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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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南林一想到夢裏奧利弗尾隨貝貝的場景,就坐不住,剛回莊園,來不及換衣服,直接開車去大教堂。

從下街口上去,停在他們常分開的巷口對面,現在是下午兩點,如果貝貝來了,現在應該準備回家,用不了多久,就會從巷子裏面出來。

南林等得有點焦躁,怕等不到人,又怕等到人。他忽然在想,上回貝貝站在巷口等自己,是不是也是這樣焦急?

賣花的男孩提著花籃到處售賣,從上街口喊賣到下街口,又從下街口喊賣到上街口,見著穿得稍微好的人,或者外地人,就開始他那套強行買賣。

遇到蠻橫的,被罵了,他也笑嘻嘻問人要不要,遇到心軟的更是連塞兩三把的賣。

兩點半了,再怎麽走,也該出來了,南林坐不住,下車過去,賣花男孩看見他,笑瞇瞇地提著花籃過來:“買捧花,送女朋友送親人都好勒!”說著遞一捧給南林。

南林擋開,“沒女朋友。”

“男朋友也行啊!”

南林掃他一眼,男孩笑瞇瞇的,嘴角還掛著被人打了一拳的傷。他繞開他,男孩在身後說:“要是那個男的,說不定一籃子都買去送他呢。”

南林陡然停下腳,扭頭盯住他:“誰?”

男孩瞇眼笑,不告訴他,只把花往他手裏遞。

南林大概能猜到是奧利弗,但心裏總想知道得更準確,心底很深的地方對自己的判斷生出了絲絲懷疑,南林抽出一百元整鈔,放進他的籃子裏,接住了花。

男孩沒多遞幾把給他,左手拎著籃子,右手做了一個抓帽子戴頭上的動作,然後笑瞇瞇地跟南林說:“謝謝貴客啊!”拎著籃子繼續向下一個人兜售。

南林憑著記憶往紅房子拐,拿著一百塊錢買來的五彩斑斕的野花,野得不同,花香也不同,夾雜在一起熏鼻子。

遠遠的就聽見小孩們嬉鬧的聲音。

“哥哥!”阿莓先看見他,撲在二樓窗口叫,那群孩子像被捅的馬蜂窩,一窩蜂向他飛來,嘰嘰喳喳圍著他叫“哥哥”。

圍了一圈,沒看見東西,又一窩蜂湧進紅房子繼續玩。

阿莓挨在他身邊,往他身後望了好幾次,訥訥問他:“小哥哥沒來嗎?”

南林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小哥哥”戳指貝貝。

兩個哥哥,他大就叫哥哥,貝貝小,就叫小哥哥。

“他昨天來了嗎?”南林問她。

阿莓抿嘴:“小哥哥好幾天沒來了,上次你們走後就沒來了。”

南林怔住,他那麽喜歡小孩,怎麽沒來?

“那……”南林壓下心裏的慌跳,他有一個猜測,“以前他常來嗎?”

阿莓搖頭,“一個月來一兩次,以前都是我們去大教堂找他玩。”阿莓擡頭看南林,“跟你,他就天天來。”她說,“我們今天也去大教堂找小哥哥了,小哥哥沒來。賣花的哥哥說他幾天沒來了。”

他想拉南林的手,又有點害怕,攪著手指頭,“哥哥,你什麽時候帶小哥哥來?”

“等他空了就來。”南林拍拍她的頭,“去玩吧。”

她在他們常坐的那個臺階上坐,接近六月,天氣更熱了,太陽明晃晃地掛在斜側頭頂,紅房子周圍被照射的面積越來越大,這個地方開始熱起來。

腳的影子投遞到灰墻的斜前方,一群小螞蟻慢騰騰地覓食。

南林沒法控制心底的激動。那個人,不管之前沒見過,還是現在見過,總能無時無刻挑撥他的自控力。他的理智和自制力在他面前就是一盤散沙。

從什麽時候開始,對方這樣相信自己?只要自己來,他就跟著來,甚至騙自己說經常來,明明他一個月才來一兩次。

是什麽時候,他也迫切地想見自己?

可可尼斯海……南林只要想到這幾個字,心裏再多的激動、迫切、急切,都蕩然無存。

他會離開這裏,就在這一兩年之中,最遲最遲不會超過兩年。

南林遙遙看了會紅房子,四五歲的小孩子永遠沒有煩惱,哪怕身上穿著縫補得已經沒法再補的衣服,哪怕每天舔著別人給吃食,他們也能快樂的玩耍。

從巷子出來,賣花男孩遠遠地拎著花籃過來,籃子裏只剩最後一捧,臉上又多了一道傷,他笑著對南林叫賣:“鮮花嘞,好事成雙,先生再來一捧?”

