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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晚星墜落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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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晚星墜落之時

“可是如果艾靈真的從極地運送了一個棺材回來,那這件事和拜姆的關聯會不會沒有那麽大……”封鳶這麽想著,便將這句話說了出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一直沒等到言不栩接話,於是偏過頭去看他,卻見他似乎無奈地搖了搖頭,笑道:“讓我不要再胡亂猜測,結果你自己又開始了。”

“好好好,”封鳶從善如流,“從現在開始我們誰都不準再提這件事。”

言不栩輕輕擡了擡下巴答應,一邊有些失神地想,如果不聊這些,他們還有什麽別的話題可以聊嗎?他努力地想要回憶自從他和封鳶認識之後的每一次對話——當然,縱然他記憶力不算差,也不可能記得所有日常中的話語,他只能大致想起他們的每一次見面,似乎都在談論和“入侵”、“異常”、“神秘”有關的話題,很少有純粹的閑聊和涉及私人的內容。

這讓他一時間心中有些郁結,可是他習慣了獨來獨往,對於怎麽和人相處這件事經驗匱乏,明明別人都覺得他和封鳶好像關系很好的樣子,但他對他卻知之甚少。所以或許他們只是表面上看起來親近一點兒,又或者,這只是他自己的一廂情願。

“我們什麽時候去西昂?”封鳶忽然問。

“等明天阿伊格賣掉了車子,處理掉其他後續的事情,送他和伽羅去中心城之後就可以了。”言不栩回答道,“或者,你要休息一天?”

“不用,”封鳶語氣輕松地道,“出去玩兒就是休息了……嗯,去了中心城,阿伊格和伽羅應該要先去醫院?”

“觀測站那位柳醫生這次也會回中心城,南音讓伽羅過去之後直接找她。”

“柳醫生也回了中心城?”封鳶詫異。

“荒漠觀測站應該要擴容了,”言不栩沈吟道,“柳醫生不僅僅是醫療室負責人,還是觀測站為數不多的幾位覺醒者,這次回去估計是和擴容工作有關。”

“墮落使徒從城市跑到了荒漠……”封鳶低低道,“觀測站確實應該擴容。”

“對了,阿伊格問我是不是調查員,他真的要當調查員啊?”他微微皺眉。

“就現階段來說,調查員算是他最好的選擇,又能學習到神秘學知識,又能養活他和伽羅。”

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原因,他需要尋找回去的方法……封鳶暗自補充了一句。

“但這也很危險。”

“又不一定非得做外勤調查官員。”

“他肯定要做外勤調查員。”封鳶輕嘆一聲。

因為只有外勤調查員,才有資格接觸到入侵事件的完整過程和資料,才有機會去尋找“穿越”的秘密和回去的方法。

“你怎麽知道,”言不栩停頓了兩秒鐘,冷不丁問,“他告訴你的?”

封鳶一攤手:“我猜的。”

又是這種似是而非的回答……言不栩很想繼續追問下去,可是他還沒有開口,就聽見封鳶繼續道:“不知道阿伊格的覺醒等級是多少。”

言不栩微微吸了一口氣,道:“我們能不能別再聊阿伊格了?”

“嗯?”封鳶停下了腳步,他偏過頭去看言不栩,卻並未在他臉上看出什麽不高興的情緒,黑暗的陰影籠罩,他的輪廓並不非常鮮明清晰,連同眼眸一起,眼底一層沈澱的幽暗,猶如海底。

大概是封鳶看著他的目光太有存在感,哪怕是在黑夜的遮掩之下,也讓言不栩有一種強烈的“被註視感”,可是這種“註視”又並沒有什麽重量,沒有讓人覺得壓迫。

言不栩一直都覺得,封鳶這個人似乎有些矛盾,因為他看上去和所有普通人一樣普通,吃飯、睡覺、上班、生活;但有時候卻非常有壓迫感,冷靜,從容,俯視旁觀一般遙遠。

而此時此刻,他看著言不栩的目光並非是在“旁觀”,而是溫和的詢問,他沒有說話,言不栩卻已然領會了他的意思。

回答他,言不栩對自己說。

黑夜是一條無光的河流,淹沒了言不栩的世界,只留下那雙一動不動盯著他的眼睛,其餘一切都在河流中扭曲、破碎,虛無。連同他腦海也有一瞬間的空白,於是他的回答變成了從昨天晚上就一直徘徊於心頭的,那個在他自己看來都有點無理取鬧的疑問:

“你什麽時候這麽了解阿伊格了?”

問完,言不栩馬上將目光轉向了別處,又覺得這樣好像顯得他很心虛,但他確實有點心虛,又補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和他認識也沒幾天。”

封鳶依舊看著言不栩,他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道:“你問這個幹什麽?”

言不栩咳了一聲,道:“好奇。”

“我並不了解他。”封鳶說道,“只是閑聊的時候他問過我空間裂縫有關的事情,所以我才猜測如果他成為調查員,應該會選外勤調查員。”

“只是這樣?”

“不然呢?”封鳶揶揄笑道,“你這是在拷問我嗎?”

言不栩的眼神飄得更遠了一點,望著很遠處閃爍的路標,像一顆顆在黑暗中升起的火星,但是他覺得那火星或許灼燒在了自己身上,因為他的臉頰有些發燙,但是還好黑夜裏註意不到,他幹脆破罐子破摔,一點頭:“是,你們還說了什麽?”

