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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我們的世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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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我們的世界(五)

“太好了!”封鳶一拍手掌,他心道,可算是讓我等到你了。

他不著痕跡地觀察著真理之神,發現祂的身軀似乎比起剛才要凝實一些,剛才那些霧氣凝聚而成的、令人眩暈的漩渦已經隱去,周圍飄蕩的霧氣也逐漸稀薄了一些,這使得祂看上去更像人形,只是看不清楚面目輪廓。

雖然封鳶是第一次“見”到真理之神,但祂們倆怎麽說也算是熟人了,於是封鳶用一種閑聊的語氣道:“你剛才說要調試語言系統是怎麽回事?聽著像個機器啊……”

誰知道真理之神很是不理解地“看”了他一眼——理論上來說真理之神的人形身軀並沒有眼睛,所以也不存在“看”這個動作,以上的反應要麽是封鳶誤解,要麽是他腦補出來的。

“這是一具機械容器,”真理之神說道,“而且放了很久了,感覺不大好用,當然得手動調整語言系統……你說的是現代人類語言,我總不能用古代語和你交流。”

封鳶睜大眼睛:“話雖然是這麽說的……但是你現在這個軀體哪裏有半點像是‘機械’,高低有兩個齒輪裝裝樣子呢?”

這一看就是神秘側的東西啊!

“機械並不是零件元素,而是一種存在概念,”真理之神緩緩道,“是煉金術的一種的體現。

“我不知道在你的視角裏我是什麽樣子,但是這具所謂的身軀,確實是一個被創造出來的‘容器’,只是外在的表現形式,會因為我的秩序場中存在的規則而發生衍化。”

“創造……存在。”封鳶挑眉,“你的‘容器’,是機械女神的一件‘作品’?”

“這不是很明顯的事實麽?”

封鳶微微點了點頭,正想問這“容器”剛才放在什麽地方,他在山洞裏進進出出好多次都沒有發現,卻聽見真理之神繼續道:“你為什麽會對我的軀體感到疑惑,你現在的身軀不也是嗎?”

封鳶腦海中思緒瞬間停滯,他問:“是什麽?”

“是安提拉的權柄所在,不過……是煉金術的最高境界,涉及生命煉成……但是好像又不太一樣……”

“你是說,我的身體是生命煉金術做的?”

“確實是創造這一領域的權柄,但是卻又似乎不太一致,你等等,讓我仔細看看……”

祂說著,身體表面扭曲的漩渦再度浮現出來,而那些漩渦互相沖突、撕扯,在漩渦的深處,凝聚出一顆顆冷漠的眼球。

這是真神級別的“隱匿之眼”。

封鳶站那不敢動,擔心自己動一下就影響了真理之神發揮。

可是半晌過去,真理之神卻有些疑惑,又有些惋惜地道:“我看不出來。”

封鳶也覺得很可惜,但是他身上發生過的怪事實在太多了,所以他也沒有非常在意,而真理之神卻道:“你為什麽要將自己局限於一副人類的身軀之中?”

封鳶幹巴巴笑了笑:“因為我喜歡。”

“你和時間主宰倒是挺像,祂也喜歡人類。”

“我聽死神提起過。”

“不過……”真理之神頓了一下,才道,“難道你沒有發現,你的認知方式在向人類靠攏,比如剛才,你理所當然的認為機械應該有零件,而不是把它當成一個概念來對待,這很危險。”

“我知道,”封鳶微微頷首,“但是請你放心,雖然我的認知出現了一些偏差,但是我的意識非常清晰,我知道是誰,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這件事但是我們容後再說,我更想知道,”你為什麽會在這裏出現?”

真理之神悠悠地道:“我想,我在等你出現。”

“等我出現……”封鳶點了點頭,這和他預料的一樣。

“但是在我們繼續交談下去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封鳶往前走了一步,距離那霧氣湧動的影子更近一分,他沈聲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真理之神道:“你是誰?”

封鳶:“……不是,我是在問你!”

“我怎麽知道你是誰?”

“……”

封鳶深吸了一口氣:“你不認識我?!你再仔細看看,你確定不認識?你明明認識我啊,就是你讓我來這的!”

那個人形的影子搖了搖“頭”,動作略有一些僵硬,也不知道是“容器”年久失修還是祂不習慣做人類的動作。

封鳶覺得自己有點麻了。

“合著我們剛才說了這麽半天,你根本就不認識我啊?”他很郁悶說道,“不對啊,你是真理之神,真理之神確實應該認識我啊!”

