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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失落的預言與塵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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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失落的預言與塵埃(下)

“出什麽問題了?”封鳶詫異地問。

“原本駐守在遺址附近的伯爾尼人都不見了,”南音的語氣之中滿是疑惑,“而且,遺址洞穴的入口,也已經被填平了。”

“什麽時候的事?”

“準確時間不太清楚,”南音道,“這幾天因為風沙,我們巡視觀察的頻率降低,隔一到兩天才會過去一次,上次過去是在前天中午,那時候洞穴外還沒有什麽變化,但是今天下午再過去的時候,那邊就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也就是說,”封鳶略一斟酌,道,“伯爾尼人在這兩天裏撤走,並將原本的地下洞穴掩埋。”

“對,不過不知道還有沒有別的什麽變化,我當時沒來得及仔細看,風沙就要來了,我們得趕在風沙起之前回到觀測站,不然被困在路上就麻煩了。”

“等風沙停了再過去一趟。”封鳶道。

“這個沒問題,”南音點頭,“我就是先來告訴你一聲,看看你和言不栩接下來怎麽安排——言不栩還沒回來,他們不會被風沙困在路上了吧?”

封鳶攤了攤手,無奈道:“看來是的,我還以為風沙要到夜裏才來,沒想到來得這麽快。”

“荒漠的風沙季節就是這樣,”南音“嘖”了聲,“我最近這段時間也算是領會到了。”

她對封鳶一招手:“走吧,去吃晚飯。”

封鳶點頭答應,和她一起往餐廳走去。觀測站雖然面積不大但卻五臟俱全,活動區和餐廳都在五樓,只是設施老舊,並未安裝電梯,南音帶著封鳶上到了頂層,見他一路上都眉頭微凝,而兩人端著餐盤坐到餐桌前時,封鳶依舊心不在焉地盯著窗外迷蒙漫天的風沙,南音開口道:“你在想什麽,擔心言不栩他們?”

“沒有,”封鳶搖頭,“這沒什麽好擔心的,他和阿伊格都對荒漠的天氣很熟悉,一旦察覺風沙將近,應該會在加油站滯留,等待風沙過去之後再動身返回……我在想你剛才說的事情。”

“地下遺址?”南音不自覺放下了筷子,“你有什麽猜測。”

“我在想,他們之前或許在尋找某件東西,”封鳶沈吟道,“而現在,他們已經找到了。”

前幾天他從赫裏的轉述中得知,言不栩上次來荒漠時發現巨人族群似乎在運輸某些體積龐大、質量沈重的東西,他猜測是地下洞穴中挖掘上來的石板,而在封鳶和調查員們發現那個地下洞窟時,他們已經挖掘到了洞穴深處,或許接近於遺址的中心地帶,而在這之前他們從中找到了什麽東西,後來者不得而知。

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止是伯爾尼人和越境者的鬥爭,雙方所謂的礦脈利益爭奪不過是表面的幌子,實際上大有可能是荒漠巨人和伯爾尼人達成了某種交易,巨人幫助伯爾尼人放出信礦脈的消息,挑起伯爾尼人與越境者之間的矛盾沖突,而伯爾尼人有巨人暗中給予的幫助,要打敗越境者這盤散沙就容易多了。

與此同時,伯爾尼人肯定也許諾了巨人某些利益或者幫助,具體的細節無法斷定,但是封鳶想,大概率與那個地下洞窟有關,甚至與巨人這次的族群大遷徙也可能有關。

洞穴深處的石板上記載著古老放逐者的文字……那麽巨人所在尋找的,是不是也是類似的東西?

可如果假設巨人們在尋找銘刻有蘭訶文的石板,這似乎又不符合一般邏輯。其一,蘭訶文放逐者所締造的文字,而放逐者是時間的信徒,可是巨人族群大部分都是機械女神的信徒,他們尋找蘭訶文做什麽?其二,哪怕是在城市,知道蘭訶文和那段歷史的人也少之又少,荒漠巨人又是從哪裏得知其存在的?其三,地下洞穴中的石板上所銘刻的蘭訶文極其危險,連封鳶都不可避免的進入幻境,挖掘洞穴的巨人又如何能避免。

難道……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是,他們並未找到想要的東西,而是察覺危險,中途放棄了?

