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寸寸侵:指縫被擠開，又被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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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寸寸侵:指縫被擠開，又被填滿。
時辰尚早，天色蒙蒙。
院裏潮氣未散，枝葉間殘著夜雨的濕意，驚刃抱著糯米，在廊下踱了兩步。
她一會兒仰頭看樹，一會兒低頭看地，連身後有人走近，都沒察覺。
“蹲這幹什麽呢？”
一道聲音貼著耳後響起。
柳染堤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彎著腰，從她肩側探出半張臉：“又在試圖裝蘑菇？”
驚刃一激靈，肩背瞬間繃緊，連帶著將糯米都跟著抱緊了一點。
她暗暗心道：染堤怎麽跟糯米一樣，走路沒點響動的，忽然就能冒出來。
驚刃連忙回過頭，小聲道：“沒，就…出來隨意看看。”
柳染堤打量了她一眼，從緊繃的肩線，到泛紅的耳尖，一寸都沒落下。
“隨意看看？”
柳染堤幽幽道，“昨日欺負我的時候，怎麽不見你這麽心虛？”
“不乖乖當個軟枕給我抱著，不等我睡醒就自個跑了，你說吧，該怎麽賠罪？”
驚刃小聲辯解：“我這不是怕吵醒你麽……就想著出來走走，晚些再回去。”
柳染堤笑了一聲。
她背著手，踩過庭院裏落了一地的濕葉，“簌簌”細響中，向著驚刃走過來。
一步。
又一步。
驚刃明明見柳染堤的手正背在身後，可偏偏，有什麽東西無聲無息地纏上了她。
纖細的，柔韌的，貓貓祟祟地攀上身子，貼合著腰肢，一寸一寸地纏繞著她。
黑衣被勒緊了一點。
極輕、極慢。
驚刃呼吸一亂，下意識地喚道：“……染堤？”
柳染堤沒動，那一條藤蔓卻猶自順著腰線游走，轉而纏上驚刃的腕骨。
細小的葉片鉆進她的掌心，攀過指骨，一圈又一圈，沙沙作響。
驚刃喉間微緊，五指下意識地想收攏，卻被那藤蔓頂住，撐開了幾分。
“染、染堤。”
她多了幾分慌亂。
柳染堤語調懶懶，含著一絲笑意：“小刺客，一聲聲喊我做什麽？”
“你叫得倒是乖巧，可惜呀，再好聽，也抵不過你偷跑的罪過。”
柳染堤又踱近了一步，仍舊是背著手，藤蔓卻攀過胸前，又纏上脖頸，墨葉如小貓似的，蹭了蹭驚刃面的頰。
她笑得溫和有禮：“柳驚刃妹妹，欠的債，總歸是要還的，你說是不是？”
驚刃：“……”
嗚。
這會兒就算神仙顯靈、菩薩下凡、糯米喵喵說情，怕也是無濟於事。
她完了。
-
幸好此時是清晨。
幸好這是在客棧的院落裏。
檐下水聲未歇，遠處立著幾名風塵仆仆的江湖游俠，正低聲交談。
柳染堤瞥了一眼，掂量著分寸，黏人的壞心思這才慢慢收了回去，姑且放了驚刃一馬。
驚刃暗暗松了口氣，抱著糯米快步上了馬車。
兩人落座，柳染堤興致勃勃地提議要駕車，驚刃嚇了一跳，連連搖頭。
