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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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林景照七歲的時候,遭遇了一場綁架。

在奶奶下葬後的第二天。

林景照自幼就與奶奶關系好——媽媽總是很兇很嚴厲,不許她多吃糖,不許她這個不許她那個的。

但奶奶不一樣。

奶奶見到景照,總是笑嘻嘻的。像變魔法一樣,隨時都能從口袋裏拿出好多好多的糖果,橙子味的水果硬糖,裏面裹著酸酸的話梅幹;還有龍蝦酥,菠蘿味的軟糖……

景照懷疑,奶奶其實是糖果仙子。

奶奶對景照,一直也是有求必應的。

只要是景照想要的東西,摟著奶奶的脖子撒個嬌,奶奶會立刻送到景照的房間裏。

媽媽也不會說什麽。

小時候景照調皮搗蛋,闖了禍,也會向奶奶求助——有奶奶護著,媽媽就不會打她的屁股。

景照最喜歡奶奶了。

可在七歲這一年,對景照最好的奶奶,去世了。

小小的林景照趴在床邊,看著來來往往的白衣服阿姨,依次撤走病床上的儀器。

奶奶就躺在潔白的床上,安靜的像是睡去了。

景照小聲的問媽媽:“奶奶是不是睡著了啊?”

回答她的是爸爸,他緊緊地抱著景照,聲音有些哽咽:“嗯,那景照不要打擾奶奶了,讓奶奶安安靜靜地睡一會,好不好呀?”

景照被抱出病房的時候,扭頭看了眼病床——小孩子還不了解什麽是死亡,但心裏已經有了莫名的不安。

她看見有人在奶奶臉上蒙上了白布,奶奶的臉消失在一片純粹的白之中。

那是林景照最後一次見奶奶。

她從小就被教育要獨立,早就自己一個房間睡了。但當天晚上,她睡的不安心,突然就想找爸爸媽媽。

景照翻下床,抱著自己的小毛絨熊,溜到了爸爸媽媽的房間。

推開門的時候,林景照看見爸爸像是在摟著媽媽哭。

景照從來沒見過爸爸哭——媽媽說過了,爸爸是保護整個家的超人先生,比變形金剛還要厲害。

這麽厲害的爸爸,怎麽會哭呢?

景照抱著小熊,有點反應不過來。

媽媽看到了她,立刻推開了爸爸,把她抱到了床上,親親她的頭發,問:“景照怎麽跑過來了呀?”

景照說:“我睡不著,想你們。”

她往旁邊挪了挪,看著媽媽的肚子,仰臉問:“今天讓我和媽媽一起睡好不好?”

景照記得,上個月,媽媽胃口不好,去醫院做檢查,醫生說媽媽懷孕了。

景照懵懵懂懂,只知道,自己在不久,會有一個小弟弟或者小妹妹。

媽媽說:“當然可以。”

景照立馬鉆進了被窩裏。

左邊是媽媽,右邊是爸爸,懷裏是自己的小熊玩偶。景照還不懂得什麽叫安全感,但她知道,這樣使她十分的開心。

但一想到奶奶,景照又有點難過。

那些人,都說奶奶是去世了,死掉了。

她還沒有接觸過死亡,只知道這是再也見不到的意思。

一想到再也見不到奶奶,景照的心裏就十分的堵,發悶。

奶奶被放在一個瓷白色的小壇子中,景照不明白,為什麽那樣和藹可親的奶奶,照出來的照片卻是灰白色的。

奶奶的墓碑在西山那邊,緊緊地挨著老奶奶和老爺爺。

景照穿著白色的紗裙,從口袋裏,小心翼翼地拿出來了話梅糖和奶糖。

據說,奶奶會趁所有人都不在的時候,偷偷地出來,吃點擺在墓碑前的東西。

雖然景照不懂為什麽奶奶不見她們,但這些東西,都是她愛吃的,現在全部都給奶奶。

景照放好了糖果,跟著媽媽走了。走出好遠,她回頭,看見墓碑前站了個穿黑色衣服的人,撐著一把大大的黑傘,身體佝僂,看不出年紀來。

景照心想,大概是奶奶以前認識的人吧。

第二日,景照在學校裏規規矩矩地吃完了午飯。午睡的時候,她趁著阿姨不註意,偷偷地跑到了外面去蕩秋千。

她已經好多天沒有見到奶奶了,她很想念她。

正難過著,忽然,有個穿西裝的人,走了過來,和聲細氣地問她:“你是景照嗎?”

林景照擡起了頭,看見了一張陌生的臉龐。

他看上去和爸爸媽媽的年紀差不多大,戴一副眼鏡,笑起來很和藹。

林景照牢牢記著媽媽的叮囑,不能和陌生人說話,緊緊閉著嘴,不搭理他。

陌生人笑了:“你這樣子,和你媽媽小時候真像啊。”

林景照到底是個小孩子,忍不住了,歪著臉看他:“你認識我媽媽?”

