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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白日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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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白日夢(上)

封鳶又夢見了他的童年。

在夢裏他是有意識的,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夢。而夢境中的視角也很奇怪,他似乎實在俯視,看到一個孩子瘦小的背影穿過一條昏暗破舊的走廊。這走廊是如此的漫長,仿佛沒有盡頭,如同一條長蛇的腹腔,而它的墻壁和穹頂墻皮斑駁,有很多地方都已經生出了一塊一塊臟汙的黴菌,就像是被邪穢的黑暗之物所侵染、吞食。

頂上的壁燈忽明忽暗,閃爍不定。

小孩子忽然停下了腳步。他似乎非常惶恐地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再次轉過身去,朝著走廊深處走去,隨後越走越快,變成了小跑。不知道為什麽,他剛才回頭的時候,封鳶並沒有看清楚他的面容,只是似乎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和一片虛無的昏暗之中,除了微弱的頂燈之外唯一明亮的所在——

那個孩子的眼睛。

黑而深,仿佛能透過那雙眸子洞見宇宙中黑洞。

他覺得這雙眼睛十分熟悉,但是卻又一時間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小孩子依舊在莫比烏斯環一般的走廊中蹦跑,直到他的前方忽然出現了一扇窗戶。

窗戶中透著明媚的亮光,就像是鑲嵌在黑暗背景上的一盞明燈,小孩朝著窗戶奮力奔跑過去,封鳶剛想叫住那小孩,可是就在他出聲的時候……他醒了。

他側躺在床上,壓著自己的胳膊睡著了,現在半個小臂都仿佛木頭一般,物理意義上的麻了。

封鳶連忙將胳膊抽出來甩了幾下,視線所及是陌生的房間,他側對面飄窗上的紗簾拉住了一半,遮擋住了午後清淡的日光。

他拿過床頭櫃上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此時正是上午十一點鐘,也就是說,他才睡了兩個小時不到。

“怎麽又做夢了……”他從床上爬起來,準備去打開窗戶吹一下風清醒清醒,路過衣櫃的時候不經意側過頭看了一眼,衣櫃上嵌著一面半身穿衣鏡,封鳶在鏡子裏看到了自己。

鏡子裏的人衣服歪著,頭發睡亂了,他下意識地擡起手抓了幾把,側臉似乎有些蒼白,但這也有可能光線的緣故,單薄的脊背微微往前傾了幾分,因為這樣站著比較舒服。他緩緩地轉過身,面對著鏡子站直,然後看到了自己的臉。

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

是一個人。(重點強調“人”這個字)

而封鳶盯著鏡子中自己的眼睛,忽然想起來夢裏的他為什麽會覺得那小孩的眼睛熟悉,那不就是他自己個兒的眼睛嗎?小孩就是他小時候,可是他在夢裏卻為什麽是在以“第三視角”觀察自己?

他幾乎不做夢,除了上次夢見自己看到黑太陽之外,這是他記憶中自己第二次做夢,而且同樣夢見的也是童年時期……上一次他做夢的時候CPU對這這件事似乎大為震撼,但是它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於是事後封鳶也就沒在意。

可是現在他對自己到底是個什麽玩意兒有了一些A與C之間的那個數,所以他開始尋思,作為游戲副本BOSS大魔王,一個不知名具的邪神,他,應該做夢嗎?

已知,就算是神話生物也會睡覺,並且動不動就陷入長達數千或者數萬年的沈眠,所以他有可能是存在做夢這個基本技能的,可是除了死神,那位織夢師祖宗虛空之王外,他也沒有聽過哪位神明會做夢……那麽問題又來了,虛空之王的夢境可以締造一個意識世界,他做夢,怎麽盡夢見自己小時候在孤兒院呲牙呢。

思考是思考不出什麽答案的,畢竟是他是個還需要在學院進修至少兩年的神秘學丈育,所以他決定請求外援。在現實維度,守夜人都是夢境大師,可是封鳶唯一認識的守夜人就是齊格,還和他不太熟,他連齊格的電話號碼都沒有……而且守夜人好像有單獨的內網,連去暗面如同回家的言不栩都找不到翡翠冰川的所在。

