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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你一生的故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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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你一生的故事(三)

“可是,可是這附近什麽都沒有,”你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甚至忘記了你可以和祂意識交流,仿佛只有說出口,發出聲音,你才能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你斷斷續續地說:“我剛才過來的時候……一個人都沒有看到。”

其實這並不準確。因為公路上時不時有行駛過的車輛,但那都與你無關罷了。

“前面有一個橋洞,”祂道,“按照你們的方向計算應該是東南方,不遠。”

你茫茫然地按照祂說的往前走去……你就不應該相信祂對距離的判斷,祂所說的“不遠”讓你結結實實走了兩個小時,距離你生長的縣城已經很近,所幸一路上只是風大,雨作勢嚇唬了你幾分鐘,就只剩層疊翻湧的烏雲。

“這叫不遠嗎?”你都要被祂氣笑了。

而祂說道:“你的腿太短了。”

你:“……”

你找了個沒有被水流淹沒的橋洞暫時避風,此時已經近黃昏,天快黑了,你餓得渾身脫力,眼前發黑,一屁股坐在幹枯的野草堆裏,連繼續難過的力氣都沒有。

你呆呆地望著滿是灰塵蛛網的橋洞側壁半晌,驀地如夢初醒,小心翼翼地問:“你……你還在嗎?”

祂“嗯”了一聲。

你吶吶地道:“我該怎麽辦……”

祂似乎已經知道你經歷了什麽,毫無波瀾地道:“你剛才是想結束生命嗎?”

你怔楞著,恍惚想起不知道從哪裏聽來的悲哀碎語,活著比死了更艱難。尤其是你這樣,從出生就被拋棄的人。

可即使如此,你還是努力抱緊了自己,妄圖從自己身體裏汲取一點多餘的溫暖,埋著頭小聲道:“我想活著。”

求生是人類的本能,哪怕有一絲力量能夠支撐你,你也想活著。

“你的養父不打算繼續撫養你,你要麽想辦法乞求他讓你回去——”

“我不要!”祂未說完的話被你打斷。你知道這才是最合適的辦法,但是你真的不想回去,也不想再見到他們。

對你突兀的打斷祂並不生氣,而是繼續道:“你要活著就得吃飯、睡覺、上學和幹活,未成年人類要依靠成年人類哺育才能存活,你還有別的成年人類可以求助嗎?”

你呆了呆,腦子裏百轉千回地翻騰,卻一個大人也找不出來。養父欠債之後親戚都斷絕了來往,而哪怕不斷絕往來你也和他們並不熟悉,鄰居也是。

你以為這自己只剩下回去求養父母施舍給你一個遮風避雨的屋檐,哪怕不繼續上學,先活下來最重要。可是祂卻道:“擴大一些篩選範圍,你生活裏能接觸到的大人不止你剛才想的那些人,而且這個國家也有救助政策,去找政府雇員求助也行。”

“啊……這,可以嗎?”你喃喃道。

年齡限制了你的認知,你以為你看到的世界就是一切,而多年的虐待和打壓讓你下意識地矮化自己,根本沒有求助別人的信心和勇氣,你好怕被拒絕,只要從一開始就不抱希望,就根本不會失望了。

“當然可以。”祂給予你一個肯定的答案。

以後的很多年你還是會時不時想起這一天,這個淒風苦雨、冰冷暗淡的黃昏,你差一點就在生命的河流中溺水,但是你最終將自己撿了回來。你認為這就是奇跡,祂的出現,就是只屬於你的奇跡。

你絞盡腦汁終於想起或許有一個人的可以幫你,那就是你的班主任。她是一位年輕女老師,時常註意到你不合身的衣服和傷痕累累的手臂,有一次你去辦公室抱作業的時候她都拉著你悄悄地說,言不栩同學,如果有什麽困難,可以來找老師。

你忐忑地,惴惴不安的去了學校。那天是星期天,但是周日下午要上晚自習,而老師們下午就要去學校開會。你去學校的時候老師剛好結束會議,你揪著衣角,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去了辦公室。

班主任聽了你的話之後氣得幾乎要破口大罵,她平時脾氣溫柔,言辭都很註意,但這次甚至用方言咒罵了一句臟話。那天晚上她帶你回去了她家,她的丈夫是你們學校的老師,兩人還沒有要孩子,他們倆認真的和你聊了一個小時,得知你不願意再回到原本的家庭,便商量是否要為你重新找一個領養家庭,你搖了搖頭,將下午和祂商量的方案講了出來:

“我可以住在宿舍,然後假期去打工掙錢……但是住宿費可能就得先欠一段時間……”

你越說越沒有底氣,盡管祂告訴你這一定可行,而且班主任夫婦也願意幫助你,但你依舊膽怯而憂慮。

“你才多大,上哪裏去打工?”班主任笑著摸了摸你的頭,“這樣吧,住宿費的事情你不用愁,我去找教導主任幫你減免掉,你學習成績那麽好,這點獎勵學校還是願意給的,吃飯的話,先用我的飯卡,然後申請這學期的助學金……我記得政府不是還有個什麽幫扶項目?”