封鳶腦海中思緒紛陳,一時間也無法得出什麽確定性的結論,於是便挑其中主要幾句告知南音,南音聽後若有所思道:“有道理,有道理啊。”

但同樣因為信息缺失,而且她知道還不如封鳶多,也就沒辦法給他提供什麽更進一步的幫助。

“難怪局長會讓你和言不栩來,”南音笑道,“我覺得你的判斷和分析能力比大部分專業調查員都還要優秀,聰明人啊,再加上言不栩的實力,你們倆幾乎就等同立於不敗之地了。”

封鳶莞爾道:“你這不就是在側面說言不栩不聰明嗎。”

“我可沒這麽說,”南音知道他只是開玩笑,也並未當真,煞有介事地道,“你不會對他告狀吧?”

她說著,驀然眼睛一瞇:“你和言不栩可比和我好多了。”

封鳶:“……你是幼兒園小朋友嗎?還分和誰好不好。”

南音暢快地笑了起來,隨口道:“言不栩應該挺聰明的,我在學院進修的時候,聽說他只用了一年就學完了別人四年的課程,剩下的時間全在逃課,差點畢不了業。”

封鳶一想,這還真是言不栩能幹出來的事兒,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甚至都能腦補到,學院教授對他恨鐵不成鋼,破口大罵他還要不要畢業證,而言不栩大概只會回答“不要”或者“隨便”。

不過他不知道從前的言不栩和現在的性格是否會有什麽變化,就在這時,他聽見南音接著道:“我有時候覺得我已經很厲害了,畢竟我成為覺醒者也就八年,但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你不是從一開始就是覺醒者?”封鳶的註意力很快被轉移開來。

“嗯,我高中的時候才開始靈感覺醒,差點耽誤高考,”南音玩笑道,“我都懷疑是不是因為高三壓力太大,我出現了什麽幻覺,最後硬是堅持到考試完,雖然沒有超常發揮吧,但也沒有發揮失常。”

封鳶笑著搖頭:“你還真是……”

原來每個世界的高考生都這麽拼命啊。

“難怪你剛才說的是去學院進修,”深封鳶了然地道,“你讀得是普通人的大學啊?”

“是啊,我是中心城科技大學畢業的,廢了那麽大勁兒考上,結果誰知道最後幹的工作和我本專業毫不相幹。”南音似乎對此很是惋惜,“嗐”了一聲。

“你學什麽專業?”封鳶好奇。

南音沈默了一下,道:“生物工程。”

“我這個專業,要麽一條路走到黑讀研究生、博士,然後進研究所,要麽就只能從事沾點邊的其他行業,我當初剛畢業的時候,神秘事務局就找到我,說不用我繼續考學歷就可以進他們研究院,我看他們的證件什麽的都很正規還以為自己走狗屎運,”南音翻了個白眼,“結果去了才發現,工作內容是他大爺的研究那些奇形怪狀的入侵生物!”

封鳶緩緩“嘖”了一聲:“理論上來說,這也算是一種專業對口。”

“那你當時怎麽沒離職?”他問。

南音露出了有些尷尬的笑容:“當時實驗室的李博士給我開的工資是普通工作的五倍,你知道這對於一個剛畢業的窮大學生來說是怎樣的誘惑嗎?”