他走到窗戶前拉開遮光簾,推開了窗扇,外面沒什麽風,但是樓下花園裏草木清新的氣味撲面而來,他頓時清醒了一些,又覺得自己的思維太局限,格局小了。

現實維度沒有他認識的夢境大師,可是現實維度之外有啊!不認識死神信徒沒有關系,直接找死神不就行了,一步到位,祂還更專業。

於是封鳶一步跨到衣架旁邊抓起自己的外套從口袋裏掏出了序列-011。

之後他又陷入了沈思,壞了,早上走得太急,忘記問死神投影這個眼珠子的使用方法了,祂也真是的,也不知道給自己留個說明書什麽的……於是他只能對著序列-011低沈而有禮貌地念叨:“偉大的虛空之王,死亡領主,我有一些問題需要請教,收到請回覆。”

也不知道虛空之王有沒有收到,反正兩分鐘過去了,沒有回覆。

他想了想,又試著將自己的靈性“滲透”入眼珠之內,以意識傳遞的方法又念叨了一遍。

還是沒有回覆。

封鳶心想總有一天他要給序列-011發明一個已讀顯示的功能。

那麽會不會是自己誦念的尊名有問題?正待找個別人問一下死神的完整尊名時,序列-011中原本安靜不動的“絮狀物”忽然開始游弋,而其中的“核心”似乎動了一下,就好像這顆眼珠恢覆了視線一般。

接著一條虛幻的觸手從眼珠子中伸了出來,屬於死神投影的聲音在封鳶的意識裏甕聲甕氣地道:“……你最好一次性把你那些破問題問完。”

封鳶咳嗽了兩聲,道:“是這樣,我做了一個夢……”

他向死神投影提出了自己的疑惑,然後死神投影就沈默了。

半晌,祂確認似的呢喃道:“你說,你夢見了自己的‘童年’?而且你的‘童年’還是人類的視角?”

“對……”封鳶無奈道,“我知道這聽起來可能有點奇怪,可我不是在編故事。”

“好家夥,”死神投影降臨的唯一一條觸手上的眼睛齊齊瞪大,“這可不是‘一點’奇怪,你要知道,神話生物——甚至靈感較高的非神話生物,他們的夢境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都是靈感預警,是你的靈感在通過夢境在向你提示某些被你忽略、被你遺忘或者受到外在因素影響之後的事物,到了你與我這樣位格,每一個夢境都有可能是一次預言,或者一個詛咒。”

祂肅然地道:“甚至有可能意味著誕生與消亡。”

“……這麽嚴重。”封鳶喃喃道,難怪上次CPU聽說自己做了一個夢之後反應那麽劇烈。

“你的自我認知到底歪到了什麽程度?”死神投影很有些咬牙切齒地說道,祂的聲音裏出現了一陣晦澀難明的噪音,“你不是人類,還需要我再強調一遍嗎?!”

“……不需要。”封鳶下意識地揉了揉耳朵,完後才想起這陣“殘響”是直接作用於精神體上,於是只好將手放了下來,無奈道,“我當然知道我不是人類,可是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有傾向於人類的認知,而且還會做這樣的夢,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你沒救了,別想了,等死吧。”

對面直接一套三連把封鳶給整不會了,他憂心忡忡地道:“你可是死神,這話不興說啊,多不吉利……”

死神投影沈默半晌,忽然道:“雖然我不知道到底是什麽影響……扭曲了你的認知,但存在有另外一種可能,或許,曾經有一個人類做過你降臨的‘容器’,所以你的自我認知才會發生改變,更傾向於人類。

“但這只是一種猜測,連我都不能觀察到你的本質,一個人類又怎麽可能扭曲你的認知?

“能對你造成影響的,至少也得是同生命層次、相同位格的存在,人類稱頌祭拜的‘神明’,才可能做得到。”

封鳶的眼睛似乎靜止了一瞬,他微微側過頭,再度看向了鏡子中的自己。

剛才挺直的脊背又垮了下去,他的臉上沈思的神情如此細膩真實,他能感覺到自己心中的困惑與驚訝,腦海中各種猜想的念頭如浪潮洶湧。

死神投影提到了“容器”,他想起,白夜信徒企圖用阿伊格作為蒼白之夜降臨的容器,但這比他看過的修真小說裏的“奪舍”還要惡毒一些,抹殺一個人的意識與記憶,占據他的軀體,拋卻他所有的社會關系,否定他的一切——不,封鳶想,他不會做這樣的事。

可是誰“影響”了他的認知,讓他以為,自己是一個人類?

