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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反派陣線聯盟:壞蛋小太監×邪惡大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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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反派陣線聯盟:壞蛋小太監×邪惡大太監

謝真玨輕笑了聲,細致地折好信紙收起來,嗔怪道:“左不過無關緊要的一條性命,也值得費心寫信過來撒嬌賣乖,咱家允了他便是。”

小慶子頓時松了口氣,剛要咧開一個笑又收回,語氣帶上點凝重,“廠公,小皇帝要設宴慶賀治平水患,邀了治患有功的小公子。”

謝真玨笑意收斂,微不可察蹙眉,“繼續說。”

小慶子咬了咬牙,“小皇帝請廠公遣人在宮宴護衛。”

羽林衛一直在謝真玨手中,當初他就是用羽林衛同趙太後裏應外合,趁先皇病重廢了寧元絎,扶持寧元縉上位。

如今,寧元縉用蘇緹安危,脅迫謝真玨調出羽林衛,分明是想奪權。

“到底是有了碩家,心野了。”謝真玨搭在書案上的手背繃起,淡淡青筋浮現,唇角刻薄下撇。

小慶子琢磨不透謝真玨心思。

小公子固然重要,但是廠公若真把羽林衛交出去,豈不成任人宰割的羔羊?

“賤人。”謝真玨啐罵道。

可見是氣狠了。

小慶子立刻跪伏在地,根本不敢接話,天底下怕是只有廠公敢這麽明目張膽辱罵天子了。

小慶子戰戰兢兢等著謝真玨指令,兀地,面前的地上被摔過來一塊赤金令牌。

正是調遣羽林衛的兵符。

謝真玨陰冷的聲音響起,“給他拿去。”

小慶子顫手摸過地上的令牌,冷冰冰的觸感在掌心沈甸甸得紮實。

廠公竟是為了小公子,大權都交出去了。

小慶子既是驚駭又覺在情理之中,廠公對小公子的疼愛有目共睹,做出什麽也不足為奇。

謝真玨郁翳的聲音冷不防又響起,“容絎在何處?”

小慶子不知謝真玨找容絎做什麽,還是飛快答道:“小皇帝準許容絎公子照料容璃歌,他正在府中。”

謝真玨眼底一片厲色,“喚他過來。”

寧元縉願意算計,別被雁啄了眼才好。

一個冷宮裏的皇子,上不及嫡兄謀略才幹,下不及他心黑手狠,無用廢物而已,也敢來琢磨他的孩子。

小慶子連忙應聲退下。

謝真玨在紫禁城手眼通天,蘇緹寫信的事情瞞不過謝真玨。

然而寧元縉憑借碩家,在皇宮勢力與日俱增,蘇緹給謝真玨寫信的事情,轉日也被寧元縉獲知。

“攔什麽?”寧元縉嘴角噙著笑意,欣賞他新做好的紙鳶,“家信而已,送到謝真玨手裏,他才知道他疼愛的孩子是否安好。”

一旁侍候的小太監背後出了層冷汗,刺得骨頭縫裏泛寒。

他是眼看著寧元縉從一個手無實權的傀儡皇帝,到現在手段用盡,容家、趙家紛紛倒臺,就連權勢煊赫的謝廠公都在他算計之內,不過朝夕而已。

“你瞧,”小太監面前忽地出現一只色彩鮮艷的紙鳶,再就是寧元縉興致高昂的臉,“朕給小緹重做了個新的,小緹會喜歡嗎?”

“自然,自然。”小太監笑著附和兩聲,又道:“錢家姑娘進宮了,陛下現在要見嗎?”

錢綾。

寧元縉未曾想,謝真玨這次是靠攀附錢家出獄。

錢家雖不及碩家,卻也不可小覷。

“見。”寧元縉放下筆,將手裏紙鳶上的墨汁吹幹交給小太監,“給世子送去吧,讓他也歡心歡心。”

小太監應下,連忙接過紙鳶。

錢綾是錢家三女,不高不低,偏偏一身力氣隨了老祖,十分得家中偏愛。

錢綾一身正色宮裝進來,行為舉止恭敬、不卑不亢,“臣錢綾參見聖上。”

“起身,”寧元縉含笑讓人給錢綾賜座,“錢姑娘過兩日也參宴,此次賑災你們錢家功不可沒。”

