要是當家的出了門回不來,就由妻子、兒子、兄弟姐妹代往,錢物可以賒著,最長可以賒上幾年。有些想白手起家的人,還可以來寨子裏借錢,不用擔心他們不借,他們不但會借錢給人,借船給人,還會派出弟兄幫人、教人做生意。“幫”的方法有許多種,不論你是有錢沒人,還是有人沒錢,又或者經驗不足,都可以來水寨找他們,只等日後生意興旺,每月向他們繳上兩三成毛利,這筆錢叫作“船銀”。有些人把生意做大起來,帶著茶葉、糕點、絲綢、雕件過來送禮,便能和他們成為朋友。水寨的人喜歡交朋友,尤其是和有錢人交朋友。然而朋友也有不識相的,貪圖小財,不來繳納銀兩。於是說不好在哪一天,他們的貨船就在江面上遇到了風浪。

一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小子,用細竹竿般的胳膊撐著門框,把身子曲成兩道彎兒,擠著眼瞧進寨門的商人們。瞧哪個都是先笑後鄙,必是胸懷奸險,對這些人身上的顏色羨慕又嫉妒,如果沒有寨子裏幾十條規矩管著,早也成了偷摸的賊。

寨樓沒有依山聳勢,展翼飛檐,堂裏也沒有雕花飛罩、金桁腰榫。四合如意毯給菜湯染得又紫又黑,燈籠燒破了洞也沒誰去補。幾個年輕小夥兒來來往往遞酒遞菜,不一會,盤子就在桌上搭了兩三層。客們頭上的銅絲襆頭、瑪瑙簪子,手上的戒指扳指在堂中亮成了一波一波的冰雹。穿衣不上檔次的,是些黑皮膚粗胳膊的漢子。漢子們不看別人的穿戴,也不看別人的臉色,似是光顧著吃喝。可是誰都知道,只好吃喝的人不可能養到這兒來。打更之後,有些人朝西北角一張厚布簾走去。去時握著荷袋、挎著褡褳,回來便是全身空凈。酒過一巡,有人猜起了酒牌,一個脖子發紫的人大聲道:“上月十五,下游的寨子被個小子給繳了!”

房上,沈輕耳郭輕顫。隔著一片瓦頂,堂子裏的聲音渾融不清。他起了身,一腳上出檐,一步上匾面,又沖向低處的柵欄墻,眨眼工夫,人已跨到兩丈外的墻頂上。

竹竿“吱”的一聲,他一擡腳跟,叫停了響。這兒也不行。離後門近,能看著堂裏的情形,卻還是聽不清話音。他望一陣子,往低躥,躥到倉廩的茅頂上,顛了顛腳。這是片苫著幹草的頂棚,承重的板條不超四根,站久了非漏個窟窿。於是用腳尖點著屋脊,彎曲兩膝,伏低肩膀,一跳兩丈,用右臂攬住旗桿,兩腳交叉,把自己纏在桿上,腳一蹬,腰一挺,貼著桿子倒翻個身,腳再纏,腰再挺,如此兩遭,上了桿頭。他沒聲兒蹲下,面朝大門縮起脖子肩膀。此刻,堂中人事一目了然,於堂中人眼裏來看,他只是一道黑影。人們看得著他,可沒誰留心註意,誰能想到有個人站在旗桿上呢?

“怕他!來就來!”武夫一拍桌子,地板一顫。

旁邊的斯文人笑了笑,四向作揖,慢悠悠道:“我家裏,有只大黃貓。這貓別的不吃,就喜歡吃鳥,去年春,蹲在房頂上吃了四五十只麻雀,連我養的鳳頭鸚鵡都給叼死了,由此養成了嗜血的習性。有天我在院子裏宴請高朋,哪知它突然跳下房檐兒,叼走了席上的鵪鶉,為向朋友賠禮,我便將它提到東廚,燉成一鍋肉。”說著,又四向作揖,“大哥不必擔憂,那下游寨中,本就一窩草莽,二當家的張辟雖有撲浪濤虛名,卻不是個好手。那殺手有再大本事,也不過是只貓而已,他若到此,便也要同我那只黃貓一樣,給卸了胳膊腿,砍頭拔毛,做成一鍋燉肉!”