難道說他以前都猜錯了,和主神敵對、在游戲裏留下暗示和信息指引他前來這裏的並不是真理之神?可是這豈不是更說不通,全都亂套了。

半晌,真理之神意味深長地道:“我此刻不認識你,並不代表過去或者未來也不認識你,歷史的迷霧——”

“說人話。”

封鳶總算知道周浥塵那神神叨叨的風格是跟誰學的了,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我們只是現在還沒有認識。”

“你是說,在未來我們會認識?”封鳶嘀咕道,“這感覺還真是……有點奇怪,那我前幾次見到的真理之神,都是‘未來的你’?那會兒你還認識我呢。”

“也有可能是‘過去的我’。”真理之神說。

“那此刻的你是哪個時間點的真理之神?”

“我也有一個問題想要詢問。”

封鳶擡了一下手掌:“你說。”

真理之神問道:“現在……是什麽時代?”

又是這個問題……

封鳶皺眉,卻還是依言回答了這個他已經回答了很多次的問題:“破碎時代。”

然後得到了和以往相同的答案:“我對這個時代沒有記憶。”

“可是存在於此刻。”

“是的,我存在於此刻,必有此刻的使命。”

“什麽使命?”

“等你來。”

封鳶:“……”

等以後見到認識他的那個真理之神,他一定要問問祂這種神棍樣式的說話風格到底是跟誰學的!

“現在我來了。”封鳶忍著耐心說道,覺得自己好像在演什麽古龍武俠劇,生怕真理下一句蹦出來“你不該來的”,於是不給祂機會地繼續道,“你有什麽要對我說的,或者,我來提問?”

“你來問,盡量快些,這‘容器’恐怕支撐不了多久……”真理之神嘆了一聲,“‘未來的我’真是敷衍,也不知道搞個好一點的‘容器’,至少找個靠譜的地方存放嘛,搞得要用的時候緊緊張張。”

“……”

封鳶隱隱覺得真理之神好像話有點多,但是他也顧不上吐槽了,指著祂身後的祭臺道:“這座祭臺,祭祀的是誰?”

真理之神道:“我。”

“你?!”

封鳶有些錯愕:“可是你——你是正神,我可從沒聽說過閱讀者祈禱的時候要用活祭。”

“神明本就沒有正邪之分,只是我們需要信徒,需要以此來維系與現實維度的聯系,所以才被信徒們定義……但我們亦有職責,應當庇佑現實維度的生命存在,讓我們的世界得以存在下去。”

封鳶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對面的祭臺上沒有動:“那到底為什麽會發生這種事?”

“出了一些……我們都無法理解的差錯。”真理之神緩緩道,“在某些時間流線上,我的尊名被扭曲,被汙染,成為了毀滅、災禍與無序的代行者。”

“出現在副本裏祭臺上的那段銘文,無法被閱讀,也無法被認知,那記載的其實是——”

真理之神點頭:“是汙穢的尊名。”

封鳶恍然想起了什麽,喃喃道:“難怪在‘燈繩事件’裏,那些被卷入異常的人都會看到一場場災難的幻象,最後連自己都葬身於災難之中。”

也難怪,森林中會出現形似血管的網狀物,當自然界失去了本該有的“秩序”,屬於人類的身體器官也有可能生長在植物身上……怪誕、荒謬而詭異。

“汙染你的,到底是什麽?”封鳶正色道。

“我無法理解。”真理之神說。

“連你自己都不知道嗎……”封鳶說著,想起了被“詛咒”的時間主宰、墜落的太陽神、本體不知所蹤的死神,以化身燈塔、岌岌可危的機械女神。

祂們都不太好。

封鳶本以為真理之神或許是祂們之中狀態最好的一個,因為祂還能經常回應信徒,還致力於維持現實維度與無限游戲之間的平衡,還能不遺餘力地為自己留下這麽多信息和線索,可是沒想到,連祂也受到了未知的汙染和扭曲。

“太陽墜落,是否也和這個有關?”封鳶忽然問道。

真理之神說道:“‘過去的我’或許會知道答案。”

封鳶略一停頓,驀地道:“你只在這一刻存在,難道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件事?”

那霧氣凝聚的老者身影一點頭:“我想是的。”

“你可真是……”封鳶徒然地嘆了一聲,“你們和現實維度的聯系在減弱,未來的你甚至只能在現實維度神降幾秒鐘,也是因為,那未知的汙染?”