“我知道……”封鳶默默道。

別說剛畢業的窮大學生,沒見過世面的邪神也會很心動。

“而且我當時的覺醒等級已經不低了,我怕發生什麽不好的事,就從家裏搬出來了,再後來我就從實驗室轉到了機動司,成了外勤調查員。”

封鳶並不清楚南音是否具備“天賦”類的特殊能力,但聽她剛才所說的,大概率是有的,而且應該還是某種涉及危險的能力……

“就因為這個,實驗室需要收容什麽危險入侵生物的時候還會把我借過去,嘖嘖嘖。”

實驗室全稱叫做“入侵物及其他生命體研究部”,凡是能被規劃入“生物”範疇的神秘相關都會被送到這裏,而“物品”類則會被送往收藏室。神秘事務局內部的架構雖然種類繁多,但其實有些部門之間的界限並不非常清晰,比如調查總部之下的汙染測量司、未知調查司、機動司、安全與保護司,在發生入侵事件之後,往往都是兩個或者好幾個平行部門共同處理,尤其是機動司,前身是調查總部下設的高級特別行動組,所以周林溪、溫衡、南音等等這些高等級的覺醒者才會都同屬於這個部門。

也因此,機動司的工作最忙碌、最危險,要接觸和處理的入侵事件可謂五花八門,這也是南音留在荒漠觀測站的原因之一。

晚飯結束,封鳶將盤子送還到收殘臺,有一說一,荒漠觀測站的餐廳夥食都比神秘事務局總部的好吃,也不知道神秘事務局總部食堂是不是中了什麽詛咒。

兩人剛走出五樓,封鳶忽然靈感有所觸動,他瞬間了然,伽羅醒了。

他告別了南音,轉身往三樓的醫療室走去。

比起上次,這次醒來之後的伽羅情緒平覆了許多,封鳶去的時候他正在和柳醫生交談著什麽,安靜靠在病床上,似乎也沒有再試圖逃走。

病房門半掩著,封鳶尚未走近,柳醫生便已然回過頭來,笑道:“我正要過一會去找你們……”

她的目光越過封鳶看向他背後,未在他身後看到其他人時略有些詫異道:“伽羅的哥哥,沒有過來?”

“阿伊格和言不栩去挪車,現在外面起了風沙,他們估計被困在加油站了。”封鳶解釋道,“應該要風沙停了才能回來。”

柳醫生恍然地“哦”了一聲,對伽羅道:“我就說你哥哥不會丟下你一個人離開的,他很擔心你。”

伽羅低低“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麽。

封鳶的目光在病房裏掃過,沒見之前來時見過的護士,病房外的診療室似乎也是空的,現在又正是吃晚飯的時候,封鳶猜測護士和其他工作人員大概都去餐廳吃飯了,他想了想,對柳醫生道:“柳醫生,您吃過飯了嗎?如果沒有的話就先去吃飯吧,我留在這裏。”

柳醫生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靠在病床上不發一語的伽羅,微微一點頭,道:“好,我很快回來。”

她擡起手輕輕拍了拍伽羅的後背,伽羅似乎驚了一下,下意識要將放在被子上的手撤走,只是動作到一半又強行停住,整個人如同蠟像一般僵硬在那裏。

“沒事。”柳醫生寬慰了她一句,又問道,“你有胃口吃東西嗎?想吃什麽,可以現在告訴我,我回來的時候幫你打包一點。”

伽羅搖了搖頭,柳醫生只好嘆了一聲,不再說什麽,對封鳶頷首示意之後便離開了。

封鳶坐在了柳醫生剛才坐的椅子上,他感知到這間病房裏充斥著濃郁而覆雜的靈性波動,想必別說是伽羅,恐怕一個健康的三級覺醒者在這裏也逃不出去。

他留下來是想問伽羅一些事情,但他不確定伽羅會不會說,雖然他可以直接攝取伽羅的記憶,或者直接操控她的精神意識,而且他能保證這不會留下任何痕跡……但這麽做實在是太邪神做派了,雖然他經常以此調侃自己,但實際上並不覺得自己是什麽壞蛋。

就在他思考要如何以話療的方式對伽羅進行引導,以達到自己的目地時,伽羅卻率先開了口:“哥哥,你是和阿木哥哥一起的那個人嗎?”

她似乎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他的朋友。”

封鳶“嗯”了一聲,給出肯定的答案。

伽羅蒼白細長的手指抓著被單,潔白的被單被她抓得皺皺巴巴,暖黃的燈火落在其上,猶如破碎的蛋殼。

“阿伊格他……我哥哥,”伽羅擡起頭,空洞的眸子望向封鳶所在的位置,聲線沙啞地道,“他真的只是去停車場挪車嗎?”