她死死攥著韁繩，結結巴巴找著借口：“不用了，這段路不好走，我來就成，染堤你歇會吧。”
柳染堤撇撇嘴，倒也沒再堅持。她把糯米抓來，往膝上一放，當作現成的“書架”，舒舒服服地翻起從驚刃那順來的小畫本。
馬車駛入林中。
林道靜謐，枝葉新綠。陽光從樹冠間漏下，斑駁地落在車檐上。
檐最邊上掛著一枚貝殼風鈴，左側則多了一截用泥捏成的糯米藕。
蓮藕節節分明，切口處露出圓潤的“糯米”，一粒一粒，抹了點淺淺的色，模仿剛出鍋時裹的糖漿。
兩人的下一站。
名為“古州”。
此為西南山地的一隅，是一片依山傍水，卻命途多舛的貧瘠之地。
史載，因連年洪水，此處曾發生過兩次大饑荒，河道改道，梯田盡毀。
兩次饑荒一次持續三年，一次更是五載有餘。
人們不得不帶著繈褓中的幼兒、年邁的雙親，或撐著僅剩的一口氣，向東邊的富庶州府遷徙。
“我對童年印象不深，只記得生母是其中一個小村的佃農。”
驚刃握著韁繩道，“那村子如今已經荒廢了，我也不清楚在哪。”
柳染堤合上畫本，神色淡了些：“說起來，姜偃師也曾提過她自西南而來。”
“只是我至今仍沒完全想明白，她為何要對鶴觀山恩將仇報。”
鶴觀山對姜偃師何其好，完完全全將她當做山門中的一員竭盡心力培養，她究竟為什麽要背叛鶴觀山
驚刃道：“既然她也是因饑荒東去的人，出生在這裏的可能性不小。”
她將馬匹拽慢一點，道：“染堤你若在意，我們可以找人問問。”
柳染堤頷首：“也好。見她死得淒慘，我心裏倒也平靜，只是仍有些好奇。”
她撩著書頁，漫不經心道：“到底什麽樣的緣由，能讓一個人背叛對她恩重如山的師門。”
-
不久之後，酒樓二層包廂。
兩人一貓的對面，坐著一名圓頭圓眼圓臉蛋的福娃姑娘，笑瞇瞇地看著兩人。
驚刃攏著手，躊躇片刻，認真問道：“你是百事通，千事通，還是萬事通？”
？事通笑著道：“影煞大人不妨猜猜看？”
驚刃道：“百事通？”
？事通：“不是。”
驚刃又道：“萬事通？”
？事通：“不對。”
不等驚刃再想，柳染堤搶先一步，笑吟吟道：“我瞧著姐姐您眉眼有福，氣度不凡，想來定然是千事通了罷？”
千事通笑著道：“不愧是天下第一柳姑娘，果真料事如神。嘖嘖，這辨人的本事，可真比影煞大人強多了。”
柳染堤謙虛道：“哪裏哪裏，沒有沒有。”
她說著轉頭望向驚刃，指尖勾了勾她的長發，“小刺客瞧見了沒，多學著點。”
驚刃：“……”
她莫名感覺，在場三人一貓，好像就她一個人是笨蛋。
-
百萬千三姐妹不愧是做情報買賣生意的，一通翻找之下，竟真從一堆舊冊與殘契裏，摳出幾條細得幾乎被歲月湮滅的線索。
兩人一路往西南走去，終於在第三日午後，找到了一處叫“槐渡”的小村。
村子藏在兩座險峰的陰影裏，日光罕至，地脈貧瘠。
驚刃在村口止步，半蹲下身，摸了摸地面：“土質幹硬，連野草都難活。”
柳染堤轉著那一把小團扇，目光掠過前方一串低矮、局促的土坯房。
這裏的檻窗多用破布蒙著，連格窗都舍不得安，透出一股經年累月的疲乏。
她們在井邊遇著了一名身形枯槁的老嫗，正吃力地提著一桶渾濁的水。
柳染堤上前，與老人家低聲攀談了兩句，說話間，她自然地接過水桶，穩穩提在身側.