真理之神沈思了一會兒,才似乎有些猶豫地說道:“我不知道未來發生了什麽,但是按照我的猜測並非如此,你……似乎一直都行走於現實維度?”

“嗯,”封鳶點了點頭,“我在現實維度待了有一段時間了。”

“那你有沒有註意到,現實維度的時間流線,很混亂。”

“有。”封鳶點頭,“甚至於我開始都以為時間主宰已經隕落了,後來我朋友遇到了祂,才知道祂並未死亡,只是上似乎無法存在於現實維度。”

“不不,如果天氣術士隕落,現實維度將不存在‘時間’這個概念,我們的世界的生靈都是單線型生物,如果時間不存在了,對於他(它)們來說不啻於毀滅。”

“我和死神討論過這個問題,”封鳶點了點頭,“祂告訴我,如果祂隕落,現實維度將沒有生與死的界限,真實與夢境也將混為一談。”

“是的。”

而根據真理之神剛才所說……如果規則與秩序不存在,現實維度將會完全混亂,災禍橫生,形如煉獄。

封鳶停頓了片刻,倏地道:“所以,你們無法與現實維度聯系,是因為時間流線?”

“這或許和時間主宰有關。”他低聲道。

“嗯……或許,你應該去問問祂。”真理之神建議。

“我倒是想,”封鳶笑了笑,“但是祂好像見不到我,祂都能見到我那位朋友——順帶一說,我那個朋友是個人類——但是祂都沒能來直接找我,只是讓我的朋友帶話給我而已。”

封鳶忽然意識到這個問題。

為什麽,他能見到死神投影,能見到此刻的真理之神,卻無法見到時間主宰?

……時間主宰似乎知所有事情的前因後果,但是封鳶無法見到祂,而能見到的死神投影和此刻的真理之神,都不是祂們的本體,也都和他一樣,對目前正在發生的事情一知半解。

死神投影的記憶還在“大混亂”之後,而存在於“這一刻”的真理之神,更是只為了告訴封鳶“燈繩事件”的真正原因所在。

這涉及到神明層面的扭曲與汙染,除了同等位格的存在,根本沒有其他方式來傳遞信息。

如果諸神都存在“個性”這一說法的話,封鳶覺得,真理之神一定是一位縝密的智者。祂在無法到達現實維度的情況下,幾乎是見縫插針的將信息藏匿於游戲副本之中,還要提防被主神發現,而這個過程中,封鳶不僅根據祂的指引見到祂的“容器”,還打破了主神所設立的認知屏障,註意到了主神的行蹤……

雖然好像有點話多,還喜歡裝神棍。

“在這一整個的事件裏,是你救了那位叫丁凱的閱讀者,然後讓他成為了無限游戲玩家?”

“看來是的。”

“用他的形象制作了游戲NPC?”

“那是未來的我做的事情。”

封鳶無奈道:“那看來,我也不能向你詢問無限游戲的秘密了?”

真理之神語氣悠長地道:“我觀察到,它是另一種層面的——”

“說人話。”

“在‘真實秩序’的視角,那並不止是游戲,它有自己的時間流線。”

“‘真實秩序’……是說‘隱匿之眼’嗎?閱讀者這種稀有的天賦,其實是對世界規則的解讀和觀察?”

“可以這麽說。”

“無限游戲有單獨的時間流線……”封鳶輕微頷首,“這個我大概能猜到,可是主神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眾神皆有權柄,那麽,一手策劃出無限游戲的主神,會擁有什麽權柄?

“還有一個問題,你怎麽知道我一定會來這裏,一定會把那段銘文寫在祭臺上——”

真理之神一搖頭:“我不知道啊。”

“那為什麽……”封鳶說著忽然悟了,“哦,敢情我在那半天又是放血又是祈禱的,根本沒用啊?你出現的契機是別的?”

“沒有什麽契機,時間到了我就會出現。”

“……那要是我沒有來這裏怎麽辦?”

“我會去找你啊,我又不是不認路。”

封鳶:“……”

也就是說,哪怕他不來遺址,只是在家裏躺著,真理之神也會去找他,說明這些事情。

可惡啊!

他就說面對山洞祭臺的時候為什麽言不栩的靈性預警了——因為他要背著言不栩搞點小動作;而為什麽他的靈性直覺安靜如雞——因為根本不關這遺跡的事兒!