一人附和道:“那大當家的張砌本是汴水縣村霸,殺了這種人的,倒也不見得是有頭臉的人物。”

在座的議論紛紛,話中夾著譏笑。上首一個長辮漢子晃了晃肩。人們都不再出聲。漢子道:“我們江上混的,何懼人鬧事尋仇?只是……”他皺起兩道濃眉,斟酌著道,“這次的事情過於蹊蹺。往日,下游若是有點兒動靜,那幫鄉裏百姓都要傳得沸沸揚揚,唯獨這次下游寨子裏死了十六個人,汴水縣竟然沒有一點兒動靜,好像除了我們,沒一人知道這事似的……”

一人問:“難道……有人鎖了消息?”

又一人問:“是朝廷當差的鎖了消息,想放長線釣魚?”

有人道:“定是!怕是,官府沒能耐拿住殺人兇手,只好按兵不動,等他再犯!”

杯子停在嘴邊,長辮漢子揣度了許久。他常和官府交道,頗知衙門規矩。浙西路有共八府,府衙分管縣衙,此地於吳江下游,域屬昆山、嘉定兩縣。如今出了這麽檔事,不僅縣衙要出人查案,府衙也該出人。汴水縣未設巡鋪,衙役裏沒什麽厲害角色,平江府的“三捕快一都頭”卻不是省油的燈,想必在案發三日之內,他們已經去過汴水衙門的檢屍房了……可是,為什麽還沒有消息傳來?知縣也罷,知府也罷,當官的想查,必會遣人去查。沒來人就說明老爺們不想查,或不想明著查。可是為什麽不想查?難道知縣知府的女兒出嫁時,張砌沒送夠五十兩銀子?

堂外,黑雲遮月。

沈輕瞧見一個眉目如畫、年方十七八的姑娘坐在幾個油頭粉面的男人中,既不說話,也不夾菜。他能聞到堂裏那股焚香與菜肴混合的香味裏透出銹的腥氣。有十來張凳子下擱著三尺多長的大刀,客人們的衫領袖口染著銅臭。姑娘一定也能聞到。流落水寨做個陪酒的,算她命不夠好。等到十年二十年後紅牡丹插上發髻,見慣了今日的場面,命是不是就好起來了?這麽一想,他好像已在十年二十年後,把這姑娘看成一個卑諂足恭的半老徐娘了。

他無聲息地躍下旗桿,端端立在院子正中,見桿子根處已被水泡得腐黃,便握住桿身,猛一振臂膀。桿底“哢”的一聲,一條縫爬了一丈。再推一下,桿子從根折斷,那綁著寨旗的上半截把草屋頂子劈成了兩半。

堂內嘩然,幾個惜命的鉆了桌子。剛才還只顧吃喝的十幾個漢子提起桌凳下的刀叉,水火樣洶洶沖了出來。長辮漢子勃然大怒,拍桌而起,在向外走的幾步裏,心無一點懼意。他已經主持了十年生意,還從未見過哪個江湖人敢來江邊作亂。他們的頭領乃是通天達地的高人,高人之上還有高人。如今在兩浙地界,除了高到頭的和低到底的,哪個敢來寨子裏鬧事?想這來客也並非高人,高人來此,從來腳不沾地。

他走到門外的時候,已有魯莽的人提著砍刀、叉子、斧頭向沈輕沖去。因為一些理由,他們已不再被稱為水匪,卻隨時能從“生意人”變成水匪。他們的武器上有豁口,有鐵銹,不一定鋒利和名貴,卻是真正的兇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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