“何止認識,我是看著你媽媽長大的,”陌生人蹲下來身體,心平氣和地同她說話:“我知道你媽媽是譚煙,你爸爸的名字是林溪,對不對?”

——認識爸爸媽媽的人哎。

林景照又想,爸爸公司裏那麽多人,難道他是爸爸公司裏的嗎?

陌生人又說:“不僅如此,我還知道你喜歡吃糖果。”

說著,變戲法一樣,他從口袋裏拿出來了糖果,遞到林景照面前,眨眨眼:“拿著,在家裏的時候,你媽媽不讓你多吃,對不對?”

林景照最終還是抵抗不住誘惑,接了過來。

但在拿到糖果的時候,她註意到,眼前的叔叔,手背上有一道猙獰的疤痕。

林景照有些怕。

陌生人註意到她的視線,不動聲色地拉長了衣袖,蓋住那道疤。

“這是我為了救人留下來的疤。”

林景照楞了楞,肅然起敬:“原來叔叔是個英雄啊。”

陌生人因為她這句話,發個會呆,又平靜地開口:“你真的和你媽媽一樣……不過,你應該叫我一聲舅舅。”

林景照想,姥姥家那邊,除了一個譚蔚舅舅外,確實還有很多其他的舅舅,說不定,這個也是舅舅呢。

“你想不想見奶奶?”

林景照楞了:“奶奶不是已經去世了嗎?”

舅舅笑了:“我能帶你去見她。”

說完,還拍了拍林景照的腦袋:“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哦。”

林景照確實是想見奶奶了,她從秋千上下來,抓住舅舅的衣角,仰臉問:“我們怎麽過去呀?”

舅舅指指外面的車,笑:“我的車停在那裏,我帶你過去。”

林景照點頭。

他們上了車,林景照乖乖地給自己系上了安全帶。

車上有股好聞的花香,林景照有點犯困,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林景照發現自己被關在一個小黑屋子裏。

她害怕了,哭著下床,一邊摸索著燈的開關,一邊哭著叫媽媽。

沒有燈。

房間裏鋪著柔軟的地毯,還有張床,除此之外,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黑漆漆的,沒有窗,只有一扇門。

林景照哭的嗓子都快啞了的時候,門自外面,打開了。

她撲過去,叫:“爸爸!”

那人卻抓著她的衣服,糾正:“我是你舅舅。”

林景照拼命地踢打他:“壞人!你趕緊把我送回家!不然我就讓警察叔叔抓走你!”

壞人默不作聲,把手機貼到林景照的耳邊,林景照聽見,手機裏傳來媽媽的聲音:“徐青淩!你到底想做什麽?!”

林景照張著嘴巴哭:“媽媽,我好害怕!”

媽媽立刻改了語氣,叫她的名字:“景照,別怕,媽媽一會就過去。”

林景照抽抽噎噎:“嗯,我好怕啊媽媽。今天晚上回去,我能多吃兩塊糖嗎?”

沒聽到媽媽回應,徐青淩就把手機拿了回去。

他說:“煙煙,這麽多年了,我想要的東西,從來就沒有改變過。”

林景照去搶手機,被徐青淩拎著衣服,丟到了毛毯上。

毛毯軟綿綿的,林景照沒摔疼,她也不哭了,爬起來,默默抱著膝蓋,躲在角落裏。

門又關上了。

在徐青淩走了之後,林景照才哭了出來。

她真的好害怕。

她從小沒受過什麽委屈,媽媽雖然嚴厲,但也會摟著她睡覺,給她講睡前故事;爸爸和奶奶就不用說了,對她一直有求必應。

那些叔叔阿姨,也都順著她的意。

林景照還沒有像今天這樣委屈過。

她也自責,不該偷偷從學校跑出來,不該相信陌生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景照聽見門響了,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媽媽!”

林景照叫了一聲,撲了過去,抱住媽媽的腰。

譚煙蹲在地上,撥開她的頭發,看她的臉——小家夥哭的滿臉淚,都花了。

檢查完女兒沒有受傷之後,譚煙才松口氣,警惕地把林景照藏到身後,與徐青淩對峙。

“別那麽防備我,”徐青淩聳聳肩,聲音低啞:“我不會那麽傻,還做不出有違底線的事情。”

他的目光在譚煙小腹上停住,目光冷了:“聽說,你懷孕了。”

譚煙說:“我以為你早就放棄了。”

林景照拉著媽媽的手,感覺媽媽的手心裏全是汗水。

她聽不懂徐青淩和譚煙在說什麽。

徐青淩諷刺地笑:“我也沒想到你們倆能堅持這麽長時間。”

他不看好林溪與譚煙。

兩個人性格差異太多巨大,不管怎麽看,都不是一路人。

他一直在耐心等待,等待她們兩個離婚。

可一轉眼,他們的大女兒都六歲了,這對夫妻依舊恩愛。

徐青淩嫉妒,發瘋一樣的嫉妒。

譚煙冷靜地說:“我覺著你該去看心理醫生了。”

一邊說,她一邊不動聲色地後退。

黑漆漆的,只能看到對方模糊的影子,林景照緊緊握著媽媽的手。

“我——”

“嘭——”

一聲巨大的聲響,打斷了徐青淩的話。

他陰惻惻地叫:“你通知了其他人?”

