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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紙金空 1 你分明是塊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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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紙金空 1 你分明是塊美玉

該如何稱呼面前這個女人

驚刃並不確定。

她對此人的記憶,只是屋閣深處的一縷蛛絲,一吹便散了形。

她曾在心法幻陣之中,一次又一次地見過她。幻陣似乎篤定地認為,她是她的執念、是她的軟肋、是她的破綻。

是打斷骨還連著的筋,是她血肉裏剔不掉的刺,是她身為一個人,註定無法割舍的來處與歸途。

似乎,錦朧也這麽認為。

……

真可笑。

驚刃向後半退了一步,整個人都站在廊中。她微垂著頭,高居臨下地,望著面前身形瘦小的女人。

婦人正在說話。

斷斷續續的哭腔,伴著無關緊要的往事:說她小時候粉雕玉琢的模樣,她曾給她縫過一件小襖子,說她從前多乖多懂事,說她是如何舍不得她,說這些年她如何夜夜難安、到處打聽她的下落,又說若是早知她還活著,必定如何如何。

那些話像一張濕透的舊紙,被人反覆揉搓、攤開,再揉搓,再攤開,最終只剩破碎、模糊與不斷滲出的辯白。

驚刃只是看著她。

她看著那雙滿是老繭的手一會兒抹眼淚,一會兒攥著衣襟,一會兒又朝她伸過來,卻總在半途僵住,縮了回去。

她平靜開口:

“我的姓名是什麽?”

婦人怔住,喃喃道:“……什麽?”

驚刃再次開口,連語調都未曾起伏半分,又重覆了一遍:“我問你,我的姓名是什麽?”

婦人的嘴唇開合,像是被這問題嚇了一跳,好半晌才道:“你、你是我閨女啊,我自然是……”

“你說你心疼我,”驚刃道,“說你舍不得,說這許多年來你尋我尋得辛苦,日日夜夜都懸心掛念。”

“這些話,我都聽見了。”

她看著她,平和地詢問著:“既然如此,那我究竟喚作什麽?”

婦人哆嗦了一下。

她的眼神開始躲閃,從驚刃的臉上挪到地磚,又從地磚挪到自己的鞋尖。

婦人不自覺地絞著衣角,粗布被她攥得皺巴巴的,半晌,只擠出一聲細弱得比蚊鳴大不了多少的:

“囡囡……”

“因為我本就無名無姓,不是麽?”

驚刃道。

婦人的臉色一下煞白。

“怎麽會呢”,“娘親怎會不疼你不愛你”之類的話在舌尖打轉,排著隊要往外湧,卻只在發出一個幹澀的音節後,全都生生地斷在喉嚨之間。

饑荒年月出生的孩子,多只是添在口糧裏的一筆。反正最後都是要下肚的,何苦費心起個名字?

免得要入口時,又生出幾分不忍心。

婦人被當眾剝去這一層遮羞的皮,所有的懦弱、算計與自私暴露在光下,只得雙肩發抖,不敢再往驚刃那邊看一眼。

驚刃繼續道:“你再尋不到吃食便會餓死,你想活著,所以將我易與她人。”

“又幸而我皮相生得尚可,還能為你多換回一個觀音餅。”

她語氣裏沒有恨意,也沒有嘲諷,靜如一潭死水,“只不過,錢貨兩訖,這是世間最淺顯的道理。”

“你給了我一命,我救了你一命。這般說來,你我之間倒也算兩清了。”

婦人踉蹌著後退,“撲通”一聲,膝蓋重重磕在地上。她捂住嘴,肩膀抖得厲害,眼淚順著手背一顆顆往下滴。

驚刃望著她,只有不解。

作為暗衛,她見過太多的淚水,從不同的眼眶中湧出,打濕她的靴尖,或懇祈她饒自己一命、或咒罵她不得好死、或哀求著她給自己一個痛快。

她從未理解過那些眼淚。

可不知怎的,驚刃看著她,忽然想到一個從未認真想過的問題。

若是,有一日——

主子在她面前落淚呢?

這念頭來得突兀,還未成形,她胸腔裏倒先起了一種說不清的慌亂。

她該說什麽,她該做什麽?驚刃腦子裏一片空白,她該先為主子扶住肩膀,還是為她擦去眼淚?

……她不知道。

驚刃心神微顫,為這一個莫名的念頭感到惶恐,她垂下眼,掩住了這點無措。

她越過跪地的婦人,擡頭望向錦朧,神色是一貫的冷淡:“錦門主。”

錦朧一僵,連聲道:“您說。”

驚刃面無表情,認真問道:“你之前說的,至尊豪華蓋世無雙甜點大禮盒什麽時候能送來?”