這麽做又有什麽意義?

意義。

或許神話生物根本不會在意這些,只有人才會追尋事物的意義。

“會不會有另一種可能?”封鳶將凝聚在鏡子中的目光收了回來。

“什麽?”死神投影問。

“沒有誰,扭曲我的認知,”封鳶聲音平緩地道,“自從我誕生就是這樣?”

“好吧,”他聳了聳肩,自己否定了自己,“這無法解釋我為什麽會夢見作為人類的童年……可是你之前也說過,認識不穩固非常危險,但我現在除了覺得自己很擬人,以及有可能喪失了一些記憶之外,沒有任何問題。”

死神投影再一次沈默了。

他(祂)們倆就這麽對視了半晌,死神投影才嘀咕道:“這也正是我好奇的地方。”

封鳶又道:“那是不是意味著,其實我的認知沒有問題,我就是個人?”

死神投影:“……”

不是,你怎麽又繞回去了?真是中毒夠深的。

“你不是人。”祂斬釘截鐵地道,“不過你說得對,有可能,認知扭曲對你根本無法造成什麽影響,畢竟你並未掌握權柄卻能使用其他權柄領域的力量這件事已經夠離譜了……有些‘一般規則’在你身上不適用,也說得過去。”

“好吧……那容器是怎麽回事?”封鳶道,“你也可以用人類作為降臨的容器?”

“可以,但我不會那麽做。”死神投影低沈地道,“現實維度所有生靈都有自己的‘靈’,只有邪神才會剝奪他們的軀體,泯滅他們的‘靈’,這違背了‘死亡’本身的概念和我的權柄。”

封鳶慢慢點了點頭,換了輕松一些的語氣:“好了,不說我了,你現在在什麽地方?意識層?”

死神投影狐疑地道:“你的問題問完了?”

封鳶:“……暫時問完了。”

死神投影似乎已經知道了他的調性,道:“我去了一趟意識海深處,將那道主神的殘念囚禁在了那裏的一個夢境之中,由織夢師們看守,你如果想去,可以讓祂們帶你去……只有織夢師才知道怎麽打開那個意識泡。”

“好。”封鳶點了點頭。

死神投影繼續道:“另外,我馬上就離開意識層,前往混沌意識的邊界處,在那裏,一切來自現實維度的聯系都會消失。”

言下之意,我馬上要去的地方沒信號,你別在給我打電話了!

於是封鳶仔細思考了一下自己是否還有什麽問題需要問,想了半天一時間還真想不上來,於是只好再度點頭:“我知道了。”

他頓了一下,又問道:“那我怎麽判斷,你已經回到了意識層,還是遇到了什麽……無法解決的問題?”

“別誤會,”他又補充道,“我沒有詛咒你的意思,可是這種情況不可避免,我想到時候我或許可以提供一些幫助。”

死神投影是他現在唯一認識,且能夠聯系到的現實維度正神,他不想看到,祂變得和時間主宰、真理之神一樣,和現實維度失去關聯。

死神投影沈默了半晌,忽然道:“如果我隕落了,我的一切都會崩毀。織夢師之所以不會‘死亡’,是因為我就是‘死亡’本身,如果我隕落,現實維度將不會再有‘死亡’這個概念,生與死的界限就會模糊,我構建的唯一性原則將會崩塌,現實與夢境也會混淆,和太陽墜落一樣,這將會是又一場‘大混亂’。”

封鳶靜靜地聽著,沒有接話,也沒有詢問,沒有反駁。

“所以,只要現實維度還正常,就說明我還在。”

“如果你想找我,直接去意識海的最深處,織夢師們沈睡的地方就可以了,那裏有通往混沌意識的入口。”死神投影的觸手緩緩垂下,指了指懸浮在空中的序列-011,“這顆眼睛可以為你指引方向。”