他身上有著南林給的足夠他家節省點能過半年生活的一百塊錢,仍舊頂著烈日,招搖強賣那堆野花。

南林沖他花籃稍擡下巴,“拿來。”

男孩殷勤地把最後一捧花拿出來,在籃子裏壓得太久,最下面的幾朵花瓣被壓傷了,變皺變褐。男孩手腳麻利、動作極快地把那幾瓣受傷的花瓣掰了,遞給他。

“聽說你爸爸會趕羊?”南林沒掏錢,把著花瓣玩。

男孩不笑了,認真的表情,“對,趕得可好了。”

“但把主人家的羊趕死了?”南林故意說。

年輕男孩果然壓不住脾氣,憤怒地說:“他的羊是病死的,關我爸爸什麽事!他那是汙蔑!”

“趕羊的職責是什麽?”南林問他。

男孩想了一下,“照顧羊,帶它們出去放,日落前趕回家,餵食餵水……”他說不下去了,他的父親每天和羊待在一起,羊生病了,父親應該是最先知道的,但他的父親沒有……

男孩臉色難看,不安地蠕動嘴巴,想辯解,又不知道該怎麽辯解。沒法辯解,替人趕羊,就是要替人照顧好羊,羊出了問題,就是自己的責任,這是沒法逃脫的。他可以為父親找理由,但事實就是他的父親失責了。

“我手裏有份工作,想嘗試嗎?”南林給他打預防針,“有個前提,在你能正式處理問題之前,沒有工資。”

男孩只問:“有飯和水嗎?”

“有。”

男孩沒有任何猶豫:“我做。”

南林挺好奇的:“不問問什麽工作?”

男孩搖頭:“你不知道在這個地方,能學習是一件天大的幸運事,不管學什麽。”而他有車,是那個人的朋友,他會去看孩子們,送孩子們衣服和吃食,再壞也壞不到哪裏去。

不管工作是什麽,他都可以學到很多東西。僅僅是這幾句話的功夫,他已經從他身上學到追究問題根源的方式——在這之前,他和他的父親母親妹妹,包括鄰居,都在指責顧主,是因為顧主的羊生病死了,害得父親沒了工作。

然而錯了,別人能給父親工作,是多麽的善良,在貧民區,沒有工作的人比比皆是,晚上蹲在垃圾處理站旁邊睡覺、等著撿垃圾的人多如牛毛。是他的父親工作不盡職,才會丟掉趕羊的工作,淪落到現在找不到新工作的地步。

“你應該再考慮一下。”南林友善地告訴他,“這份工作會讓你離開這個城市,當然,你每年都有假期回來。”

男孩遲疑了,僅僅只是幾秒鐘,他鼓起勇氣說:“我願意。”

“名字。”南林把花扔到座椅上,從抽屜裏拿出紙和筆,寫下一個號碼,“下午四點,打這個電話,告訴接聽員,你和杜先生約了四點鐘的電話,對方會告訴你工作地點。工作的第一個要求,對我和你之間的事保密,我不希望聽見任何風聲,一旦我聽見,你就得有多遠滾多遠。”

男孩忽然意識到這個人給他工作的機會,不是因為自己有多出色,而是因為那個人,那個男孩在他面前給自己說情了,就像男孩給阿莓的父親介紹工作那樣。

“萊德·科克。”男孩握緊寫著電話號碼的紙,說名字的語氣堅定慎重。既然這個人給他推開了工作的門,他一定會靠自己的努力死死抓住這個機會,哪怕粉身碎骨。

“回去和你父親商量一下,我手裏還有個趕羊的工作。”南林發動汽車,單臂搭在車門上,“知道怎麽做嗎?”

“知道!”車內的冷氣撲騰到萊德被熱得滾燙的身上,他嚴肅地點頭,在車門外,對他深深鞠躬,“謝謝您!”