“老人家，跟您打聽個人。”
柳染堤輕聲道，“許多年前，這裏是不是又過一個姓姜的姑娘？後來去了鶴觀山的那個。”
老嫗的手在井繩上停了一瞬，眼底渾濁被一點清明劈開，聲音沈得發寒：
“你說姜家那個小孽障啊……這村裏還活著的人裏頭，又誰會不記得她？”
驚刃心頭一跳，與柳染堤對視一眼。
“小孽障？”
柳染堤輕聲重覆。
老嫗指了指村後的荒冢，道：“那年饑荒，樹皮吃光了，草根嚼沒了，連摻了土的面餅都能賣出天價。”
“姜家那兩口子心狠，想把小的那個煮了，給大的續命。小的那丫頭當時也就七八歲，夜裏趁人不備，一把火燒了自家的草房。”
“她的娘親、姐姐，還有挨著的幾戶人家全死在火裏。她倒好，背著一袋不知從哪搜羅來的幹糧，頭也不回地跑了。”
柳染堤皺了皺眉：“那幾戶旁的人家，當真也是她燒死的？”
老嫗冷笑了一聲：“誰曉得是有意還是無意？火勢蔓得太快，那幾家的草房又挨得近。等人醒過來，早就來不及了。”
柳染堤嘆了口氣。
她大概明白了。
受過餓的鳥雀，即便籠中米滿，也要藏幾粒在羽下。
在姜偃師的眼中，鶴觀山所給予的一切，憐憫、庇護、情分，都不過一塊是她用以渡河的浮木。
河水一旦湍急，浮木若顯沈重、若遭一絲蟲蛀、若生出一絲腐意，便該棄之。
姜偃師配合殺了蕭掌門，不過是因為她需要一條足夠分量的性命，去換取幕後之人的信任。
同樣的，她也需要鶴觀山的金銀、秘籍等等，去為自己築起一處可得餘生安穩的藏身之地。
離開村落的路上，聊起此事時，驚刃也若有所思。
“姜偃師從不信人，所以也不信會有人真心待她。孤身一人，反倒成了最大的破綻。”
驚刃攥著韁繩，淡淡道：“若姜偃師肯低頭求玉無垢庇護，或與旁的門派結盟，以我當時一身未愈的傷，再加那把舊劍，未必真能取她性命。”
柳染堤眨了眨眼。
她丟下翻了一半的畫冊，往驚刃肩膀一趴：“不會吧，難不成多幾個幫手，多一道山門，就能讓我們的影煞大人束手無策了？”
柳染堤淺笑著，指尖順著衣領滑落，點在她的心口：“我可不信。”
“我家小刺客這麽厲害，除了栽在某位天下第一榻上，什麽時候失手過？”
“染堤……”
驚刃的聲音小了點。
她耳尖泛紅，別開視線，小聲道：“我、我也只是隨口一說。若情況不一樣，我自然會采取別的策略，迂回行事，不至於硬拼。”
柳染堤撲哧笑了，依過來親親她臉頰，又親了一口她唇角，蓋章似的：“當然當然。”
“說起來，小刺客。”
“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她依偎著在肩頭，指尖劃過手臂、腕骨，慢慢觸上那滿是傷痕的手背。
驚刃的手掌被反轉過來，指尖滑過掌心，一根一根地探入指縫，嚴絲合縫。
兩人十指相扣。
掌心貼合的瞬間，溫度驟然清晰起來，軟而熱，綿密得無處可逃。
仿佛兩縷各自垂落的紅繩，被她拾起，打了一個綿綿繞繞、此生難解的結。
柳染堤依在耳側，軟聲道：“我無以為報，只能以身相許了，驚刃妹妹要不要？”
驚刃臉更紅了。
她囁嚅半天，道：“染堤，你哪裏用得著以身相許，骨牌歸還之後，我不還是一直跟著你麽？”
驚刃越說，聲音越小，跟哼哼似的：“左右是……你想趕，也趕不走的。”
柳染堤聞言，笑得更歡了，指尖在她掌心撓了一下：“好啊你個小刺客，這會兒倒是滿口甜言蜜語。”
“前幾日被我塞個鈴鐺還磨磨蹭蹭，若識相點還不快乖乖聽話，任我擺弄？”
她威脅道：“小心我拿個鈴鐺戴你脖子上，叫你走哪都叮鈴哐啷響。”
驚刃：“……”
嗚。
完了。
這茬怎麽還沒過去。
-
村落很快被拋之腦後，土路漸收，水聲漸起。
兩人悠悠閑閑，來到了素有“水墨人間”之稱的江南水鄉。
