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3章 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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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網(下)

言不栩陷在柔軟的被子裏,楞了一秒鐘。

或許他楞了不止一秒鐘。

被子裏像一個暗無天光的黑夜,逼仄、安靜,沒有方向。言不栩忽然聽見心跳聲,但不是封鳶的,而是他自己。封鳶好像真的睡著了,言不栩保持著別扭的姿勢仔細分辨了一會兒,最終在自己驟然變快的心跳間隙,捕捉到另一顆心臟緩慢而沈著的跳動。

他掀開被子,封鳶背對著他,他就再繞到床的另外一邊,看到他平靜的側臉,和醒著的時候大不相同,卻又似乎並沒有什麽不同。言不栩想象那雙深沈的黑眼睛睜開時的樣子,他註視的目光,也像是永恒的黑夜。

可是現在這雙眼睛是閉上的。

言不栩的心裏忽然沒有來由地生長出一點點欣喜,那像是一顆毒藥的種子,於是他被蠱惑,不可抑制地朝著床上的人靠近過去,他慢慢俯低身體,視線裏那個人的一切就像是正在對焦的顯微鏡呈像,越來越清晰。

他蓋在耳廓上淩亂的黑發、溫和的側臉、白皙的脖頸……一條隱約的青色血管沿著他的側頸生長,像是某種植物。

等到言不栩意識到自己在做時,他的臉頰距離封鳶不到二十厘米,他甚至可以感覺到他翕動的氣息,從他的皮膚上滑過,像微微刺痛的電流,能夠直擊心臟。

他無法控制這種悸動。言不栩想,沒有辦法。

他屏住呼吸,生生怕驚擾到什麽,如果再往前幾寸,他就可以觸到封鳶的側臉。人對肌膚溫度的渴求是天然的,喜歡不止是喜歡,還有靠近,有觸碰,有欲望。

他微微閉了一下眼睛,只有一秒鐘,或許不止一秒鐘,他直起身體,身影一閃就消失在了房間裏。

而就在他的身影不見之後,封鳶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在把言不栩埋在被子裏之後就想起來一件事,這不是在他自己的家裏,來打擾他睡覺的也不可能是系統。但那時候他依舊不太想睜眼,因為他覺得自己才剛睡著。

直到言不栩忽然靠近他。雖然閉著眼睛,但是封鳶依舊能“看”見他越來越近,最後他們之間只餘一個手掌的距離。那時候封鳶想,如果只是想看看他到底有沒有醒,就不需要靠這麽近,推他一下見效更快,而言不栩只是看著他,他也無法忽略言不栩看著他時候的目光,那像是一場大雨,鋪天蓋地包裹過來,那目光裏包含了太多情緒,有希冀、不安、煩躁……還有在那一瞬間裏封鳶無法感知的一切。

也是在那一瞬間,近在咫尺的距離之中,封鳶出神地想,如果他在往前一點,就可以親吻到自己了。但他也不知道,如果言不栩真的要親他,他是該彈射而起,還是該繼續裝睡?

可是言不栩並未繼續往前,他離開了。

封鳶覺得他消失的背影中很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他逃走了,他在逃避那個未完成的親吻……就像是一場忽然平息的暴風。

封鳶抱著被子坐起來,又躺了回去,他望著天花板沈沈地嘆了一聲,再度閉上眼睛,但是這一次卻怎麽也睡不著了,就這麽躺了一個小時,他只得從床上爬起來,去盥洗室洗了臉,推門出去。

他本來想下樓去找點吃的,但大概是開門的聲音驚動了言不栩,言不栩從房間裏探出頭:“你醒了?”

封鳶“嗯”了一聲,繼續下樓。

“怎麽了?”言不栩追了出來,“我剛才去叫你,沒叫醒,我還以為你要再睡一會。”

“睡不著了,”封鳶說道,“我找點東西吃。”

“冰箱裏有昨天沒吃完的餡餅。”言不栩道,“但是得熱一下。”

封鳶把餡餅放進烤箱裏覆烤,言不栩趴在樓梯欄桿上問:“還去爬雪山嗎?”

“去啊,”封鳶頭也不回地道,“但是得下午,我總覺得我還沒有睡醒。”

“那就吃過午飯再去吧,我嬸嬸一會就回來,她特意叮囑說今天不要去外面吃飯。”

“好。”

言不栩轉身往樓上走去,封鳶再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他想起剛才言不栩靠近他時的目光,沈重而深刻,飽含著巨大的情感。

那是人類最覆雜的情感之一……喜歡,或者說,愛。

這不是他第一次察覺到言不栩的目光,只是平時他像是刻意藏匿,在笑意背後,在三兩話語之間,一瞥而過,一笑而過。他知道言不栩可能喜歡他,但他不知道這種情感變化從何而來,從什麽時候開始,仿佛只是窗外的風更大了,他們在路上淋了一場雨,暴雪忽然從午夜開始下,到黎明,就只剩下萬物斷裂的聲音……這一切都毫無征兆,毫無根據,毫無邏輯,等他有所察覺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了。

這個時候他應該思考什麽?哪怕是“思考”應該“思考什麽”這個問題本身都還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

這其實已經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他想了很多,比如,愛到底是怎樣一種情感?他那顆用靈性幻化出來的心臟裏,能產生這樣奇怪而又覆雜的情感嗎?