“我沒有欺騙你的理由。”封鳶平和地道,“你知道,我是和言不栩一起來找阿伊格的,如果他們真的離開了這裏,我肯定也會和他們一起離開,而不是留在這和你說話。”

這個理由足夠充分,伽羅沈默片刻,顯然被他說服了。

“外面,起風沙了嗎?”半晌,伽羅忽然開口。

“對,現在才不到六點,但是外面的天色已經黑了,和夜晚沒有什麽區別。”封鳶用閑聊的口吻說道,“我記得前幾天,天似乎不會黑這麽早。”

“因為現在已經要進入冬月了,”伽羅認真地道,“天會黑的越來越早,冬天的時候,荒漠的白天只有幾個小時。”

距離燈塔越遠,所能接收到的光明就越微渺,尤其是冬天的時候,燈塔照射時間本來就短,遠離燈塔的荒漠便更顯得無比冷寂淒清。

“哥哥,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伽羅說道,她空洞漆黑的眼瞳猶如一面深不見底的鏡子,倒映出病房頂燈朦朧的暗影和封鳶縮小的、模糊的身形,她眨眼睛的動作很慢,於是頂燈和封鳶的剪影都仿佛單薄的紙片一般,在她眼睛裏緩慢的折疊。

封鳶微微擡起頭:“什麽問題。”

“你們來這裏,”伽羅有些猶豫地道,“要做什麽?”

“調查一件事情。”封鳶說道。

伽羅似乎是想繼續問下去,封鳶卻接著道:“你問這個幹什麽?”

“我,我就是想知道阿伊格會和你們去什麽地方,”伽羅低聲道,“去做什麽事,我想和他一起去。”

聽到她的回答,封鳶挑了一下眉。

如果說之前在阿伊格身陷毒蠍幫的時候,伽羅焦急、擔心,不惜舍身冒險也要去救他合情合理,可是現在阿伊格已經脫險,而且他們接下來的行程中,阿伊格將會與兩位覺醒者同行,就算封鳶是個剛認識的陌生人,但言不栩的實力水平她應該很清楚,有言不栩在,阿伊格遇到危險的概率微乎其微,那是伽羅為什麽還要執意跟在阿伊格身邊呢?

“有我們在,不會讓阿伊格遇到什麽危險的。”封鳶斟酌道,“你應該知道,我和你一樣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可是——”伽羅的聲音瞬間擡高,卻又像被風忽然吹滅的蠟燭一般,驟然低了下去,直到寂靜無聲。

“而且你的身體狀況很差。”

封鳶幾乎可以透過她的軀體看到她的精神,猶如一片單薄的、四分五裂的剪紙,岌岌可危,他用溫和而又冷酷的聲音說道:“你跟著他,確定不是給他添麻煩?”

伽羅的神情失去了光彩一般黯淡下去,蒼白的嘴唇嚅囁幾下,道:“我想和他待在一起。”

她的聲音裏不自覺的帶了哭腔。

雖然這個姑娘已將快和封鳶一樣高了,但是阿伊格告訴他,伽羅才還沒有過十六歲,按照封鳶的固有記憶來說,這孩子頂多也就是初中剛畢業。

她為什麽如此執著的要跟在阿伊格身邊?

“我們不會去多久的,”封鳶在心裏大概算了一下言不栩提過去信山的路程,“最多三、四天就能回來,阿伊格也答應不會送你回你們部族營地,你就留在這裏,我們忙完,他會第一時間趕回來見你的。”

“三天……四天……”伽羅口中喃喃著,她眼睛裏的光點往後褪去,如同她蒼白的神情一般黯淡,她一直重呢喃了數遍這兩個相同的詞匯,才苦笑道,“我沒有別的辦法,對嗎?阿木哥哥比我的老師還要厲害,就算我的靈性沒有受損,我也沒法解除他留下的禁制。”

看來她對自身的狀況很了解啊,封鳶在心裏嘀咕道,而且她對神秘學應該也有過系統的學習。

既然這樣的話,那她會不會早就知道自己的天賦能力所帶來的後果?然後,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封鳶微微“嘖”了一聲,忽然道:“伽羅,柳醫生說,你的精神體受損是長期累積所造成的結果,你知道這件事嗎?”

