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4章 借火(中)

關燈
第254章 借火(中)

“你是……”

瑪克辛看著眼前的年輕人,手中樣式頗為覆古的長管槍微微挪開了一點距離,並沒有正正瞄準言不栩,只是她的神情依舊警惕,淺灰色的眉毛微皺,似乎有所懷疑,但又沒法確定。

重明“誒”了一聲:“看著有點眼熟……好像是在哪兒見過。”

“見過?”

瑪克辛一只眼睛暼過去看向重明,很快又重新聚焦在言不栩身上,重明問道:“你是調查員?”

“不是,”言不栩搖了搖頭,目光掃過瑪克辛手中的槍械,和她身上的薄風衣,道,“你們是提燈使者?我叫言不栩,你們或許認識我叔叔尤彌爾或者我哥哥艾蘭,他們是燈塔的學者。”

因為是精靈,長生種在漫長的歲月中總會結識各種各樣的朋友,而言不栩的養父尤彌爾教授雖然看起來不善言辭,但其實卻是一個很擅長社交的精靈,他的朋友熟人簡直遍布整個現實維度,甚至和常年避世不出的守夜人也挺熟悉,也和其中幾位是多年的好友,所以言不栩猜測那位覺得自己眼熟的提燈使者很有可能就是尤彌爾的朋友之一,搞不好還去他家裏做過客,因為格林尼斯同樣也是一個熱情好客的精靈。

“哦……”重明恍然大悟,“你是尤彌爾家的小栩啊,我就說你看著眼熟,你叔叔嬸嬸還好嗎?”

“挺好的。”

重明又要開口,眼看著是一副要開始閑話家常的架勢,瑪克辛熟練地打斷了他的話,直接問言不栩:“你怎麽會在這?”

她雖然和尤彌爾不太熟,但畢竟兩人都是聖徒,高低見過幾次,算是個點頭之交,而尤彌爾的大兒子艾蘭教授又是燈塔最年輕的首席學者,免不了會留下一些深刻印象,她只是有點奇怪,尤彌爾一家都是精靈,怎麽會冒出來一個一看就是人類的侄子,變異了?

“我們路過底諾斯,莫名其妙就進入了交界地,”言不栩聳了聳肩,側身過去望向街道另一頭的方向,“那邊還有兩位調查員和一個誕生在交界地的‘活體’,我叫他們過來。”

他剛要向雷志成和徐森發事前約定過的信號,卻見重明和瑪克辛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他又後知後覺地解釋了一句:“哦,那個‘活體’沒什麽攻擊性,暫時也沒有發生畸變,你們見到他就知道了。”

他說著,手指一彈,一團明亮的光從空中炸開,像是焰火般四分五裂,漆黑夜空都被照亮了一瞬,如同被剝開外皮,露出了隱瞞晦暗的內裏。

可是一分鐘過去,言不栩卻並沒有感知到有“靈”的靠近。

有了封鳶之前的教訓,他幹脆在雷志成和徐森身上也留了兩道靈性標記,等到他們從交界地出去,這標記自己會慢慢消失。而他也沒有感應到靈性標記有什麽異常,也就是說他們大概率沒有遭遇什麽危險……那會是什麽絆住了他們的腳步?

言不栩略一挑眉,對重明和瑪克辛道:“我過去看看。”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搞得瑪克辛很是莫名其妙,滿面懷疑地看向重明:“他真的是尤彌爾教授的侄子?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交界地誕生的‘活體’,沒有攻擊性?”

“呃……”重明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猶豫道,“如果是別人我肯定也和你一眼覺得奇怪,但如果是他的話……你難道不好奇他是怎麽找到我們的嗎?”

“怎麽?”

重明低聲道:“他是序列-019的持有者。”

瑪克辛灰色的眼眸逐漸瞪大,喃喃地反問道:“他就是,當年那個孩子?!”

重明沈默地點了點頭。

瑪克辛面上的不可置信逐漸淡去,像是午夜的霜一般凝成了一層覆雜而又冰冷的情緒,她感嘆道:“難怪……觀察者閣下甚至認為他接近‘半神’,是整個現實維度靈感覺醒程度最高的人類,連‘火種’都選擇了他,難怪他不把交界地的‘活體’當回事。

“不過,我倒是不知道,他和尤彌爾教授……是親戚?他是精靈混血?”

“不是,雖然這孩子管尤彌爾叫叔叔,但實際上尤彌爾應該是他父親,他是孤兒,當年是在孤兒院被澤莫拉女士發現的,一開始他留在神秘事務局的實驗室,但是據說他總想跑出去……”

重明好笑得搖了搖頭:“你肯定想不到,神秘事務局的‘迷宮’關不住一個七歲的孩子,澤莫拉女士可能是擔心他影響調查員的工作,就又把他送去了燈塔,然後就被尤彌爾和格林尼斯收養了。”

“原來如此……”瑪克辛微微點頭,似乎還想說什麽,但只是抿了抿嘴唇,並沒有開口。

“你是不是想問,他這些年都在做什麽?”