目送汽車開出下街口,穿過前方的紅綠燈直行到完全看不見,萊德才尖叫一聲,提著籃子興高采烈地往家裏跑。

南林把車停在辦公樓下,杜恩比正要去主樓,看見他從車上下來,詫異:“你自己開車出去了?”他跟著南林返回樓上,讓人拿毛巾,倒冰水。

臨近八六月,天氣愈來愈熱,他還穿著中午那身正裝,只是把領帶和西裝脫了,襯衫袖子挽了起來。

“四點有人給你打電話,你給他安排個工作。”辦公樓的冷氣開得很足,南林喝了口冰水,坐在椅子裏解開兩粒領扣,“隨便給他安排個銷售類的工作,觀察一個月,工作態度好,你就找人帶他學管理,等大酒店簽下來,送他去大酒店從銷售做起。”

“你想讓他管理大酒店?”杜恩比精準抓住他的意思。

南林沒否認:“如果他能勝任。”

“誰?哪裏人?之前做什麽的?”杜恩比拉了把椅子坐到南林對面,等他說。

“一個好苗子,大教堂外面撿的。”

杜恩比不可能被這麽一句話打發。

“賣花的小孩。”南林說,“再給他父親找個放羊的工作。”

杜恩比氣得瞪眼,“賣花?賣花?一個賣花的,什麽都不會,沒上過學,沒讀過書,你讓他去管大酒店,你瘋了!”他壓低聲音,避免讓別人聽見自己對南林語氣不善,“大酒店是我們入駐可可尼斯海的第一個站點,你讓什麽都不會的人去管!”

“所以讓你找人帶啊,”南林無所謂,“不是非他不可,先看他的能力。恩比,我們該多培養自己的人。”

“我在找,我在帶,南林,我會給你培養出很多比你爸爸留給你更強的人,你應該相信我!”

“我最相信的只有你,恩比,所以我讓你來安排他。”南林給他倒一杯茴香酒,杜恩比愛喝的,遞到他手裏,讓他冷靜,“我們需要很多人,比你手裏的人還要多,有能力的人,那是一個很有潛力的孩子,我把他從貧窮裏帶出來,他會願意為我們做任何事情。恩比,你會喜歡的,那個孩子。”

杜恩比從沒聽他誇過誰,苦悶地喝了口酒,心裏計較著:“你看中他什麽?”

“臉皮厚。”南林先說出這個詞,杜恩比的臉色果然輕松了些。

南林說:“會觀察人,行動力強,拼搏,善於抓住機會,懂人情事理,記憶力不錯。”

僅僅只見過兩次,就知道能用什麽來抓住自己買他的花,買的不是花,是心裏對自己判斷的懷疑,是他對貝貝的過於看重,受不了出一點差錯。

六個詞,誇得杜恩比心裏絞痛,南林什麽時候誇過不認識的人?更別說貧民區來的,南林從來不把人看在眼裏。

“杜,找你的電話。”接聽員在那邊叫。

杜恩比知道,電話來了,他強壓煩躁,過去接聽,語氣很不好,隨便找個最苦的差事把電話那頭還處於変聲期的公鴨嗓男孩打發了。

他回到南林身邊,“先讓他去賣酒。”賣前幾年禁酒令時期壓下的小作坊的殘留酒,最不好賣的酒。

南林點點頭,沒過問具體工作。杜恩比總算舒服了兩分,他剛喝一口酒,接聽員又叫:“杜,電話。”

杜恩比接起來,聽完了,比剛才聽南林誇人更難受,眉頭之間的皮肉狠狠擰了起來。掛掉電話,他靠在電話櫃,取下眼鏡狠狠揉捏鼻梁和眉頭間的皮膚,揉得繃緊的臉皮放松下來,他才慢吞吞走到南林那兒,“你母親的電話。”

“她給奇圖尼裏的太太打電話,約了後天中午,中心大廈的法國餐廳,讓你準備一下。”杜恩比盡量控制自己的情緒。

南林想起中午和塞威爾吃飯,塞威爾比較關心他和奇圖尼裏的婚事,“帕安家和奇圖尼裏最近有沒有來往?”

杜恩比沒料到話題轉變得這樣快,思索半響,“沒有。前幾天奇圖尼裏打電話來要葡萄酒的說法,我擋回去了,這幾天你母親和奇圖尼裏太太說你們的婚事,奇圖尼裏就沒來過電話了。”

“多關註他們兩家……”南林忽然想到什麽,“奧利弗是不是該結婚了?”

杜恩比不確定。

南林嗤笑了一聲。

“你真心想和奇圖尼裏家聯姻?”杜恩比更關心這件事,“我以為你中午和塞威爾那樣說,是想讓帕安家把目光投到奇圖尼裏身上。”

“對,有了帕安家的對比,奇圖尼裏家才能更堅定地選擇卡陀梅羅。帕安家除了運輸,沒有能提供給奇圖尼裏,我們有奇圖尼裏需要的葡萄、運輸、進出口貿易。而且……”南林似有若無打量杜恩比,“她的家世、身份、地位、學歷都是最佳選擇,你認為還有比這更好的嗎?”

杜恩比啞口無言,“你真心喜歡?”

“還不錯。”

“是挺好的,我找不出第二個。你也要結婚了……”杜恩比點頭,“恭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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