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7章 葬禮與孤兒

關燈
第187章 葬禮與孤兒

火焰在寒冷的夜風中越漲越高,最終形成了一個不太規則的火圈,將妮蘭幹癟的屍體吞噬而進,周圍的巨人張開了嘴,開始歌唱。他們的聲音蒼老而渾厚,猶如這深沈夜色般,朦朧、壓抑、悲涼。

他們唱得並不整齊,也不好聽,所有人都註視著空地中央那個火堆,看著火焰帶走了一個人遺留在這個世間最後的事物,她的身體化作灰燼,她的靈終將消散,她將回歸她所信仰的神的懷抱。

歌聲漸結束的時候,羅布已經泣不成聲,他的聲音在點燃火焰的那一剎那就回來了,他高舉著火把,大聲歌唱,大聲哭泣,直到火光逐漸萎靡,火堆中只餘下一堆餘燼,風一吹,火星飛散開,像是綻放的煙花。

火焰最終完全熄滅,老多諾與羅群父子走上前去,將火堆中的骨灰撿拾而起,封鳶看著羅布寬大的手掌一捧一捧掬起滾燙的灰燼,似乎並不在意自己會被灼傷,而就站在封鳶身側的阿伊格不知想到什麽,低頭看了看自己垂下來的手。

封鳶跟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註意到他掌心裏一片一片不太明顯的傷疤,那傷疤大概年代已久,上面還交錯著許多或新或舊的其他疤痕,但依舊能看出來皮膚皺巴巴的,就像是被大力揉皺或者滾燙的水潑過之後萎縮的塑料紙。

燙傷?封鳶忽然想起阿伊格說,他很久之前來過信山一次,而來這裏除了送老人之外就是參加某人的葬禮,多年前的阿伊格還是個孩子,他肯定不會是來送人或者東西,他是來參加葬禮的?而他看到羅布撿拾骨灰的動作有所反應……是因為曾經的他也這麽做過?少年時,他曾親手捧起過親人的骨灰,所以手掌上也留下了燙傷的痕跡?

封鳶的思緒發散著,羅布三人已經用一個黑色的盒子裝好了妮蘭的骨灰,然後朝著山坡的另一邊走去,其餘巨人也跟了上去,他們手中要麽提著風燈,要麽擒著火把,在黑沈沈的夜晚就像是一條不連續的火焰長帶。

“我們也要跟上去?”封鳶低聲問。

言不栩解釋道:“都可以,但是按照風俗,如果參與了給某個巨人的送葬,就要從頭到尾看著她躺入墓穴,不然就會變得倒黴。”

“是的,非常迷信。”阿伊格附和,“但我還是要去墓地一趟,想去看看我爸媽。”

言不栩沒有反對,和封鳶一起走在了隊伍的最後。

封鳶知道自己剛才的猜測是對的,阿伊格曾親手埋葬的大概就是他的父母,但他不會開口去詢問確認,這顯得很沒禮貌,而且沒有必要。

巨人們的終點是墓地。

相比起山坡前簡陋的小村,山後的墓地則廣闊得多,從山尾的平地一直到不那麽陡峭的山坡都錯落的布滿了一個又一個墳堆,有的看起來還很新,有的卻似乎已經坍塌,昭示著時間流淌過去的深深印痕。

那條不規則的火帶已經到了山坡深處的位置,而阿伊格卻走向了另外一個方向,言不栩指了指阿伊格的背影,道:“我要和他一起去看看澤蘭,你是在這裏等我們,還是一起過去?”

封鳶思索了一下,道:“這位叫澤蘭的女士,會介意一個陌生人來祭拜她嗎?”

言不栩笑了笑,很短暫,但卻不是剛才面對羅群父子時的冷漠沒有笑意的笑容,他說道:“不會,她是個非常善良,非常熱情的人。”

他帶著封鳶往澤蘭夫妻兩人的墓地走了過去,在無數的墓碑叢林中,他們的墳墓絲毫不起眼,但阿伊格卻能精準找到位置,他在墓碑前猶如雕塑般站了半晌,忽然回過頭對言不栩笑道:“我說來看他們,結果什麽東西都沒帶。”

言不栩在口袋摸了摸,找出一截盤在一起的繩索,遞了過去。

“你從哪來的?”阿伊格驚訝問。

“剛才在山下的時候找人要的。”言不栩道,“你有沒有打火機?”