柳染堤想帶驚刃去坐烏篷船、還想帶她去看水繡蓮，可惜兩人到時已是傍晚，只好先尋個客棧歇下。
此地雨水也多，卻不似嶺南那般悶重。雨絲細軟，落在衣角，只留一層淺淺的涼意。
柳染堤一進屋，便將窗戶推開半扇。
她坐在窗邊的矮榻上，側身倚著窗框，任由細雨隨風飄進來，點點沾濕面頰。
驚刃將行囊放下，回頭便瞧見這一幕。
柳染堤微闔著眼，水珠綴著長睫，墨發被雨氣濡得貼在頸側，衣領微敞，露出一小段白凈的肌膚。
驚刃不由得多看了一眼，然後偷偷地移開目光。
“染堤，”驚刃收拾著行囊，隨口道，“你好像特別偏愛這種水氣氤氳的地方？”
“之前我們去天山時，你似乎很不適應那兒的寒冷肅殺，連帶著武功都施展不開。”
柳染堤撩著長發，回頭沖她一笑：“天山那冷風一吹，我骨頭都要散了。”
“哪像這裏，連雨都比小刺客聰明，都懂得往人懷裏鉆。”
驚刃小聲反駁：“可雨落進懷裏，會把衣裳打濕的，到時候還得漿洗，多麻煩……我可不會。”
柳染堤挑眉，沒說話。
驚刃沒看出她目光中的深意，繼續道：“染堤你這樣，是因為身骨特殊的緣故麽？”
柳染堤聞言，撩著長發“嗯”了一聲，“是了是了，我若沒點本事……”
她偏著頭，笑意浮起。
“又該怎麽，把狠心丟下我、獨自跑掉的負心小刺客抓回來呢？”
驚刃一怔，還沒來得及反應“負心”二字從何而來，耳畔便響起了一聲輕細的“簌簌”聲。
她的手腕被輕輕勾住。
藤蔓自不知何處探出，繞過腕骨，順著掌心蔓延，細細地纏住一根手指，再纏住另一根。
指縫被擠開，又被填滿。
驚刃一顫，下意識想收回手，卻發現枝條隨著她的動作，又悄然收緊了一分。
溫軟而柔韌，恰到好處地勒緊了腕骨，叫她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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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這幹什麽呢？”
一道聲音貼著耳後響起。
柳染堤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彎著腰，從她肩側探出半張臉：“又在試圖裝蘑菇？”
驚刃一激靈，肩背瞬間繃緊，連帶著將糯米都跟著抱緊了一點。
她暗暗心道：染堤怎麽跟糯米一樣，走路沒點響動的，忽然就能冒出來。
驚刃連忙回過頭，小聲道：“沒，就…出來隨意看看。”
柳染堤打量了她一眼，從緊繃的肩線，到泛紅的耳尖，一寸都沒落下。
“隨意看看？”
柳染堤幽幽道，“昨日欺負我的時候，怎麽不見你這麽心虛？”
“不乖乖當個軟枕給我抱著，不等我睡醒就自個跑了，你說吧，該怎麽賠罪？”
驚刃小聲辯解：“我這不是怕吵醒你麽……就想著出來走走，晚些再回去。”
柳染堤笑了一聲。
她背著手，踩過庭院裏落了一地的濕葉，“簌簌”細響中，向著驚刃走過來。
一步。
又一步。
驚刃明明見柳染堤的手正背在身後，可偏偏，有什麽東西無聲無息地纏上了她。
纖細的，柔韌的，貓貓祟祟地攀上身子，貼合著腰肢，一寸一寸地纏繞著她。
黑衣被勒緊了一點。
極輕、極慢。
驚刃呼吸一亂，下意識地喚道：“……染堤？”
柳染堤沒動，那一條藤蔓卻猶自順著腰線游走，轉而纏上驚刃的腕骨。
細小的葉片鉆進她的掌心，攀過指骨，一圈又一圈，沙沙作響。
驚刃喉間微緊，五指下意識地想收攏，卻被那藤蔓頂住，撐開了幾分。
“染、染堤。”
她多了幾分慌亂。
柳染堤語調懶懶，含著一絲笑意：“小刺客，一聲聲喊我做什麽？”