錢綾絲毫不扭捏,大大方方應下,“臣多謝聖上恩典,這次賑災路上頗苦勞,可累煞臣了。”

寧元縉唇角勾起,不動聲色道:“朕還以為錢姑娘會推脫,同朕講些什麽全是仰仗赤微軍的說辭。”

“赤微軍固然有功,”錢綾清秀的臉上流露出與生俱來的傲氣,“可我們錢家也不是吃素的,為國為民可不止他們碩家,我們錢家也是當仁不讓。”

寧元縉唇角笑意更深。

“錢姑娘說的是,”寧元縉略微停頓道:“然碩家能追隨高祖小皇後百年,其忠心可表。”

錢綾年紀輕,臉上的嫌棄遮掩不住,“轉世都是無稽之談罷了,碩家有此說辭,臣倒是覺得更像是他們碩家不肯放兵權。”

“我們錢家可不同,”錢綾語氣不知不覺狂傲起來,“我們錢家忠的是明君、是寧國。”

錢綾眸光落在龍椅上,意味深長。

寧元縉察覺到錢綾的視線,面不改色呷了口茶,開門見山道:“錢家想要什麽?”

錢綾起身,重新叩拜,“望聖上重開科舉,覆我錢家昔日榮耀。”

茶水溫熱,入口苦澀,慢慢才品出其中悠揚的香氣。

寧元縉沒有立刻應下來,而是道:“謝真玨便是答應錢家這個條件?”

雖是問詢,但寧元縉心裏已經有了十成十的答案。

“是。”錢綾沒有隱瞞,擡頭直視寧元縉,眼底盡是勃勃野心,“不過,一個太監再加上一個廢太子,又怎麽能比得過在位天子呢?”

寧元縉思緒轉過。

說得好聽,錢家也是動了廢黜他的心思,想著與謝真玨聯手扶持寧元絎登基。

只是錢家未曾想,他與碩家有嫌隙,得到消息立馬轉投他,趁機趕過來賣好。

寧元縉瞬間分析出錢綾動機。

左不過互相利用,他需要錢家為他鏟除謝真玨,制衡碩家。

等他徹底把權力收攏,再處置包藏異心的錢家不遲。

“世家在官爵制霸多年,朕也有意整治。”寧元縉留有餘地道:“錢姑娘的話,朕會考慮。”

錢綾笑容揚起,“感念陛下聖明。”

錢綾未曾退下,又道:“不知臣可否見見世子,他的藥材確實幫了臣隨行軍隊以及受災百姓很大的忙,臣想當面感謝世子。”

寧元縉一頓,眉心閃過猶疑,打量著錢綾的表情。

錢綾巋然不動,笑了笑,“臣聽聞陛下有意讓羽林衛護衛宴會安全,錢家亦可相助。”

寧元縉確實是打算收回羽林衛,借用碩家對謝真玨下手。

雖用不上錢家,但是用這次宴會檢驗錢家忠心未嘗不可。

“允。”寧元縉道。

錢綾謝恩後,便去了後宮。

小太監這時剛把紙鳶送到蘇緹手上。

蘇緹軟眸清潤,很禮貌道:“我今日要練字,不出去玩紙鳶,你把它拿回去吧。”

小太監一楞,試圖勸說:“這是陛下給世子重新做的,是補償世子昨日被儀貴人弄臟的那個。”

小太監見蘇緹還是不想要,急忙道:“這也是陛下的心意。”

蘇緹不大理解,昨日他都同寧元縉講明,紙鳶都是一樣玩兒的,弄得臟點也沒什麽關系,為什麽寧元縉今天還是送來新的。

“那你放下吧,”蘇緹沒有為難小太監,想了想道:“替我謝謝陛下。”

小太監這才眉開眼笑,“奴才曉得了。”

錢綾進來時,就瞧見蘇緹不是很願意還是收下紙鳶的場景。

“有些人少時卑苦,長大一旦得勢,掌控欲就格外強,生怕自己得來的一切付之東流,恨不得事事順從他的心意。”錢綾不見外地徑直坐在蘇緹面前,“這種人極易輕狂自大。”

錢綾此時眉眼平和,清秀的五官宛若山野肆意生長的小花小草,格外開闊。

蘇緹試探開口,“錢姑娘?”