“這個我有。”阿伊格說著,從自己外衣口袋裏找出一盒火柴,點亮其中一枚,引燃了手中的繩索。

“你不好奇為什麽是燒繩子嗎?”言不栩隨口問。

封鳶“呃”了一聲,誠實地道:“有一點。”

“因為繩子還象征著‘連接’,而且繩索是我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東西,一般都是由家庭中母親、姐妹等這些女人搓成的,”阿伊格沒有回頭,卻出聲解釋道,“所以在祭拜女性親屬的時候得用繩子,而男人則用煉晶石屑……”

“不過,”那一截並不算長的繩索很快就燃燒殆盡,阿伊格站起身拍了拍手,道,“在我們家不存在這種差別,因為家務活一般都是我爸做,我媽是神師,忙的很。”

“走吧。”他回過頭,“我們去村裏等他們,埋人一時半會結束不了,等他們結束了,我們再去找人打聽你們要問的事情。”

三人轉身欲走,卻見那一排排簡陋的墳塋之間忽然有一點若隱若現的火光正在靠近,所來的方向正是他們所在的位置。阿伊格停下了腳步,不一會兒,那亮光到了小道盡頭,照見一個枯瘦佝僂的人影來。

“爺爺?”阿伊格驚訝出聲,他下意識地看向山坡的位置,那裏火光未散,“那邊結束了?”

“沒有,”多諾咕噥道,“但我想來看看澤蘭。”

阿伊格沈默了一瞬,道:“您原諒她了?但我不會,我永遠不會原諒那個害死我母親的女人。”

多諾沈寂了半晌,才用含糊沙啞的嗓音說道:“原不原諒又有什麽用,她們都已經走了……都走在了我前面,等我死的時候,她們都沒法來送我,真是不孝順啊……”

阿伊格一時無言,只低頭看著不遠處澤蘭夫婦的墓碑,那上面的字跡已經被風沙侵蝕,不再明顯。

多諾燒完了繩子,看向言不栩,道:“你這個小家夥,終於想起回來了?城市怎麽樣?”

言不栩平靜地道:“就那樣吧。”

“這次回來要做什麽事?”多諾提著風燈,往墓地外圍走去。

“來信山打聽一點事情,”言不栩停頓了一下,道,“然後去看看你們。”

“結果沒想到在這遇到了?”多諾呵呵笑道,張開的嘴巴裏沒剩下幾顆牙齒,只有黑洞洞口腔和光禿禿的牙床,像夜晚的荒漠。

“我知道你不想見妮蘭一家子,可惜咯,伽羅回古道部去了,不然你也能看到她,她長大了,快和你一樣高,不過還是有點矮……健壯的姑娘應該最少有兩米高。”

封鳶想象了一下兩米高的伽羅,自己和她說話的時候都要仰視,頓時覺得那畫面怎麽不協調。他看向了阿伊格的背影,阿伊格和伽羅都是混血巨人,所以身形不像純種巨人那麽高大,現在的阿伊格也就比他和言不栩高一點而已。

大概是不想讓這位老人擔心,言不栩沒說自己已經見過伽羅,等到多諾的絮叨結束,他才問道:“這裏最年長的老人有多少歲?”

“最老的……”多諾回憶了半天,道,“我想不起來了,一會兒等他們回去了,我給你問問。”

“好。”

“他們還得一陣兒,你們先去休息吧。”

多諾帶著他們到了一間似乎是臨時搭建而起的帳篷前,因為它看上去要比周圍的帳篷更新,而帳篷不遠處,停著一輛白色的輕卡車。

“就在這等一會,放心吧,羅群和羅布不會來這,這是我的帳篷。”多諾說著,掀開帳篷進去了。

只是來埋葬妮蘭而已,阿伊格直覺專門為多諾搭建一個帳篷似乎有些奇怪,但他也沒多問,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樣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然後往毛氈上一躺,甕聲甕氣道:“等他們回來了叫我。”

“就知道睡覺。”多諾嘀咕了一句,卻壓低了聲音。

封鳶和言不栩也進到了帳篷裏,但他們倆不是正常人,不用睡覺,多諾將風燈掛在了門口,自己也靠著一個箱子打起盹來。半晌,言不栩忽然問:“你不睡覺麽?”

阿伊格和多諾都沒有什麽反應,封鳶就知道他又把別人的聽覺給隔絕了,搖了搖頭,饒有興致道:“你這個開屏蔽的秘術挺好用的,有空教教我。”

“行。”言不栩答應得很爽快。

這話題到這裏似乎就結束了,他正想著要找點什麽事情和封鳶繼續聊天的事情,卻聽見他道:“你是怎麽認識的阿伊格?而且他爺爺好像對你也很熟悉。”

言不栩望著門口那盞微弱的風燈,螢蟲一般的光亮倒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在他的虹膜上匯聚成一個細小的光點,他抿起嘴唇,輕輕地笑了一下,道:“我之前在荒漠裏流浪,被阿伊格的母親,也就是澤蘭撿到了,她就把我帶了回去。”

封鳶“哦”了一聲,恍然大悟般:“怪不得阿伊格和伽羅都叫你哥哥。”

“嗯,”言不栩語氣輕松地道,“雖然我是孤兒,但他們都對我很好,我活的還不錯。”

“這有什麽,”封鳶隨意地道,“我也沒有父母親人,但我現在不也很好嗎。”

言不栩脫口問道:“你也是孤兒?”

問完他立刻意識到這句話有多冒昧,但是已經說出口的話就不可能收回,而不等他開口道歉,封鳶就已經毫不在意地點頭:“對,我在福利院長大的。”

言不栩忽然意識到,這好像,是封鳶第一次主動對他提及自己的過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