伽羅依舊低著頭,沒有回答,也沒有其他多餘的動作。

她知道。

“這種傷害很有可能是不可逆的、無法治愈的,就算將你送到中心城的大醫院,也治不好,你得一輩子就這麽虛弱的度過餘生,或者,早早死去。”

這些話對於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人來說顯得過於殘忍,過於冷酷,可命運又不是溫柔的春風,吹過去就是繁花錦簇,更多時候人們所需要面對的是一片死水,或者更壞一些,一片瘡痍。

伽羅依舊沒有回答,只是攥著被單的的手指越發緊了一些,手背上迸起一縷一縷樹根般的青筋。

封鳶知道他剛才的猜測大概率沒錯了,她什麽都知道,而且知道得很清楚,一切的原因、後果她都有所明悟,但卻就像是一個暴風天出海的水手,不願回頭。

“你的能力是占蔔,或者預言?”封鳶不經意地問道。

他的語氣極其雲淡風輕,可是落在伽羅耳中卻猶如一朵驚雷,她愕然擡起頭,空洞的眸子圓睜瞪大,猶如兩顆朦朧的月亮。

“你預見了你爺爺生命的危機,而阿伊格,”封鳶略一停頓,如有所思地道,“你也預言了他命運的某些坎坷,應該就在最近,比如,一次遇險,或者甚至是……死亡?”

所以伽羅才會不顧一切的從營地偷偷跑出來,跟著阿伊格穿越了半個荒漠來到這裏;所以在言不栩詢問的時候,她才會說,只有阿伊格一個親人了。如果在她的占蔔或者預言之中,是多諾的死亡已成註定,那麽大概率阿伊格還有那麽一點搶救的可能,或許她知道一些解決的辦法,或許她不知曉,只能急病亂投醫,想要自己跟在阿伊格身邊,這總比在千裏之前輾轉難眠的擔心要好一些。

伽羅的反應已經給了封鳶答案,他明悟地道:“所以我們見到你的時候,你的靈性之所以會枯竭,會無法控制,是因為你一直都在試圖想辦法拯救阿伊格?”

作為一個預言方面天賦的覺醒者,她所能想到的辦法還能是什麽,當然依舊是預言。

多次強行的預言導致了她靈性枯幹,甚至危及精神體,這讓她本來就不在怎麽穩固的精神體更加難以承受。

封鳶輕輕嘆了一聲:“你不能再用你的能力了,否則就會意識墜落。”

他停頓了一下,又道:“知道意識墜落出意識層會怎麽樣嗎?意識海深處全都是可怕到你無法想象的怪物,它們就墜落意識為食,那時候你的靈性和意識還沒有完全泯滅,只能任由幾被怪物撕碎、吞噬,這比死亡還難受一百倍。”

伽羅顯然是頭一次聽到這種說法,又是震又是恐懼又是茫然地道:“真的嗎?”

“真的,在這方面,我是專業的。”封鳶肅然說道,論去意識層和意識海,沒有人能比他更專業,他甚至還在那裏釣過魚。

當然他也沒有欺騙伽羅,因為這確實就是各種墜落意識的結局,只不過生靈的意識在墜落出意識層之後雖然依舊還會殘留一些靈性和意念,但是卻已微乎其微,而且其中更是以無意義的瘋狂為主,與活著的人的精神已經不是同一種東西。

“可你,你是怎麽知道的?你怎麽知道我的能力——”

相比起死亡的恐懼,伽羅更在意的卻是自己最重要的秘密竟然就這麽被一個剛認識的人輕而易舉地說了出來,盡管這個人是她哥哥的朋友,但這依舊讓她驚慌失措。

“難道,你也是占蔔師?”