錢綾承認了自己身份,促狹笑笑,“先前聽聞謝真玨疼愛你,我還不信。你這般快猜出我的身份,定是謝真玨安排了人在你身邊,向你匯報宮中各事。敢在赤微軍眼皮子底下搞這種小動作,他果真對你如珠如寶。”

蘇緹沒有反駁,抿唇問道:“錢姑娘剛才說的是幹爹還是聖上?”

“世子果然聰慧。”錢綾轉聲揶揄道:“自然是說的他倆,不過謝真玨是比寧元縉聰明一點。”

“小世子可知道,我今日入宮為何?”錢綾熱情湊近。

蘇緹搖搖頭。

錢綾據實相告,“今日陛下召我進宮是要拉攏我錢家,他呢,依仗赤微軍又不敢完全依仗,因為赤微軍忠心的是淩懷儀而不是他寧元縉。”

蘇緹一怔,眸底透出淺淺困惑,像是不明白錢綾怎麽剛跟他見面就同他講這些。

“所以我們錢家就出場了。”錢綾單手撐著頭,絲毫不覺得自己交淺言深,慢悠悠道:“他想讓我們錢家,協助赤微軍在宮宴上拿下謝真玨。”

蘇緹微微壓著清眸的鴉黑睫羽劇烈顫動了下,很快歸於寂無。

錢綾仿若沒看到,自顧自道:“但是來之前,謝真玨帶寧元絎尋我,要我跟他們合作。”

“世子不妨猜猜我打算跟誰合作?”錢綾從腰間摘下一個荷包,裏面似乎裝著什麽東西,放在蘇緹書案上時發出悶響,“猜對了,我就把它送給世子殿下。”

謝真玨許諾錢家,恐怕他的真心只有三分。

條件不變,寧元縉答應錢家要求,那真心起碼有五分。

畢竟寧元縉想要徹底掌權,就要鏟除世家。

而鏟除世家最好的方法就是重開科舉,世家朝堂無人,自然勢弱。

可寧元縉未必有謝真玨才智,即便有五分真心,最後若是有心無力,效果還不如三分真心的謝真玨。

錢家權衡戰隊,不知他們選擇更有才幹還是更有心的。

蘇緹清淩淩睫毛掀開,眸心幹凈透澈,誠實搖頭,“猜不到。”

錢綾笑得開懷,“跟世子聊天真有趣。”

“我再為世子多設幾個條件,如何?”錢綾道:“寧國現在世家獨大,而世家也分大小,大的世家掌握著更多的權力更大的權勢,他們的門客更多,占據著朝堂更多的位置。小的反之。”

“碩家不是最大的世家,但是他們為了尋小皇後轉世,重兵在手。”

“換句話說,他們想讓誰成為最大的世家,誰就是。”

蘇緹安靜地聽著,清軟的嗓音透著疑惑,“是陛下?”

錢綾列舉種種,寧元縉的勝算更大,依靠碩家幫扶,薄弱的能力自然被彌補。

三分真心就算不得什麽。

而沒有人抱著必敗的決心去做一件事,或許錢家意志已經偏向。

可錢綾笑而不語。

“世子,”錢綾打開書案上的荷包,“寧元縉不喜碩家推崇小皇後,打算用錢家制衡。”

“我錢家確實無此志願,”錢綾話音一轉,手指從荷包勾出一枚銀鎖,靜靜躺在她掌心,擺在蘇緹面前,“可他們似乎忘了,我錢家當年發跡,靠的是小皇後呢。”

錢綾視線落在蘇緹雪白的頸間,那裏綢紅的細繩惹人矚目,聲音輕盈卻擲地有聲,“倘若碩家真的找到小皇後,我錢家也誓死追隨,不為旁的只求報恩。”

寧元縉忌憚碩家,本就是碩家追隨的是小皇後,並非是他。

寧元縉用錢家制衡,許是寧元縉誤以為錢家無此意,想要個忠於自己的臣子。

現在錢綾話說得清楚,若是被寧元縉知道,即便恢覆科舉,錢家還未大顯身手,就要被寧元縉除之而後快。

有了一個碩家,就不需要再一個錢家。

蘇緹直直盯著書案上自己的字帖。

錢綾撥動著精致銀鎖下的小鈴鐺,“小皇後只身入戰場尋找高祖,我老祖當時想在戰場的屍體中尋些散碎銀子過活,意外被小皇後看到。”