師丈點頭:“我去找教育局的同學問問,至於放假之後……等放假的時候再說。”

就這樣,你的求助得到了回應,你也不用再回到泥潭一樣家庭,盡管從此孤身一人,但你依舊覺得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況且你也不算孤獨一人。

“你能不能不要消失?”你問祂。這是你猶豫了很久才終於敢說出口的話,彼時正是暑假,空蕩蕩的宿舍只有你一個學生,因為特殊情況你搬到了一樓宿管阿姨隔壁的空宿舍,只需要時不時幫她打掃衛生。

你躺在靠窗戶的架子床上,窗扇打開,悶熱的空氣氤氳著,但是天空卻晴朗無比,星河明亮。

“我的註視會對你的靈性造成很大負擔,還可能你們的世界失衡。”

“可是你明明就對我們的世界也很好奇,”經過多年相處,你已經比較了解這位“朋友”,你依舊不能理解祂究竟是誰……或者是什麽,但是你很喜歡和祂待在一起,並產生了強烈的不想和祂分開的情緒,“有什麽辦法能解決你說的那些問題嗎?”

“有,但是你要承受陷入瘋狂的風險。”祂說。

你的心臟劇烈地跳動,像是恐懼,又仿佛是興奮,你分不清。你只知道你迷戀的、期許的時光會到來,你的奇跡允諾這一切的發生。你輕聲地道:“我願意的。”

你開始像小時候那樣,聽見更多奇怪的“聲音”。

祂們誘惑你,逼迫你,驅使你。痛苦和瘋狂相伴而生,你咬牙接受了來自的未知的一切,一整個暑假你都過得渾渾噩噩,仿佛半夢半醒,宿管阿姨還以為你生了病,差點帶你去醫院,但你卻覺得這是你人生中最快樂的假期。

因為等到暑假結束的時候,你幾乎已經習慣了那些“囈語”的存在,祂們打擾不到你,而且你可以隨時和祂說話,祂說你的靈性力量已經有了長足的增長,但你只關心祂是否能留在你的世界。

祂若有所思地感嘆:“人類有時候真是瘋狂。”

“你在說我嗎?”你問祂。

開學後宿管阿姨介紹你去食堂賣蓋澆飯的窗口幫忙,那是她家親戚開的,雖然不會付給你工資,但卻一日三餐管夠,你終於不再營養不良,開始抽條長個子,初三的時候已經比班上大多數男生都要高了。

“是啊,”祂回答,“明明恐懼、痛苦、瀕臨毀滅,卻還是要堅持去做某件事。”

“因為對我來說,你很重要。”你幾乎宣誓一般地道,“比一切都重要。”

祂似乎對此不置可否。

你拎著廚師整理出來不要的剩飯去了城郊的橋洞,那只曾經跟著你跑回來的小白貓已經長大了,而且還成為了貓媽媽,你將剩飯餵給貓媽媽,又摸了一會兒剛剛睜開眼睛的小貓,憂慮地道:“今年冬天好冷,不知道它們能不能活下來……”

祂道:“憐憫並不能讓它們不再脆弱。”

你站起身,咕噥道:“你有時候真是冷酷得可以。”

其實你的形容已經很輕微,在和祂同行的幾年,你感受到祂幾乎是沒有“情感”和“情緒”存在的,那是一個很你完全不同的生命體……如果祂能夠被稱作“生命”。你記得化學課上學到覆雜的無機結構,你莫名地就想到了祂,精巧、冰冷、恒定、危險、獨一無二……令人迷戀。

祂能感知你的情緒變化,也洞悉你的一切想法,你已經習慣了祂的存在,並不願意與祂分離。甚至有時候你會神經質地想,或許祂從一開始就沒有存在過,一切都只是你的幻想……或許你患有嚴重的精神疾病也說不定。

而祂問你:“你是不是《致命ID》看多了?”[1]

你大為光火地反駁:“我就看了兩遍!”

你又想,或許你所存在的世界只不過是數據構建的虛擬世界,在你們的世界之外,有著更高維度敘事和觀測角度。

祂評價:“嗯,這次換《異次元駭客》和《黑客帝國》了。”[2]

你:“……”

但不論你怎麽天馬行空的幻想,怎麽懷疑,祂會給你肯定的答案:“我和你都是真實的。”

作者有話說:

[1]和[2]都是電影名,《致命ID》講述了一位精神分裂癥患者的精神世界所發生的故事;《異次元駭客》講述了模擬的網絡世界和現實世界之間的故事,有一個小彩蛋,415章關於“一見鐘情”那句話出自這部電影;《黑客帝國》應該不用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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