“我又不傻,”譚煙毫不客氣地說,“你當是拍苦情劇?”

徐青淩被她的話激怒了,上來就要抓她,譚煙松開林景照的手,低聲叫:“往門的方向跑!”

徐青淩的手已經過來了,譚煙狠狠地扭住他的胳膊,一邊慶幸自己如今肚子還不怎麽明顯,妨礙不了動作。

與此同時,身後的林溪沖過來,狠狠地勒住了徐青淩的脖子。

他額頭青筋暴起,雙目赤紅,是真的生氣了。

警,察魚貫而入,把徐青淩扣了起來。

幸虧他們制止的早,再遲一會,徐青淩就要被林溪給掐死了。

徐青淩脖子上是鮮紅的痕跡,咳了好久,才緩過來。

林溪去看譚煙——譚煙身上一點傷口也沒有,因為拖了拖時間,徐青淩也沒有對她動粗。

林景照倒是被嚇到了,眼睛紅紅,撲到林溪懷裏哭,把林溪心疼的不行。

他把林景照抱起來,問譚煙:“身體怎麽樣?”

譚煙搖搖頭。

她還是被嚇住了。

林景照哭的眼淚汪汪,鼻子都紅了,譚煙捏捏她的臉,拿出紙巾,給她擦幹淚痕。

林溪和警,察說明了情況,先把林景照送回了家——請了唐阿媽過來,照顧她。

他則是和譚煙去了警察局做筆錄。

G市治安良好,少有這樣惡劣的事件發生。

徐青淩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當問及犯罪動機的時候。他沈默了一陣子,盯著天花板,雙目無神。

在警,察以為他要拒絕回答的時候,他開口了。

“嫉妒。”

徐青淩面無表情,仿佛一個機械人,重覆了一遍:“我嫉妒他。”

之後便再也不肯開口。

這案子結的也快——人證物證俱在,徐青淩也沒有否認的打算。

最終判決——判處十年有期徒刑。

徐青淩沒有上訴。

而林景照,在醒來的時候,再不提這件事情了。

譚煙帶她去咨詢了心理醫生,醫生說,這是選擇性失憶。

聽到後面兩個字,林溪心虛地摸了摸頭。

當初他就是拿這當幌子,騙了不少人。

林景照是真的忘記了那些事情,她還疑惑,為什麽好端端的,媽媽要帶她來醫院。

不過,既然不是什麽好的事情,忘掉也比較好。

八年後,林景照順順利利地考上了G市第一中學。

她如今依舊是走讀,爸爸每天都會接她回家,順便逛趟超市,買些菜回家。

家裏的飯菜基本上都是爸爸做的,林景照已經習以為常了——之前她以為是媽媽做飯不好吃,可有次爸爸出差,媽媽下廚,也是一手好廚藝。

林景照滿腹疑惑地問媽媽,媽媽淡定地回覆她:“哦,你爸爸說油煙對身體不好,所以下廚這種事情就交給他了。”

林景照:“……你當咱們家油煙機是擺設嗎?”

最終,父母也沒能給她一個使人信服的理由。

520當天,學校有自發的愛心組織,通過售賣玫瑰花的方式,將賺來的錢捐給貧困山區的孩子們。

林景照自然參加了。

義賣地點是人流量大的一家商場內——這是何叔叔名下的產業,林景照央求了爸爸去替她打了聲招呼,把場地免費租借了過來。

第二日,林景照剛剛出了攤,就瞧見了自己親愛的爸爸媽媽,並肩走了過來。

她眼皮一跳,迎了上去:“爸爸,你是來支持我們活動的嗎?”

林溪搖了搖頭:“不是,你媽媽喜歡玫瑰花。”

林景照:“……”

譚煙抿著唇不說話。

林溪指了指那個籃子,說:“你媽媽喜歡成籃的……把那個籃子拿過來,我買了。”

那是一整籃玫瑰花,同學們立馬忙碌起來,數清了數目,算出價錢:“一共是56朵玫瑰花,加上籃子,一共580塊錢。”

林溪付了錢,提著那籃子,拉著譚煙的手,走了。

後面有好事的同學羨慕地說:“景照,你爸爸媽媽感情真好啊。”

林景照無奈聳肩。

別人都是糖罐裏長大的,她倒好,吃狗糧長大的。

不過……來自爸媽的狗糧,味道就是不錯。

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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