“好。”封鳶鄭重地道,“我知道了。”

死神投影瞬間如泡沫般消散,序列-011又一次恢覆了之前那種死寂的狀態。

封鳶盯著那顆眼珠子看了半晌,將它塞回了外衣口袋裏,想了想又覺得接下來一段時間之內他應該不會再用到這玩意了,於是直接將之送回了《沈睡鄉》古堡的地下倉庫裏。

然後他順便去看了一眼副本裏的小家夥們,還有才剛遷入這裏,走馬上任的保安趙川。

之前送趙川回來的時候,系統和安安正在偷吃不知道從哪來的零食,被封鳶逮了個正著,在他的“嚴刑逼問”之下系統招供零食是梁鑒秋上次來副本時買的,他(它)們已經進行了平均分配,也沒忘了封鳶,他分得一板小瓶酸奶、一袋貓耳朵、兩袋辣條和兩包薯片,據說薯片還是CPU專門讓給他的。

封鳶哭笑不得,頗有一種孩子爺爺瞞著爸媽給小孩買垃圾食品既視感。他本來想著,小朋友不能吃太多零食,但是轉念又想,系統也不是什麽正經貓,安安也不是什麽正經小孩,零食吃多了既不會三高,也不會蛀牙,唯一的問題可能就是對他的錢包不太友好,但是掙了錢不就是用來花的,當葛朗臺二世有什麽意思。

於是他只是象征性的說了幾句,連自己的那份也讓他們都吃了。

他在二樓給趙川找了個房間,讓他先住下,再吩咐幾個小朋友中最靠譜的CPU帶保安大哥熟悉一些環境,多和他說說話,好讓他知道這是個什麽地方,以後要如何開展工作。

然後他帶著安安去了《詭樓》,找無舌女給安安洗了個澡,本來想向她借一件衣服先給安安穿著,結果一看到無舌女身上被血液浸透的紅衣,又默默將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不過無舌女按照的他說的量了安安的身高肩寬和腰圍,回到現實維度之後封鳶直接在網購軟件上下了十幾單,等這些快遞送到,安安就有新衣服穿了。

他隨手將序列-011放在了儲存風幹異教徒的那個屋子裏,上來的時候發現趙川和安安正在城堡大門口張望,封鳶過去道:“你們在這幹嘛呢?”

該說不說這位保安老哥不愧是交界地誕生的“活體”,雖然意識不清,認知混亂,但是他的接受能力那可真不是蓋的,封鳶告訴他底諾斯回不去了,以後只能生活在這裏,他愁眉苦臉了十分鐘就接受了現實,然後被小咪和CPU嚇了兩次之後也習慣了,不過他還沒有見過CPU的真實形態和小咪的二階段狂化狀態……那到時候估計又得好一陣雞飛狗跳。

不過他倒是一開始就對安安十分友好,大概是小姑娘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兒。

“趙叔叔想修一下那個棧橋。”安安指著大門外道。

小姑娘洗過澡之後幹幹凈凈十分可愛,她的皮膚顏色非常白,白到甚至有些透明,頭發也是淺色的,只是之前太臟了看不出來,封鳶懷疑她可能有精靈之類的血統,反正在現實維度的人類中沒見過頭發和皮膚顏色這麽淺的。

“行啊,”封鳶隨口道,“想修就修,地下室除了一號倉庫東西不要動之外其他的都可以隨便拿。”

“好好,”趙川喜笑顏開,“我這就去找找工具。”

他說著就轉身往地下室走去,安安也跟了過去,封鳶看著他後背上空空蕩蕩的大洞,默默提醒了一句:“悠著點,別呲安安一身血,剛洗幹凈的。”

回到現實維度,才剛過十一點半,他剛準備去樓下轉一會兒的時候,房門忽然被人敲響,他擡高聲音:“請進,門沒鎖。”

來的是艾蘭。

他手上端著兩個杯子,道:“我在樓下看到窗戶打開了,就猜你是不是醒了……我媽媽剛才榨的果汁,左邊這個是你的。”

“謝謝。”

封鳶將杯子接了過去,剛要喝一口,就聽艾蘭繼續道:“另一杯是小栩的,麻煩你給他送過去,別說是我讓你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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