“你叫得倒是乖巧，可惜呀，再好聽，也抵不過你偷跑的罪過。”
柳染堤又踱近了一步，仍舊是背著手，藤蔓卻攀過胸前，又纏上脖頸，墨葉如小貓似的，蹭了蹭驚刃面的頰。
她笑得溫和有禮：“柳驚刃妹妹，欠的債，總歸是要還的，你說是不是？”
驚刃：“……”
嗚。
這會兒就算神仙顯靈、菩薩下凡、糯米喵喵說情，怕也是無濟於事。
她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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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此時是清晨。
幸好這是在客棧的院落裏。
檐下水聲未歇，遠處立著幾名風塵仆仆的江湖游俠，正低聲交談。
柳染堤瞥了一眼，掂量著分寸，黏人的壞心思這才慢慢收了回去，姑且放了驚刃一馬。
驚刃暗暗松了口氣，抱著糯米快步上了馬車。
兩人落座，柳染堤興致勃勃地提議要駕車，驚刃嚇了一跳，連連搖頭。
她死死攥著韁繩，結結巴巴找著借口：“不用了，這段路不好走，我來就成，染堤你歇會吧。”
柳染堤撇撇嘴，倒也沒再堅持。她把糯米抓來，往膝上一放，當作現成的“書架”，舒舒服服地翻起從驚刃那順來的小畫本。
馬車駛入林中。
林道靜謐，枝葉新綠。陽光從樹冠間漏下，斑駁地落在車檐上。
檐最邊上掛著一枚貝殼風鈴，左側則多了一截用泥捏成的糯米藕。
蓮藕節節分明，切口處露出圓潤的“糯米”，一粒一粒，抹了點淺淺的色，模仿剛出鍋時裹的糖漿。
兩人的下一站。
名為“古州”。
此為西南山地的一隅，是一片依山傍水，卻命途多舛的貧瘠之地。
史載，因連年洪水，此處曾發生過兩次大饑荒，河道改道，梯田盡毀。
兩次饑荒一次持續三年，一次更是五載有餘。
人們不得不帶著繈褓中的幼兒、年邁的雙親，或撐著僅剩的一口氣，向東邊的富庶州府遷徙。
“我對童年印象不深，只記得生母是其中一個小村的佃農。”
驚刃握著韁繩道，“那村子如今已經荒廢了，我也不清楚在哪。”
柳染堤合上畫本，神色淡了些：“說起來，姜偃師也曾提過她自西南而來。”
“只是我至今仍沒完全想明白，她為何要對鶴觀山恩將仇報。”
鶴觀山對姜偃師何其好，完完全全將她當做山門中的一員竭盡心力培養，她究竟為什麽要背叛鶴觀山
驚刃道：“既然她也是因饑荒東去的人，出生在這裏的可能性不小。”
她將馬匹拽慢一點，道：“染堤你若在意，我們可以找人問問。”
柳染堤頷首：“也好。見她死得淒慘，我心裏倒也平靜，只是仍有些好奇。”
她撩著書頁，漫不經心道：“到底什麽樣的緣由，能讓一個人背叛對她恩重如山的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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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後，酒樓二層包廂。
兩人一貓的對面，坐著一名圓頭圓眼圓臉蛋的福娃姑娘，笑瞇瞇地看著兩人。
驚刃攏著手，躊躇片刻，認真問道：“你是百事通，千事通，還是萬事通？”
？事通笑著道：“影煞大人不妨猜猜看？”
驚刃道：“百事通？”
？事通：“不是。”
驚刃又道：“萬事通？”
？事通：“不對。”
不等驚刃再想，柳染堤搶先一步，笑吟吟道：“我瞧著姐姐您眉眼有福，氣度不凡，想來定然是千事通了罷？”
千事通笑著道：“不愧是天下第一柳姑娘，果真料事如神。嘖嘖，這辨人的本事，可真比影煞大人強多了。”