比如,言不栩如果知道他喜歡的是一個“未知”,一個人類眼裏的“怪物”,他會感到恐懼嗎?

又比如,喜歡或者愛的結局會是什麽?

……

“你還沒吃完嗎?”言不栩的聲音再次從樓上傳來,“別吃太多,不然午飯吃不下了。”

“我知道。”封鳶答應了一聲,放棄了再吃一個餡餅的想法,扔掉烤箱裏的油紙,上樓去了。

他本來想回自己房間,但是言不栩的屋門半開著,他就很順便地拐了進去,也沒有敲門。言不栩似乎在陽臺上找東西,見他進來,擡起頭解釋道:“我記得這裏好像有一把登山鎬,但是找不到了,估計是被我嬸嬸拿去放在了雜物間,一會等她回來問問。”

封鳶的目光不經意落在桌上那疊畫作上,他倏然問言不栩:“你為什麽要學畫畫?”

“啊?”言不栩楞了一下,見他望著那疊畫,反問道,“艾蘭告訴你的?”

“嗯。”

“一開始是因為心理醫生對我說,可以培養一個能和外界交流的愛好,如果不喜歡和人交流,只是表達自己的內心和情緒也好,他建議可以試著培養音樂、寫作,或者畫畫,最後我選了畫畫……至於當時為什麽選畫畫,我也不知道,後來就習慣了,你知道,人的習慣往往很難改變,尤其是一個持續了很多年的習慣。”

“你會聽心理醫生的建議?”封鳶看著他。他忽然覺得,要了解一個人,也是一件很覆雜的事情。

“我為什麽會不聽?”言不栩好笑地道。

“嗯……因為別人都說你小時候是個很叛逆的小孩。”

“但是我有時候也會很聽話,”言不栩從陽臺上進來了,他最終還是沒能找到那把登山鎬,他靠在陽臺門邊抱起手臂,“不對,我大部分時候都挺聽話的,要不然我嬸嬸早把我丟出去了。”

“她不會的。”

“開玩笑的,”言不栩聳了聳肩,“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媽媽。其實我小時候她經常誇我。”

“你為什麽一直管她叫‘嬸嬸’,而不是媽媽?”

“因為我在島上的時候先認識了尤彌爾,那時候就管他叫叔叔,叫習慣了很難改口,如果叫他叔叔,又叫格林尼斯媽,就會顯得很奇怪。”言不栩說著忽然停頓了一下,又道,“而且在我的潛意識裏……也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叫‘媽’很別扭,心理醫生說這可能是因為我在被遺棄之前,被原生家庭父母虐待過,但我不記得了。”

封鳶低下頭,再次看向桌上的畫,輕聲問:“我能看看嗎?”

“可以。”

封鳶拿開了最上面的那副森林和小鹿,於是他的好奇心得到了滿足,第二張是海上的光潮,第三張是一艘巨大的輪船,幾乎占據了整個紙面……這些畫裏不僅僅有現實維度存在的東西和人,還有怪物,言不栩說那是他第一次去暗面時遇到的,當時他殺死一大群,而且後來再也乜有遇見過這種怪物了,覺得比較有紀念意義,就畫了下來。

還有他在副本裏看到的紫紅色的天空,奇怪的NPC……總之他畫畫的理由天馬行空,甚至還有打呵欠時臉皺成一團的艾蘭和尤彌爾偷藏的煙。

封鳶再往後翻,看到了一副風格其他畫不太相同的畫作。

言不栩大部分畫都是用水彩畫的,色彩靈動清透,偶爾也有油畫和素描,這一幅就是油畫,釘在一個薄薄的木板上,並沒有裝裱,於是素色的板子更襯得畫裏色彩濃郁,畫上一大半是一顆倒垂的星體,為了凸顯那個天體的巨大,畫紙邊角裏才有一排火柴盒般的樓宇,以及,一個站在星體之下的,小小的背影。

“這是……”封鳶霍然擡起頭。

“這是我有一次做的夢,”言不栩說道,“好像是小時候還在孤兒院裏,看到很大的太陽……但我應該沒有相對應的記憶,而且孤兒院裏也看不到太陽。這只是個奇怪的夢而已。”