“小皇後用銀鎖做報酬,讓我老祖救高祖下山。”

“高祖醒後用金錠換回小皇後貼身之物。”

錢綾晃了晃手裏的劣質品,“這個是假的,是我錢家族人感念小皇後讓我錢家躋身名門,仿照小皇後的銀鎖做的,被我錢家供奉在祠堂。”

“真的那個,”錢綾猜測道:“應該是被高祖帶給了小皇後。”

蘇緹胭紅的唇瓣緊緊抿起。

錢綾目光再次從蘇緹頸間掠過,“既然世子已經有了一個,這個我便拿回去,就當我食言。”

“不對,”錢綾反應過來,玩笑道:“世子也沒猜對,不能算我食言。”

錢綾來得突兀,走得也瀟灑。

“我要走了,世子送我張字帖,如何?”錢綾手指撫過宣紙邊緣,略略看了眼,“世家如今皆以行楷為主流,之前可沒這麽多規矩。”

錢綾沖著蘇緹笑了下,“當然,之前也沒這麽多世家。”

蘇緹將自己正在寫的一張字帖卷起,遞給了錢綾。

錢綾怪模怪樣朝蘇緹拱手,“多謝世子。”

錢綾離開後,蘇緹起身走到窗邊,天色靚藍,拂過面頰的空氣都是幹燥的。

也不知國師說沒說錯,夏末最後一場雨下完,卻在容家多了一場。

可除了那一場,直至今日也未曾下過雨了。

水災泛濫,九成旱災也會出現。

自然沒人希望再度出現災情,不僅影響國計民生,而且對寧元縉來說,更是會破了他是為真命天子的預言。

他登基,水災遏制。

後又除趙家奸佞。

國師歸蘅慈憫,認可眾生。

三大預言他都集齊,他就是寧國奉天命而生的帝王。

以至,旱災斷然不能再發生。

寧元縉開設的慶功宴,格外喧囂熱鬧,蘇緹就坐在寧元縉旁邊。

寧元縉執意讓的,蘇緹賑災有功榮封世子,現在天子垂青,置席於旁也無可厚非。

碩老夫人坐在下位首席,錢綾位置在中流。

淩懷儀並未坐在天子身旁,而且和大臣混坐在其中。

一是淩懷儀並不想以後宮嬪妃的身份出席。

二是淩懷儀親身母親央求他,希望能夠出席天子宴會,淩懷儀放心不下芳姨娘,與她同席。

至於合不合規矩,淩懷儀如今在宮內,他自己便是規矩。

“兒啊,”芳姨娘壓低聲音,“怎麽只有樂班子吹曲兒?幹巴巴的。”

芳姨娘身著華服,滿頭珠翠,乍一看比誥命夫人還要氣派。

“舞女們什麽時候出來?”芳姨娘也不是在乎舞女跳什麽曼妙的舞蹈,她有自己的小心思,“娘看聖上今日興致好,舞女們出來你挑個順眼的,晚上送上龍榻,有幸有了身孕,你過繼過來以後就有孩子傍身了。”

淩懷儀皺了皺眉,擡眼朝龍椅望去。

寧元縉今天確實興致很高,紅光滿面顯得他更加俊美,時不時側頭同蘇緹說話,深邃的眉眼盡是笑意。

芳姨娘見淩懷儀不答話,殷殷規勸道:“你是男子不能生育,不管你是小皇後轉世也好,現在受寵六宮也好,沒有孩子傍身你老了又能依靠誰?”

“娘都是為你好。”芳姨娘覷著淩懷儀臉色,“你要是不放心那些舞女,你的親表妹還信不過?素漪肯定安安分分,她給陛下生的孩子,都會記在你的名下…”

淩懷儀只覺芳姨娘話語刺耳。

“你在自稱什麽?”淩懷儀不悅打斷道:“忘了規矩麽?”

芳姨娘一楞,她作為淩懷儀親娘在宮內過得順風順水,謝家正頭娘子早就不知道被她拋到哪裏去。

冷不丁被淩懷儀訓斥,芳姨娘瞬間訕訕改口:“姨娘真是為了你好。”

淩懷儀不理會芳姨娘,心裏妒火焚燒。

是啊,無數女人都想勾引寧元縉為他留下一兒半女。

盡管寧元縉不在乎,但是他一心撲在蘇緹身上。

淩懷儀還沒忘記,那次寧元縉命他和趙貴妃作為賣笑的妓子受辱,供寧元縉和蘇緹取樂。

“小緹,你嘗一口。”寧元縉哄著蘇緹喝酒,“朕既承天命,你難道不為朕高興?”