柳染堤謙虛道：“哪裏哪裏，沒有沒有。”
她說著轉頭望向驚刃，指尖勾了勾她的長發，“小刺客瞧見了沒，多學著點。”
驚刃：“……”
她莫名感覺，在場三人一貓，好像就她一個人是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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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萬千三姐妹不愧是做情報買賣生意的，一通翻找之下，竟真從一堆舊冊與殘契裏，摳出幾條細得幾乎被歲月湮滅的線索。
兩人一路往西南走去，終於在第三日午後，找到了一處叫“槐渡”的小村。
村子藏在兩座險峰的陰影裏，日光罕至，地脈貧瘠。
驚刃在村口止步，半蹲下身，摸了摸地面：“土質幹硬，連野草都難活。”
柳染堤轉著那一把小團扇，目光掠過前方一串低矮、局促的土坯房。
這裏的檻窗多用破布蒙著，連格窗都舍不得安，透出一股經年累月的疲乏。
她們在井邊遇著了一名身形枯槁的老嫗，正吃力地提著一桶渾濁的水。
柳染堤上前，與老人家低聲攀談了兩句，說話間，她自然地接過水桶，穩穩提在身側.
“老人家，跟您打聽個人。”
柳染堤輕聲道，“許多年前，這裏是不是又過一個姓姜的姑娘？後來去了鶴觀山的那個。”
老嫗的手在井繩上停了一瞬，眼底渾濁被一點清明劈開，聲音沈得發寒：
“你說姜家那個小孽障啊……這村裏還活著的人裏頭，又誰會不記得她？”
驚刃心頭一跳，與柳染堤對視一眼。
“小孽障？”
柳染堤輕聲重覆。
老嫗指了指村後的荒冢，道：“那年饑荒，樹皮吃光了，草根嚼沒了，連摻了土的面餅都能賣出天價。”
“姜家那兩口子心狠，想把小的那個煮了，給大的續命。小的那丫頭當時也就七八歲，夜裏趁人不備，一把火燒了自家的草房。”
“她的娘親、姐姐，還有挨著的幾戶人家全死在火裏。她倒好，背著一袋不知從哪搜羅來的幹糧，頭也不回地跑了。”
柳染堤皺了皺眉：“那幾戶旁的人家，當真也是她燒死的？”
老嫗冷笑了一聲：“誰曉得是有意還是無意？火勢蔓得太快，那幾家的草房又挨得近。等人醒過來，早就來不及了。”
柳染堤嘆了口氣。
她大概明白了。
受過餓的鳥雀，即便籠中米滿，也要藏幾粒在羽下。
在姜偃師的眼中，鶴觀山所給予的一切，憐憫、庇護、情分，都不過一塊是她用以渡河的浮木。
河水一旦湍急，浮木若顯沈重、若遭一絲蟲蛀、若生出一絲腐意，便該棄之。
姜偃師配合殺了蕭掌門，不過是因為她需要一條足夠分量的性命，去換取幕後之人的信任。
同樣的，她也需要鶴觀山的金銀、秘籍等等，去為自己築起一處可得餘生安穩的藏身之地。
離開村落的路上，聊起此事時，驚刃也若有所思。
“姜偃師從不信人，所以也不信會有人真心待她。孤身一人，反倒成了最大的破綻。”
驚刃攥著韁繩，淡淡道：“若姜偃師肯低頭求玉無垢庇護，或與旁的門派結盟，以我當時一身未愈的傷，再加那把舊劍，未必真能取她性命。”
柳染堤眨了眨眼。
她丟下翻了一半的畫冊，往驚刃肩膀一趴：“不會吧，難不成多幾個幫手，多一道山門，就能讓我們的影煞大人束手無策了？”
柳染堤淺笑著，指尖順著衣領滑落，點在她的心口：“我可不信。”
“我家小刺客這麽厲害，除了栽在某位天下第一榻上，什麽時候失手過？”
“染堤……”
驚刃的聲音小了點。
她耳尖泛紅，別開視線，小聲道：“我、我也只是隨口一說。若情況不一樣，我自然會采取別的策略，迂回行事，不至於硬拼。”