錦朧:“……”

這麽長的名,她居然能記清楚。

“已經做好了,這就讓小二送去,”錦朧一擡指,立刻便有暗衛匆匆離去。

驚刃頷首,轉身就走。

見她身影消失,錦朧面上的笑意也淡下去,她望向跪地哭泣的女人,晃了晃手中茶盞。

“與你先前所言,”錦朧長嘆一口氣,慢慢道,“似乎不太相符啊。”

“……你騙了我。”

她道。

婦人心神一顫,膝行著往前挪了幾寸,啞著聲音連連叩頭:“門主恕罪!門主恕罪!我也是見著賞銀後,一時鬼迷心竅,我、我……”

錦朧面上並無什麽怒色,她將茶盞放下,茶蓋碰撞瓷碗,哐一聲輕響。

“送客。”她道。

很快便有兩名暗衛上前,一人捂住婦人哭嚎的嘴,一人從腋下托起,動作利落,將人半拖半架地帶了出去。

屋裏一時安靜下來。

錦朧垂眉望著案幾,錦影邁步上前,懶懶倚在她身側,“門主,我都與你說過了。”

“若非走投無路,誰會去無字詔?”錦影輕飄飄道,“能被青儺母帶走的,都是世上既無歸處、亦無依靠的孩子。”

“她給我們一個容身之所,給我們一口飯,一口水,又給我們一條勉強可走的活路。”

“沒有一名女兒不感激於她。”

錦影換了個姿勢,又道,“更何況,影煞可是能踏平九劫八十一障的人。我可真想不出這世上還有什麽,能夠動搖她的心神。”

錦朧沒有回答她,指腹摩挲著茶蓋的邊沿,面色一點點沈下來。

-

另一邊,驚刃順著長廊往前走。

夜風寒冷,檐牙垂著風鈴,鈴舌相碰,在靜處敲出幾聲若有若無的悶響。

驚刃拐過一處轉角時,腳步忽然一頓,轉頭望向身側的墻沿。

陰影裏,悶著一團極淺的呼吸聲。

柳染堤背靠著廊柱,懷裏抱著一團白絨絨的貓,整個人藏在暗處,只露出一截被燈火勾亮的下頜。

聽見驚刃的聲音,她輕輕一顫,手指下意識地收攏,把貓貓抱得更緊了一些。

“對…對不起。”

柳染堤小聲道:“糯米忽然就跑出來,我為了追她,才不小心聽到了一點。”

懷裏的糯米“喵”了一聲,似乎嫌她抱得太緊,扒拉著她的手臂,探出頭,想要用爪子去夠近在咫尺的驚刃。

【主子為什麽要道歉?】

驚刃茫然了一瞬,道:“糯米一向愛亂竄,是屬下看顧不周,主子不必放在心上。”

柳染堤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忽而伸手,拽了拽驚刃的衣角,力道很輕。

“小刺客?”她輕聲喚道。

驚刃道:“是。”

柳染堤又道,“你喜歡玫瑰酥麽?或者桂花酥、棗泥糕也成……我們一起吃,好不好"

其實她更喜歡葷食,大魚大肉還有白米飯之類。驚刃想著,乖順點頭:“都聽主子安排。”

兩人回房時,至尊豪華蓋世無雙甜點大禮盒已經送到了,好家夥,不愧叫這個名。

各類糖水、甜點、甜糕浩浩蕩蕩擺了足有一整桌,有些甚至擺不下,只能裝到食盒裏,擺在案幾下方。

驚刃看著滿桌東西,第一個想法便是以主子吃東西又掰又捏,半天就咬一小口,吃著吃著還得找人說話的性子,是絕對吃不完這麽多的。

那豈不是都要落到自己頭上?她不太愛吃這些湯湯水水,又甜膩膩的物什。

驚刃開始發愁。

正糾結著,柳染堤已經拽著她坐下,果不其然,拿了塊玫瑰酥就開始掰。

那還沒掌心大,一口就能吞掉的玫瑰酥,柳染堤硬是掰成了四瓣,遞給驚刃三瓣:“給你。”

超小一塊,驚刃沒嘗到味就沒了。

柳染堤又開始掰下一塊,拇指那麽長的棗泥糕,她又硬是掰成了三份,照例塞驚刃兩瓣:“給你。”

就這麽吃了五六塊,柳染堤又給她倒了一杯茶,驚刃正喝著,便見主子停下了繼續掰酥餅的手。

柳染堤望著琳瑯滿目的糕點,忽而道:“你之前說的那個……觀音餅,是什麽?好吃麽?”

驚刃搖搖頭,“挖土摻了陳面做的,咽下去沈甸甸,墜得胃裏發疼。不好吃。”

柳染堤“嗯”了聲,她垂著眼,盯著指腹上沾著的一星酥屑,出了一會兒神。

她的母親們很愛她,她的同門師姐師妹很愛她,她的朋友們都是很好的人,就連路過的小狗都會沖她可愛地搖搖尾巴。

她這一生順風順水,除了那一場刻骨銘心的慘敗之外,從未嘗過挫折。沒挨過餓,未受過凍,便無法真切想象出那份寒意。

驚刃將盞中茶水喝盡,剛勾上茶壺,想再給自己斟一杯,身前倏然一暗。

方才還在發呆的主子,忽而撲進她的懷裏。

“!”