蘇緹清潤的眉眼透出不解。

寧元縉自驕道:“水患解除,奸佞也清,受命國師,難不成還有人集齊這三大預言麽?”

蘇緹想了想,搖頭,發覺好像真的沒有其他人了。

寧元縉笑容擴大,借著微薄的酒意道:“小緹,離開謝真玨吧,他手上都是鮮血,不會有好下場的。”

蘇緹緘默著,寧元縉嘆息道:“你忘了他屠戮趙太後宮人的事嗎?那一夜,太監宮女流的血把宮裏的河水都染紅了。”

蘇緹蝶翼般睫毛掀開,睫毛根部微微濡濕,襯得他瑩白的臉頰愈發柔軟。

寧元縉似乎也被這份觸手可及的柔軟觸動,伸手去碰蘇緹嫩紅的唇瓣。

蘇緹避了下,與寧元縉伸來的指尖錯過。

“不是陛下往趙太後安插人手被發現了嗎?惹得趙太後震怒,命幹爹肅清慈寧宮上下?”蘇緹軟糯的嗓音被大殿的熱氣烘著,然而拂過寧元縉耳畔竟有幾分清淩凍人,“幹爹手染鮮血,作為罪魁禍首的陛下是不是也難逃幹系。”

蘇緹總是柔軟安靜的,僅有的小情緒也如圓潤的珍珠般柔和。

整個人都宛若蚌殼裏的珍珠。

是觸手生溫的寶貝,昂貴卻不傲氣。

他從未覺得蘇緹軟若春風的嗓音這麽明晰,仿若熱油掉落的一滴沁涼雨水。

寧元縉被酒氣侵蝕的大腦反應不過來,嘴上卻先承認了,“是,朕也難逃幹系。”

寧元縉笑了下,有些傻,重覆蘇緹的話,“朕也不會有好下場。”

舞姬們依次入場,在大殿內翩翩起舞,醉人的香氣浮動。

殿內大臣觥籌交錯,有的隨著舞女腳步打起節拍,盡是放松之態。

寧元縉註視著享樂的大臣,醺然的臉上一閃而過嫌惡,轉眼即逝仿佛錯覺,再看時只有悠閑的陶醉。

“陛下,臣想敬世子一杯,他往水患之地送去了很多藥材,救濟不少災民,臣感念世子功勳,不知可否?”淩懷儀提杯站起,神色正直。

寧元縉低掃過下首的碩磬,臉色淡淡,看不出情緒。

“儀貴人有心了,世子不勝酒力,恐難承儀貴人盛情。”寧元縉不動聲色拒絕了淩懷儀的要求。

淩懷儀直視著寧元縉,絲毫不肯退讓,“難不成救治水災的功臣,連杯謝酒都不肯喝?”

寧元縉眸色沈下來,碩家百年就等來這麽一個蠢貨,真不知道該不該為他們可惜。

不過也是這樣的人,才能被自己掌控。

寧元縉提杯,“既如此,眾卿何不共同舉杯,襄慶我寧國之福,清退水患。”

寧元縉話音剛落,席位上眾大臣紛紛肅整起身,提杯敬上,“慶賀寧國之福,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淩懷儀臉色一變,寧元縉竟然為蘇緹解圍,不忿地飲下杯中酒。

難道寧元縉忘了謝真玨父子在宮內是如何仗勢欺人,如何控制寧元縉,掌控他手中的權力麽?

以前討好蘇緹也就罷了,現在寧元縉背後靠著他靠著碩家,何須再討好蘇緹。

寧元縉察覺到淩懷儀的視線,忽略過去,餘光瞥見蘇緹淺淺抿了杯中一小口酒,糯白的臉頰就染上酡紅,軟眸也浮出霧氣,真是一點兒酒都喝不了,無奈地笑了下。

蘇緹酒量太淺,隨著大流喝了兩口就不行了,宴會還未過半就醉得趴到桌子上。

蘇緹失禮的舉動無人顧忌,不少大臣更加失禮地同舞姬嬉戲起來。

寧元縉顯然對這種場景更加熟悉,連日緊繃的神經徹底放松下來,沈浸在美酒和馥郁的香氣中。

淩懷儀環顧四周,舞姬笑意盈盈,眉眼勾人,引得大臣飛撲上去。

他當日被寧元縉喚來,是不是也是這副醜態?