“在你翻閱開那份被隱匿的記錄的開始我們就建立了聯系,此刻的我就已經蘇醒,存在,並在等待時間的到來。”

“原來如此。”

他就說那份文件上怎麽維度沒有記載山洞祭臺上的銘文,而遺址上的銘文也被抹去了……那是一位神明被汙染扭曲的汙穢之名,除了他之外,恐怕出現在現實維度都會引發大範圍的異常。

“不過,為什麽是那份記錄?”封鳶費解道,“那記錄有什麽特殊之處嗎,能夠將我們聯系在一起。”

“沒有,”真理之神淡然道,“之所以能產生聯系,是因為那份記錄是我寫的。”

封鳶:“……”

他訕訕然道:“嗯,寫得挺好的,幫了我很大忙。”

誰能想到,真理之神會親自去寫異常事件的記錄?祂的文書工作做得可真好啊!

“可是‘燈神事件’之後,參與者的記憶都被‘過去的你’抹消了,你又是從那哪裏拿到那些記憶和記錄的?”

“因為這個。”

真理之神張開手掌,祂那霧氣凝結的模糊掌心之中,有一塊斷裂的、漆黑詭異的指骨。

封鳶:“……天氣術士,到底切了多少骨頭?人——不是,神手一個是吧,就我沒有。”

“你現在有了。”真理之神將那塊骨骼遞向他。

封鳶詫異:“給我?”

“不,借給你。”真理之神有些狡黠地道,“等到你以後和我認識的時候,再還給我。”

封鳶哭笑不得:“給我了你怎麽辦?此刻的你能存在應該也是因為這塊時間之骨吧?”

“確實如此,但我的使命已經完成,而且‘容器’也無法再支撐下去了。”

“好吧,”封鳶接過了“暫時擁有”的焦黑骨骼,“我會好好保管的。”

“不,應該是,你會用得到。”

封鳶覺得真理之神似乎更為肅穆了一些,祂說道:“蘭訶王的骨骼是時間的脈絡,但是一旦離開了祂本身,代表時間的權柄力量就會慢慢流失,你要在它完全枯竭之前,將它用在你認為正確的地方。”

“我怎麽知道它的權柄力量什麽時候枯竭?”

“你能感應到。”真理之神說道。

“我知道了……”

“我也差不多該‘走了’。”真理之神收回手,平靜的聲音略有起伏,“未來再見。”

“你等等,”封鳶忙不疊制止了祂,“你先等等,還有時間對吧?你幫我個忙,看到外面那個人類了嗎?那是我朋友,你假裝神降一下,把剛才對我說的事情能說的也對他說一遍,要不然我回去不好交代。”

真理之神費解道:“你怎麽不自己告訴他?”

“他不知道我不是人!!這能說嗎?嚇到人家怎麽辦。”

“……要怎麽說?”

“就你平時回應信徒那樣,特效搞得炫酷一點,讓他不要懷疑。”

“‘機械容器’的能源要耗盡了,搞不出那麽多特效,湊活看吧。”

“哦對了,不要用本體,他看到了會意識墜落。”

“……知道了,真是的。”

“……”

……

時間如凝固的沼澤。

在某一刻,這沼澤忽然蕩起一層一層的漣漪,那漣漪變成了巨浪,變成了風暴,山川森林仿佛在後退,幽邃的霧氣與荊棘在暴風中彌漫。

言不栩在這一刻睜開眼睛,他只覺得腦海中嗡鳴震蕩,接著,一道高遠而恢弘的呢喃在他腦海中響起,他聽不懂那究竟是何種語言,似乎毫無邏輯,混亂一片,如鋸刃一般切割著他的精神體,可是他卻又神奇的理解了那語言的含義,

無數錯綜覆雜的知識與信息在他腦海中閃回——

汙染扭曲失序混亂災禍時間流線現實維度無限游戲。

就好像有誰掀開了他的天靈蓋往裏灌了一噸冰冷的水,他覺得自己的意識仿佛在下沈又仿佛在漂浮,靈性感知一瞬間散逸出去又一瞬間壓縮,他隱約知道自己正在面對何種存在,卻又無法將清明的思緒掙脫出來,只是在這一刻,他忽然獲得了一個明悟……這是,真理之神的“賜福”。

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封鳶對空中那逐漸消散的老者身影無聲道:

“未來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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