柳染堤撲哧笑了，依過來親親她臉頰，又親了一口她唇角，蓋章似的：“當然當然。”
“說起來，小刺客。”
“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她依偎著在肩頭，指尖劃過手臂、腕骨，慢慢觸上那滿是傷痕的手背。
驚刃的手掌被反轉過來，指尖滑過掌心，一根一根地探入指縫，嚴絲合縫。
兩人十指相扣。
掌心貼合的瞬間，溫度驟然清晰起來，軟而熱，綿密得無處可逃。
仿佛兩縷各自垂落的紅繩，被她拾起，打了一個綿綿繞繞、此生難解的結。
柳染堤依在耳側，軟聲道：“我無以為報，只能以身相許了，驚刃妹妹要不要？”
驚刃臉更紅了。
她囁嚅半天，道：“染堤，你哪裏用得著以身相許，骨牌歸還之後，我不還是一直跟著你麽？”
驚刃越說，聲音越小，跟哼哼似的：“左右是……你想趕，也趕不走的。”
柳染堤聞言，笑得更歡了，指尖在她掌心撓了一下：“好啊你個小刺客，這會兒倒是滿口甜言蜜語。”
“前幾日被我塞個鈴鐺還磨磨蹭蹭，若識相點還不快乖乖聽話，任我擺弄？”
她威脅道：“小心我拿個鈴鐺戴你脖子上，叫你走哪都叮鈴哐啷響。”
驚刃：“……”
嗚。
完了。
這茬怎麽還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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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落很快被拋之腦後，土路漸收，水聲漸起。
兩人悠悠閑閑，來到了素有“水墨人間”之稱的江南水鄉。
柳染堤想帶驚刃去坐烏篷船、還想帶她去看水繡蓮，可惜兩人到時已是傍晚，只好先尋個客棧歇下。
此地雨水也多，卻不似嶺南那般悶重。雨絲細軟，落在衣角，只留一層淺淺的涼意。
柳染堤一進屋，便將窗戶推開半扇。
她坐在窗邊的矮榻上，側身倚著窗框，任由細雨隨風飄進來，點點沾濕面頰。
驚刃將行囊放下，回頭便瞧見這一幕。
柳染堤微闔著眼，水珠綴著長睫，墨發被雨氣濡得貼在頸側，衣領微敞，露出一小段白凈的肌膚。
驚刃不由得多看了一眼，然後偷偷地移開目光。
“染堤，”驚刃收拾著行囊，隨口道，“你好像特別偏愛這種水氣氤氳的地方？”
“之前我們去天山時，你似乎很不適應那兒的寒冷肅殺，連帶著武功都施展不開。”
柳染堤撩著長發，回頭沖她一笑：“天山那冷風一吹，我骨頭都要散了。”
“哪像這裏，連雨都比小刺客聰明，都懂得往人懷裏鉆。”
驚刃小聲反駁：“可雨落進懷裏，會把衣裳打濕的，到時候還得漿洗，多麻煩……我可不會。”
柳染堤挑眉，沒說話。
驚刃沒看出她目光中的深意，繼續道：“染堤你這樣，是因為身骨特殊的緣故麽？”
柳染堤聞言，撩著長發“嗯”了一聲，“是了是了，我若沒點本事……”
她偏著頭，笑意浮起。
“又該怎麽，把狠心丟下我、獨自跑掉的負心小刺客抓回來呢？”
驚刃一怔，還沒來得及反應“負心”二字從何而來，耳畔便響起了一聲輕細的“簌簌”聲。
她的手腕被輕輕勾住。
藤蔓自不知何處探出，繞過腕骨，順著掌心蔓延，細細地纏住一根手指，再纏住另一根。
指縫被擠開，又被填滿。
驚刃一顫，下意識想收回手，卻發現枝條隨著她的動作，又悄然收緊了一分。
溫軟而柔韌，恰到好處地勒緊了腕骨，叫她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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