占蔔師……

封鳶沈吟著這個名詞,微笑道:“所以你肯定了我剛才的猜測,你的能力確實與占蔔有關。”

伽羅洩氣地嘆了一身,一直緊繃著的肩頸猶如潰散的積木一般,逐漸垮塌下去,她嘀咕道:“這是我們部族的秘密……”

“沒關系,你並沒有主動告訴我這件事,”封鳶道,“所以不算洩密,這都是我猜的。”

伽羅神情覆雜:“猜的?”

“對,”封鳶肯定點頭,“猜的。”

但同時他在心裏補充了一句,基於足夠的信息量之上才能做出合理推斷,如果他不知道提亞,不知道艾靈,沒有聽到阿伊格提起的多諾的病情以及柳醫生的診斷等等這一系列的前置信息,他肯定也無法推論出伽羅所隱瞞的秘密。

“可以告訴我,你對阿伊格命運的預言——不,占蔔的結果嗎?”封鳶問道。

“我……”伽羅似乎還是有些猶豫,但是封鳶並未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著,直到伽羅再次開口,含糊地道,“和你剛才說的差不都,我的占蔔結果……我占蔔到他將遇到一次巨大的危機,近在眼前的危機,他的身影蒙上血色,很有可能危及生命。”

果然是占蔔師,非常神棍,非常謎語人的表達方式,封鳶暗自腹誹。

“而且,一開始我以為是我解讀錯了,”大概開了頭,伽羅的聲音逐漸順暢了很多,似乎又變回了那個跟蹤哥哥穿越荒漠而不被發現的、膽大心細的姑娘,“但是我一連占蔔了三次,三次都得到了同樣的結果,這讓我不得不相信……”

“我本來想請教我的老師,可是她最近一直都在忙碌整個部族的事情,大部分時候我連她的面都見不到,我就只好自己來。”

“你的老師……艾靈?”封鳶反問道。

“你真的是從城市來的嗎?”伽羅有些郁悶地道,“你好像,對我們巨人部族的事情很清楚。”

“有些是聽你哥哥阿伊格和言不栩說的,”封鳶道,“還有些是從別人那裏聽來的。”

伽羅“哦”了一聲,相信了他的說辭。

“你為什麽會忽然想起來要為你爺爺和阿伊格做占蔔?”封鳶略有些奇怪的道,“還是說,你對自己的至親的命運中所出現的變化會有所感知。”

後一種猜測是他從赫裏那裏知道的,在得知封鳶和陳詩驟竟然是同事之後,赫裏大概提起過小詩的能力,她的靈性感知非常敏銳,經常可以察覺到普通覺醒者都無法察覺的聲音和囈語。

這種特殊的感知很危險,也會對小詩的身體造成損害,這似乎和伽羅的能力有些類似,故而封鳶才有此疑問。

“不是的,”伽羅搖了搖頭,“我的靈性感知沒有這麽敏銳,是因為,因為……”

她猶豫了,還是道:“因為整個巨人族群最近要發生一件大事,我擔心這會給他們的命運帶來什麽變化,所以才特地做了占蔔,可沒想到……”

沒想到竟然得來如此噩耗一般的結果。

“你所說的大事,是巨人族群的大遷徙?”

伽羅呆了呆,但隨即想到,這件事動靜不小,她在青垣嶺集市的時候遇到的那兩個毒蠍幫綁匪都會知道,那麽封鳶知道了似乎也不稀奇,可她萬萬沒想到封鳶接下來的話直接讓她驚掉了下巴。

“因為艾靈占蔔到即將有災難要降臨荒漠,所以在災難降臨之前,整個荒漠巨人種族都要遷移出去?”