重明和瑪克辛搭檔已久,互相了解頗深,重明一個眼神瑪克辛就知道他話多的毛病一準又犯了,他猜到自己未說出口的話語也並不奇怪,如果是往常他肯定就閉口不言了,因為你如果接了重明的話,他就會叨逼叨說個沒完沒了,但是此刻瑪克辛確實有些好奇,於是微一點頭,遲疑了一下,還是說出了心中所想:

“我之前一直很擔心,他會成長為一個‘怪胎’,你知道……他的靈感太高了,已經到了‘非人’的恐怖境地,十六年前我從刀綿口中知道他的時候就在擔心,這樣天賦的孩子,一旦失控,所造成的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但是他現在看上去很‘正常’?”重明笑道。

守夜人常年與夢境、精神和意識打交道,最是熟悉人們的心靈世界,可以說每一個守夜人都是天生的精神分析師,所以瑪克辛有這樣的憂慮並不奇怪。重明看著遠方被雨幕模糊,重疊幽暗的建築輪廓,驀然想起了好多年前他有一次去尤彌爾家裏做客,第一次見到言不栩時的場景。

那天似乎也是一個雨天,不夜港的天氣總是變化無常,尤其是到了冬天,雪雨交加的惡劣天氣說來就來。他記得那天很冷,可是尤彌爾家卻非常暖和,他剛一進屋眼睛上就凝結了一層厚厚的霧氣,他不得不將眼鏡拿下來擦拭。

於是眼前的視線變得模糊,只剩下聽覺。

他聽見一道屬於青年的聲音怒氣沖沖道:“小栩,你幹嘛不把我的雪人也畫進去!”

然後是一個少年的回答,懶洋洋的,帶著些變聲期的沙啞,他說:“太醜了。”

“重明來了嗎?”廚房的方向傳來格林尼斯悅耳的聲音,像是不夜港人習慣掛在屋檐前的貝殼風鈴。

“對,是他。”

尤彌爾鳴雷一般嗓音在他耳邊炸響,給重明嚇了一跳,連忙應聲道:“是我,格林尼斯,下午好。”

他將眼鏡戴上,於是眼前的一切都清晰起來,這不是他第一次來尤彌爾家做客,對這間客廳的結構已經頗為熟悉,從玄關裏一走進去就能看到開闊的窗戶,墻邊的花架上長滿了蔥蘢葳蕤的植物,一直蔓延到裝著落地窗的陽臺。

窗外大雪紛飛,已經落下了厚厚一層,院子裏的花園、車道和小倉庫都被白雪覆蓋,而窗戶邊上坐著一個黑頭發的少年,他面前擺著畫架,一手拿著畫筆,另一手端著顏料調色盤,那上面五彩繽紛的雜亂顏色和他的畫形成了非常鮮明的對比。

他在畫窗外的雪景。

白色的房屋猶如霜唐餅幹,路燈次第亮起,一串明珠連接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厚重的雲層緊緊貼過來,逼近眼前。

他背後站著一位身形高挑的青年精靈,亂糟糟的白金色頭發披著,正彎著腰仔細打量著少年的畫,然後一指畫裏花園最中心的位置:“我不管,你得把我的雪人畫在這。”

少年道:“你怎麽好意思說那是雪人?在冰箱裏隨便潑一杯水,制冰機凍出來的都比你強。”

他和尤彌爾先後換了衣服走進客廳,尤彌爾隨便一指窗前的兩個男孩道:“是我兒子。”

又對兩個孩子道:“認識嗎,重明叔叔。”

少年言不栩和艾蘭各自向重明問好,隨後又去糾結那個雪人了,尤彌爾欣賞了一會兒言不栩的畫,點頭稱讚:“畫得真好啊。”

然後又看向了艾蘭堆在花園裏的雪人,沈默良久,道:“也挺不錯,有一個頭和一個身子。”

艾蘭:“……”

艾蘭“呵呵”冷笑兩聲,穿上棉外套又去外面重新堆雪人了,言不栩還在畫畫,忽然“砰”一聲重響,雪屑在他身旁的落地窗上炸開,站在花園裏艾蘭對他露出了挑釁的笑容,言不栩扔下畫筆也出去了,不一會兒外面就雪球滿天飛,直到天黑兩個人才瑟瑟發抖的跑進來,鞋子和褲腿全都濕透了。

格林尼斯拿著毛巾訓斥言不栩:“外面那麽冷還跑出去玩,小心變成艾蘭堆的雪人!”

又轉頭罵艾蘭:“小心凍傻了學期論文寫不出來!”

大概是罵得太切中要害,兩個人都沒有反駁,默默上樓換衣服去了。

尤彌爾拉著重明在陽臺上看言不栩的畫,隱晦地炫耀:“怎麽樣,我兒子有沒有畫畫的天賦?”

……

“大概是因為他沒有一個悲慘的童年?”重明哈哈大笑,“故事裏總是這樣寫,反派都有悲慘的過去,但他不是,他只是個……安靜長大的普通孩子。”

……

“他怎麽了?”言不栩盯著如同陷入了某種謎障的趙川,他口中一直不停地念叨著“孩子”之類的話語。

“不知道,”雷志成搖了搖頭,“他之前說要有話對我說,提起來他之前有過一個小孩子,然後就這樣了。”

言不栩叫了趙川兩聲:“餵,趙川?”

趙川卻好像沒有聽見,言不栩偏過頭問雷志成:“你們那位劉調查官叫什麽名字?”

雷志成猶豫了一下,還是道:“劉想君。”

趙川忽然停止了囈語,驀地偏過頭去看向雷志成,有那麽一瞬間他渾濁的眼睛裏迸射出明亮的光,但是轉瞬又被這夜裏的淒風苦雨吹滅了。

“他只是個夢境裏誕生的意識碎片,”言不栩道,“不會對現實維度的事情有更多正確的記憶——”

“他是個【集合體】。”一道聲音忽然出現,毫無征兆。

雷志成和徐森都嚇了一跳,言不栩卻站在原地沒有動,頭也不回道:“您什麽時候也喜歡上裝神弄鬼了?”

不遠處的空間鏡面破碎,白衣飄飄的周浥塵(光頭版本)走了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