“你什麽時候做得這個夢?”封鳶追問。

“大概……十幾歲的時候?”言不栩回憶道,“具體記不清了,但是這幅畫不是那時候畫的,就是有一天忽然又想起來,就畫了下來。”

“我也做過一個一樣的夢……”封鳶喃喃道。

“你說什麽?”言不栩問。

“我說,”封鳶的目光那幅畫上挪移開,到言不栩的臉頰上,“我也做過一樣的夢。”

“誒?真的,”言不栩笑道,“不過這個夢沒有什麽象征意義,我的靈性沒有任何預警,大概是巧合。”

不,封鳶心想,這不是巧合。他和言不栩之間,大概真的存在某種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的……聯系。

“你還有做過什麽夢嗎?”封鳶問道。

“很多……”言不栩說,“但是,大部分都記不清了。”

就在這時候,樓下傳來格林尼斯的聲音:“小栩,來幫我搬一下東西!”

言不栩聞聲下樓去了,封鳶盯著那副畫半晌,直到他的腦子裏忽然傳來一道聲音:“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是赫裏的聲音,但是說的內容讓封鳶很是不解,聽她“叮咚”了半天,封鳶問:“你幹什麽呢?”

赫裏說:“我響個鈴啊,免得嚇到您。”

“……”

大概是察覺到了封鳶的無語,赫裏馬上道:“老周回來了,他帶回來了二號交界地的樣本。”

封鳶想了想,下樓對言不栩道:“我去一趟神秘事務局,赫裏女士打電話叫我。”

言不栩點了點頭,接著是格林尼斯的叮囑:“午飯前回來,還有一個小時。”

……

“樣本在實驗室,我帶您過去?”

封鳶在赫裏的辦公室見到了她和周浥塵,而赫裏正在打電話,封鳶便先跟著周浥塵往實驗室走去。

“二號交界地,還能采樣?”封鳶問出了一個自剛才開始他就十分在意的問題,“不是說不能靠近,靠近就會被吞噬嗎?”

“咳咳,”周浥塵東張西望,“理論上是這樣,但我,我不是有您的‘賜福’,而且我真的好奇……”

封鳶:“……”

果然,根本不用他慫恿,真理觀察者已經自己悟了。

周浥塵馬上轉移話題:“那個,您不忙吧?實驗室估計還得一會兒才能完成基礎分析。”

“沒事,”封鳶搖頭,“除了趕回去吃飯之外沒有別的。”

“吃飯?”周浥塵心說原來您也要吃飯,又一想這位不僅吃飯還上班呢,遂盡量平和地道,“您約了朋友?”

“我在言不栩家做客,格林尼斯女士要我按時回去吃午飯。”

不提言不栩還好,一提言不栩周浥塵又想起了那件讓他頭禿——哦不,他已經禿了——的事情,他到底要怎麽勸言不栩放棄喜歡封鳶啊?而且看他們倆關系還挺好,都去家裏做客了好家夥。

周浥塵摸了摸自己的光頭,不著痕跡地問:“言不栩,最近沒惹什麽麻煩吧?”

“沒有,”封鳶奇怪地道,“他能惹什麽麻煩,不都是麻煩找他。”

“這……倒也是,倒也是。”周浥塵點頭。

兩人走出鏡像回廊,周浥塵又道:“他沒對您說什麽吧?”

封鳶隨意地道:“說什麽?”

周浥塵道:“我以前在他跟前打聽過您的情況,因為很好奇。”

封鳶無奈道:“周老先生,你的‘好奇’真是體現在方方面面。”

那看來祂應該還不知道,周浥塵思索,不然應該不會這麽毫無察覺地和他談論言不栩……應該吧?

但是下一秒他就聽見封鳶道:“可是,您想問的不是這個吧?”

周浥塵馬上汗流浹背了,而封鳶若有所思地道:“你上次知道我的身份時候,我們談論起言不栩,你也很奇怪,我問過你,但是你當然也轉移了話題。”

周浥塵覺得自己CPU都要幹燒了,他什麽水平,敢在一個神明面前說謊?

他幾乎動用了畢生的勇氣和毅力,盡量平和地道:“我,我在他面前,說過您,您,您缺少一些,神秘學,常識這種,大不敬的話。”

“這有什麽?”封鳶好笑道,“你不是在我面前也說過嗎?”

“我要如何才能救贖自己的罪過——”

可是這一次封鳶沒有回答,他微微嘆了一聲,道:“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周浥塵腦子裏繃著的那根弦終於“嗡”一聲斷了,但他還是選擇裝傻到底:“什麽?”

“你放心,他沒對我說過什麽,”封鳶低聲道,“是我自己猜的。他是不是告訴過你,他喜歡我?”

周浥塵:“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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