“你怎麽知——”她話沒有說完就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顯然,這也是一個不能外洩的秘密。

“我從拜姆女士那裏得知,”封鳶沒有隱瞞,“你或許不知道她是誰,但是如果我告訴你,她是極地巨人部族的大祭司,你應該就知道我沒有說謊。”

伽羅猶豫著,點了點頭。

她確實不知道拜姆是誰,但卻知道她的老師艾靈曾遠赴極地,艾靈所要去見的人,正是那位極地巨人部族的大祭司。

“關於那個占蔔,和荒漠大災難有關的占蔔,你知道多少?”封鳶直截了當地問。

“我,我只知道這是老師三年前的占蔔結果,當時提亞老師還沒有過世,”伽羅抿了一下幹涸的嘴唇,聲音很低地道,“艾靈老師將自己的占蔔結果告訴了提亞老師,沒過多久提亞老師就過世了,我不知道這裏面是不是會有什麽關聯……”

這句話沒有說完,她又著急地補充道:“這只是我猜的,對,我的猜測。”

封鳶淡淡“嗯”了一聲。

這麽說,提亞的死亡的很有可能和那個占蔔結果有關?

“三年前就已經出現了的災難預兆,”他思索道,“為什麽艾靈直到最近才開始行動?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應該是三個月前去過極地?”

伽羅暗自咂舌:“你怎麽連這都知道,他們去的時候很隱秘來著。”

封鳶心想,再隱蔽能瞞得過神秘事務局的情報監測網?和中心城一比,荒漠某種程度上簡直落後的像原始人一樣。

“但這個我不太清楚,”伽羅的神情有些困惑,“不過我覺得,有可能是她無法完全確認這個占蔔結果的正確性,畢竟這關乎整個族群的生亡。而且從提亞老師過世之後,她就經常將自己關在帳篷裏幾天不出來,不知道在做什麽。而我有時候去找她,也能感覺到她靈性的波動……嗯,就和我現在這樣有些類似,但她比我強大許多,所以應該還不到危及生命的地步。”

她說起“危及生命”這個詞語的時候,封鳶註意到,她的面頰上竟然沒有絲毫的恐懼與意動,就仿佛,她對自己命不久矣這件事毫不知情,亦或者,毫不在意。

“這麽看來,艾靈確實是一個占蔔師……”封鳶喃喃道。

她沒有對拜姆說謊,所以災難降臨的占蔔確實存在,但她又是如何得到這個占蔔結果的呢?

封鳶忽然問伽羅道:“你和艾靈用什麽方法占蔔?”

伽羅“啊”了一聲,似乎沒有明白他這個問題的用意。

“我是說,你們占蔔的過程大概是怎麽樣的?”封鳶盡量詳細的道,“在這個過程中,會用到什麽輔助工具或者材料,比如水晶球,硬幣,紙牌……”

他回憶著自己在地球時從電影電視劇裏所看到的橋段和設定,猜測道:“或者鏡子,寶石之類的物品。”

伽羅露出迷惘的神色,搖頭:“都不需要,只需要書寫對應的占蔔語句,然後將它投入靈性凝結成的火焰之中,借著靈性的預兆與指引,解讀占蔔結果就可以。”

這聽起來很正規啊……和封鳶之前所了解到的秘術儀式差不多。

於是他又更詳盡地詢問:“用什麽筆書寫占蔔語句?占蔔語句的載體是什麽,還有,用什麽語言書寫?”

“用刻刀,寫在煉晶石或者雲縷石晶石石板上,當然,普通石頭也可以,但成功率不高,因為普通石頭很難扛得住靈性火焰的焚燒,有可能靈性的預兆尚未出現,石頭先瓦解掉了,這樣的占蔔是無用的,而且也會損害占蔔師的靈性。”

這也沒有什麽問題,煉晶石和雲縷石都是常規的神秘學材料,前者還可以用在煉金術上,而後者因為產源稀少,價值不菲。

“語言……”伽羅微微皺眉,“其實大部分古代語言都可以,我們最常用的是古精靈語和厄爾多尼斯語,有時候也會一種很特殊的文字,我不知道它叫什麽,但不是我們現在說的通用語,應該也是一種古代語。”

她說的那個什麽厄爾多尼斯語封鳶壓根聽都沒聽過,但他又不是古代語言學家,沒聽過很正常,至於那種特殊的文字,他從旁邊拿了一張空白的病歷單和筆遞給伽羅:“麻煩你寫幾個那種特殊語言的占蔔語句。”

伽羅雖然不解,但還是將紙張鋪平在膝蓋上,一手按紙,一手握筆地寫了兩行封鳶完全看不懂是什麽玩意兒的字符。

“你寫了什麽?”封鳶接過那張病歷單,目光在那緊密的字符一掃而過,不經意地問道。

“我希望得到指引,指引一個迷途的人的方向……這是占蔔語句的通用前綴。”

伽羅的是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可是封鳶的目光卻仿佛凝滯一般停留在手中的紙頁上,半晌,他喃喃出聲道:“蘭訶語。”

“什麽?”伽羅茫然地道,“你剛才說什麽?”