“還說了……讓我想想。”

言不栩沒想到封鳶竟然真的一五一十地“交代”起來:“說了一些以前的事情,他告訴我他小時候在巨人族群的生活,他父母還在的時候。他說想要回到過去,問我願不願意回去,我說我不想,因為我那時候並不快樂,總想逃出去。”

他口中所謂的“過去”當然指的是穿越前在地球的生活,可是這樣的表述本身就是有歧義的,言不栩理所當然會認為是時間上的“過去”,是他們的童年時光。

“你……小時候?”言不栩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

“對啊,我之前不是告訴過你,我是孤兒,在福利院長大。”

封鳶再一次往前走去,不過兩步的距離,他的背影已經要被四面八方的黑暗所藏匿,言不栩連忙追了上去。

“其實中間有幾年我被一對夫婦收養過,但是他們對我不好,後來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想把我又送回福利院去,但已經被收養的孩子福利院也不願意再要,我就沒地方去了。

“本來要去找個零工幹,但當時我也不知道哪來的主意,去找了我的班主任,她說服教導主任給我免掉了住宿費,還讓我放假時給學校看倉庫,那倉庫沒什麽值錢東西,我就白天出去打工,晚上住在倉庫裏,一直到畢業。”

封鳶說著,搖了搖頭,感慨地笑道:“班主任是個很好的人,要不是她,我現在恐怕就不僅僅是神秘學文盲了,而是個真的文盲。”

言不栩沈默半晌,道:“你那時候,多大年紀?”

“十一、二歲吧,”封鳶回憶道,“剛上初中。”

“這麽小,”言不栩皺眉道,“社區也不管嗎?”

“小地方就這樣,”封鳶攤了攤手,“我記得那只是個小縣城,應該還沒有中心城的衛星城大,而且位置也很偏僻。”

他的語氣非常輕松,言不栩扯了扯嘴角,半天才扯出一抹笑容,短暫一瞬之後又消失了,他模糊地道:“……難怪你不願意回去。”

“其實也不全是壞的回憶,”封鳶道,“也有好的事情……比如班主任,還有,收養我的那家人住在城中村裏,房子後面有一片空地,小販和耍猴的來了都會在那裏,我可以躲在窗戶前偷偷看。”

“什麽是耍猴?”言不栩好奇地問。

“就是帶著猴子表演的雜耍藝人,”封鳶說著不知想到什麽,“嗤”地笑出了聲:“我之前還想,如果辭職了沒有事情可以幹,就帶著我的貓去走街串巷賣藝。”

言不栩的嘴角彎了彎:“你想象力還挺豐富。”

封鳶繼續道:“晚上睡不著的時候,還可以從窗戶裏看星星。”

“星星到底是什麽?”言不栩忍不住問道,“我記得你上次也說過。”

“就是……”

封鳶忽然不知道該如何用語言形容,他想起來之前言不栩教給他將靈性力量具現化的秘術,於是擡起手在空中抹了一下,蓬勃的靈性從他手指間湧出,那是明亮的流光飛簇,匯聚成星星點點的璀璨光輝,像是揉碎了的鏡子,萬千銀芒揮灑成漫天的雨,雨流又凝結剔透折射的冰淩、凝結成珍貴的鉆石,卻比鏡子更耀眼、比冰淩更明亮、比鉆石更虛幻。

像是一個熠熠生輝,不可驚擾的夢境。

言不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這樣一個夜晚,也是在這樣荒涼孤寂的荒漠平原上,他撿到了“火種”。

他是被人販子拐走的,但他並非沒有能力逃脫,他只是隱隱感應到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召喚著自己,於是他任由那人販子帶著自己一路往東,從不夜港來到了白留,然後他借機溜走,來到了荒漠裏。

他記得,那天晚上很冷,冷得呵氣成霧,他一個人在無邊無際寂靜中前行,朦朧天幕垂於平野,陳舊路標藏匿黑夜的陰影之中。某一刻,那遙遠的、朦朧如螢火的路標忽然炸開,路標成了引信,一朵朵亮光拖曳而出,長長的光尾劃破天際,像是一場忽然降下的光雨,絢爛的、光彩奪目的的弧光穿透黑暗,宛如焰火精靈隨風躍動。

言不栩朝著那光亮走去,伸出雙手,接住了一朵從天際墜落的“焰火”。

那團滾燙的、熾烈的光焰在他掌心中燃燒,舔舐上他的臉頰,他緩緩地瞪大眼睛,覺得自己渾身都滾燙了起來,像浸於一池沸水之中,像發燒一樣頭腦昏沈。

他擡起頭,看到封鳶被星輝照亮的側臉,他笑著對他道:“喏,這就是星星。”

那些明亮的、璀璨的靈性光輝照亮了黑夜,也照亮了言不栩的眼睛,他的眼底倒映出一片浮光躍動的星海,層層波瀾跌宕,浪濤洶湧,將他淹沒。這浪潮中有他的血液流動的聲音,有他劇烈的心跳。

有他一直以來的不安與煩躁,有小心翼翼的試探與渴望。

有他內心最深處兵荒馬亂的動蕩。

這種感覺並非第一次出現,他想。不是看見了璀璨星光才會向往,而是上一次註視時的沈默、上上次靠近的緊張……是過往許多次,每一次。

千千萬萬次,它們雜糅於一起,像是熔漿一樣,在這一瞬間噴薄而出。

……

從封鳶指尖彌漫的靈性並未持續太久,不過幾秒鐘就開始緩緩消散,言不栩擡起手,手指從虛幻燦爛的星光中穿了過去,什麽都沒有抓住。

“天是不是快亮了?”封鳶解除了秘術,隨口問道。

言不栩“嗯”了一聲:“我們回去吧。”

他們朝著加油站原路返回,地平線上泛起來冷寂的,屬於黎明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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