像是大街上任人觀賞的鬥雞。

淩懷儀的心臟榨出怨恨的毒汁,目光轉過碩老夫人沈穩的臉,頭腦勉強冷靜下來。

他早就不是當初任人可欺的儀貴人了。

“陛下,讓世子下來同樂吧。”淩懷儀環顧四周,提聲道:“赤微軍在場,也不用顧忌安危。”

宮宴上能有什麽危險?

不過是淩懷儀搬出赤微軍,逼迫寧元縉折辱蘇緹的說辭。

蘇緹已經醉倒在食案下,雪白的小臉兒沁著濕潤的細粉,嬌氣地半埋在臂彎中,遮擋大殿過於明亮的燭火。

露出的耳朵如菱角般脆嫩,散發著瑩潤的玉澤,柔膩的細頸弧度漂亮,直直延伸到他纖薄的肩背。

耀眼的寶石腰帶勒出他軟韌的腰身,只手可握。

像是含羞待放花苞中被藏匿深處的珍珠。

大殿內空氣靜默一瞬,眾多目光不約而同移到高臺上,似乎都下意識屏息,生怕驚動這如夢似幻的溫軟。

“好生漂亮,”芳姨娘雙眼發亮地看著臺上醉酒的美人兒,張口一股濃重酒氣噴出,喧囂地叫嚷道:“兒啊,就選這個舞姬為陛下誕下龍嗣可好?將來記在你的名下。”

淩懷儀覺得芳姨娘粗鄙,不及自己姨娘溫婉賢淑,但是現在芳姨娘把蘇緹當成供人褻玩的舞姬。

說不出的痛快,在胸膛隱秘升騰。

淩懷儀微笑著拒絕,佯裝斥責,“娘,你可看清楚,這不是舞女,而是謝廠公的幹兒子。”

淩懷儀輕脆的聲音在大殿散開。

一個太監的幹兒子。

還是失了勢的太監。

眾人目光變了又變,在昏黃的燭火中生出更多的私欲。

不知道是誰在人群中大喊,“陛下,世子可愛,不如讓世子下來與我們同樂……”

“咻——”

箭矢的破空中在熱鬧的宮宴炸開,從取笑之人的後腦狠厲穿透,迸濺出腥臭的血花,四散在周圍人的臉上,暈開點點血痕。

淩懷儀剛展露的笑容還未綻開,就驚直地僵在臉上。

芳姨娘還不知道發生何事,醉醺醺地嫌棄道:“男的?男的長得這麽漂亮又何用,不如去做小倌……”

“咻——”

又一利箭劈開人群,紮穿芳姨娘的心口。

芳姨娘思緒被酒氣侵蝕得轉不動,下意識撫摸自己的胸膛,觸手是溫熱的鮮血,淋漓地從她指間淌下。

芳姨娘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兒子,“懷儀,娘這是怎麽了?”

淩懷儀臉色瞬間青白,眼睜睜看著芳姨娘軟倒在他面前,瞪著眼珠子死不瞑目。

“啊啊啊——”刺耳的尖叫在大殿爆發,“護駕,有刺客!”

大殿剛剛沈醉在溫柔鄉的大臣們被死亡的恐懼籠罩,身上的酒氣消散得一幹二凈。

眾人亂作一團。

一只箭矢,又一只箭矢射來……

一個大臣,又一個大臣倒下……

重甲的侍衛持劍踏入宮宴,粗暴地扯著驚惶的大臣們,為謝真玨清出一條血路。

謝真玨長眉入鬢,狹細的眉眼透著星點愉悅,看起來陰詭嗜血。

“奴才護駕來遲,望聖上贖罪。”

謝真玨含笑的尖細聲音響起,宛若幽幽鬼魅。

謝真玨擡袖遮了遮鼻子,眉間簇起,很是嫌棄大殿濃郁的血腥氣,“真臭。”

寧元縉徹底酒醒,死死盯著仿佛後庭閑步的謝真玨,身體不自覺緊繃,後背蔓延出刺骨的冷汗,“廠公,這是做什麽?”