“這種文字是誰教給你的?”封鳶沈聲問。

“是,艾靈老師。”伽羅被他驟然嚴肅的語氣所懾,聲音不自覺的又低了幾分。

“她什麽時候教你的?”

“我……記不太清了,”伽羅低聲道,“其實從我記事起,提亞老師因為身體的緣故,已經很難長時間再教我什麽,我的大部分知識都是艾靈老師教導的,只是每隔一段時間,提亞老師就會考核我們,然後再做補充,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他過世。”

“那你知道,艾靈是從哪裏學來這種文字的嗎?”封鳶道,“提亞?還是別人。”

“應該是提亞老師吧,他是艾靈唯一的老師。”伽羅這麽說著,卻又仿佛有些猶豫,“可是我好像沒有見過提亞老師用這種語言占蔔,不過,我也沒見過幾次他的占蔔,他晚年身體很差,族裏大部分的占蔔工作都是艾靈完成的。”

占蔔……地下遺址……石板上的蘭訶語……本身就蘊含有力量的祝禱語句……那些銘刻有蘭訶語的巨大石板,是古代某次占蔔的遺留物?

封鳶仿佛明白了那些在地下洞窟中挖掘的巨人想要尋找什麽!

但這裏面依舊藏有不少謎團,比如艾靈從哪裏學來蘭訶語,這東西連學院的專業教授都只能破解一部分,伽羅和艾靈卻能運用它熟練地書寫占蔔語句;又比如,挖掘地下洞窟的占蔔遺址顯然和艾靈脫不了幹系,但她又是如何得知地下遺址的所在的?

挖掘地下洞窟遺址是至少是最近一年才發生的事情,可是在這之前,艾靈就已經掌握了蘭訶語,並且運用它進行對應的占蔔了,她是從哪裏學到這種占蔔方式的?

看來去拜訪一趟艾靈,是必不可少的行程了。

見封鳶半晌沒有說話,伽羅也沒有出聲,靜靜地等待著,直到封鳶問她:“占蔔,是你後天的學習,還是你與生俱來的能力?”

“是一出生就會有的。”伽羅聲音沙啞地道,“這件事從我出生就已經註定了。”

“而你也清楚的知道,持續的占蔔會對你的精神、你的靈性造成損害?”

“嗯,”伽羅語氣平靜,“我知道,不只是我,艾靈老師和提亞老師都是這樣,只是提亞老師是一百多歲的時候才開始覺醒占蔔的天賦,他很快就成為了大祭司,可是占蔔吞噬了他的生命,他本來有兩米五高,可是過世的時候比我還要矮小,他晚年的時候,幾乎不能說話,也不能走路,只能躺在帳篷裏,直到死去。”

封鳶嘆了一聲:“那你還這麽頻繁的占蔔,這是在把自己往死亡的路上送。”

“可是我們每個人,無時無刻都走在死亡的路上,”伽羅空洞的眸子微微擡起,血紅遍布的眼底一片迷蒙,“人比起廣闊的世界,就像是塵埃,總有一天要消亡。”

“這是誰告訴你的?”封鳶問。

“是我自己的說的……”伽羅嘀咕道,“好吧,前面那句是提亞老師說的,我也問過他類似的問題,他當時就是這麽回答我的,後面那句,是他死後,我想到的。”

“生命不會永恒,”封鳶溫和地道,“可是死亡也不是結局。”

“那結局是什麽?”伽羅微微睜大眼睛問道。

“我不知道,你的結局,大概只有你自己才會知道。”

封鳶笑了笑:“而在結局到來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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