謝真玨置若罔聞,拾階而上。

謝真玨找到醉得睡成一團的蘇緹,唇角才露出個嗔怨的笑,“小醉鬼,宮宴也敢喝醉。”

“喝醉正好,”謝真玨漫不經心擡眼,掠過大殿上血腥的場面,憐愛地撫了撫蘇緹粉潤的臉頰,“省得嚇到你這個冤家。”

謝真玨伸手將蘇緹抱起,輕拍著幼子薄軟的後背,朝小皇帝告罪。

“這小東西,奴才喜愛得緊。”謝真玨笑不達眼底,“今天他禦前失儀,奴才定帶回去好好管教。”

謝真玨說罷,轉身離開。

猩紅的血絲攀爬上寧元縉眼白,謝真玨怎麽敢,怎麽敢把他的皇宮當做無人之境,任意出入?!

護駕?明明行刺的就是他!

可是寧元縉再怎麽憤怒,他都不敢置喙。

對,什麽都不敢做的人其實是他。

謝真玨當年廢黜寧元絎,強拎著他上位的恐懼,已經根植在寧元縉骨子裏。

他不敢。

“謝真玨,你站住!”淩懷儀大喝一聲,顫抖著聲音質問道:“你肆意屠戮官員,該當何罪!”

謝真玨未理會這種跳腳的小嘍啰,細心地攏了攏蘇緹的衣領,避免幼子白嫩漂亮的小臉兒被夜風吹傷。

“赤微軍呢?”淩懷儀因著極度憤怒,四肢發麻,叫嚷道:“來人,把謝真玨拿下!”

無人動作。

小皇帝不是收了羽林衛,又有碩家、錢家相助,謝真玨怎麽會……

眾人心中的疑團很快解決。

“儀貴人在說什麽?”錢綾從席間起身,捂嘴驚訝,“謝廠公是來護駕的啊。”

淩懷儀不敢置信地看著錢綾。

原來,原來是錢家!

謝真玨微微偏頭,細長的眼睛下睨,透著冷漠刻薄,高聲宣布,“儀貴人與刺客勾結,下獄徹查。”

“知道了,謝廠公。”錢綾玩味笑笑,毫不遲疑地抽出利刃朝淩懷儀逼近。

淩懷儀雙膝一軟,連滾帶爬祈求碩磬庇佑。

“碩老夫人,救救我,我是高祖的小皇後轉世。”淩懷儀聲嘶力竭大喊,“你快叫赤微軍保護我!!!碩老夫人,你看到了嗎?他們要殺了我!”

隨著錢綾刀刃寒光越來越近,淩懷儀瞳孔擴大,求救的聲音扭曲變調。

碩磬端坐在原位,雙眸緊閉。

淩懷儀求助無門,摔倒在濃稠的鮮血中,恐懼地威脅道:“謝真玨你敢!我可是…”

謝真玨從離他最近侍衛身上的剪囊,抽出一根箭矢,反手穿透淩懷儀的眼球。

左眼眼球在淩懷儀眼眶爆開,疼得淩懷儀扭成醜陋的蛆蟲。

“啊啊啊啊啊,好痛!謝真玨,你怎麽敢!”

淩懷儀身上沾了不知多少人的鮮血,疼痛從他骨子裏一陣一陣往上翻湧,疼得他大叫不止。

錢綾瞧著淩懷儀慘狀,挑了挑眉,轉頭望去。

“磨嘰。”謝真玨不悅地罵道。

錢綾聳肩,承了謝真玨這句罵,嘀咕道:“死太監,要不是小主子喜歡你,哼哼。”

謝真玨抱著熟睡的蘇緹出了殿門,蘇緹不可避免還是被冷風吹到,混沌的小腦袋清醒了點。

蘇緹清眸茫然睜開,沒安全感地逡巡,驀地,落到謝真玨下頜、往上再到透著熟悉溫情的眼眸。

蘇緹柔嫩的唇角嬌纏彎起,“爹爹。”

謝真玨笑了下,疼愛地低頭吻了吻蘇緹細嫩的眉心,“嗯,是爹爹。”

蘇緹眉心落下熟悉的溫熱,使他乖順地閉眼,依賴地重新窩進謝真玨懷中,黏人喃喃重覆,“爹爹。”

謝真玨眼中憐愛無限,柔情似水。

“嬌寶兒乖,爹爹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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