茶壺在指間一滑,驚刃連忙穩住身形,空著的一只手攬住腰,生怕她撞著案角。

懷裏的腰肢攬著可軟,發梢帶著絲絲縷縷的甜意,好似一枚裹滿糖絲的雪團子,就這麽撞進她懷裏。

裘衣毛絨絨的,柳染堤趴在自己懷裏,胸前一整片便都是暖烘烘的,熨進身骨裏。

驚刃僵了半瞬才放松,略微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穩些。

過了一會兒,柳染堤慢吞吞擡起頭。

她伸出手,落在驚刃唇角,指腹微暖,將那裏沾著的一點糕粉細細抹去。

“那就不吃了,”柳染堤軟聲道,“往後,我們只挑甜的來吃。”

她又湊近些許,額頭抵上她的額頭,鼻尖貼著鼻尖,呼吸在這寸許之間來來回回,纏在一處。

驚刃怔了怔,“是只能吃甜的麽?”她悵然道,“那鹹味的、酸味的、辣味的……是不是都不能要了?”

柳染堤撲哧笑了:“榆木腦袋。”

她捧住驚刃的臉,在驚刃唇上啄了一下,唇瓣濕漉漉,帶著點酥餅的甜香:

“吃甜不過是個說法,打個比方。”

柳染堤貼著她的唇,柔聲道:“我的意思是,往後咱們想吃什麽便吃什麽。錢不夠花,有錦、嶂兩家可以搶。”

“若是很不幸,這兩家都倒臺了,咱們還可以去和驚狐賣你的小畫本賺錢。”

柳染堤一邊絮絮叨叨,一邊用鼻尖蹭著驚刃的臉頰,忽然反應過來什麽。

“不對,不應該喊你榆木腦袋。”

柳染堤攬住她的脖頸,將人往懷裏帶了帶,嗓音帶了些笑意:“小刺客,你知道嗎?”

“你啊,分明是塊美玉。”

玉石與榆木的區別,確實挺大。驚刃想著,一個可值錢,另一個則只能任人劈砍,做幾件桌椅賣銀子。

柳染堤笑道:“這麽好的寶貝,那些人只能是眼瞎,給我撿到手,我真是占大便宜了。”

她彎著眉,指節曲起,在驚刃的額角輕輕敲了兩下,“就是有點可惜。”

“你這塊頑石似的,硬邦邦的未琢之玉,真的會有開竅那一天嗎?”

柳染堤點點她額心,“我可真好奇,不知來日有無一人,能在你心上落一刀一鑿,刻出點綿綿的情意來?”

“她能真落你心尖兒上,叫你為她起一念歡喜、一念悲懼、一念憂慮、一念相思、一念不由己、一念心難平麽?”

……或許吧?

驚刃又想。

又或者,早在很久之前,那一點星火便已落下,只是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

。。。

鶴觀山那一處庫房,地勢極偏。

庫房離商道很遠,既不臨街,也不靠水,只靠一條羊腸小道牽著,繞幾道山彎,才勉強尋得到。

管事掂量了幾回,覺得地方荒,來往難,設商號無利可圖,索性把那裏當做廢庫,堆放些過季的綢緞舊貨。

一連數月、數年,都少有人問津。久而久之,連管庫的是誰,都不太清楚了。

此時,錦繡門在此地的一處行莊裏,前堂的茶案已挪到偏廳,權當臨時議事之所。

人影進進出出,皆是被急召來的管事與徒役。最裏,錦朧端坐上位,服飾仍舊華美,只是眼下淡淡青痕遮不住疲色。

地方總管陪著笑,幾乎要彎成一張弓:“門主恕罪,屬下正在一層一層往下查。”

“庫房太久沒人理,鑰匙轉了幾手,一時半會兒尋不到,”她擦著汗道,“今日內,一定,一定能給門主個交代。”

錦朧面色不大好看,指節在茶盞沿上一敲,發出一點脆響。

“一把外庫的鑰匙,也要翻上一整日?”

她一字一句道:“便是荒廢,鑰匙與印信也不該失了蹤。此處行莊是誰管的賬?”

總管一個激靈,撲通跪下,“砰砰”磕頭:“門主恕罪!是下官失察!!”

錦朧垂眸看了她一眼,終究只是嘆口氣:“罷了,如今追究也無益處,庫房總歸是要開的。”

“你去親自盯著,一匙一匣仔細找。若今日日落之前還尋不出,便把這幾年管庫的幾位管事都叫來,一個個查。”

“是,是!多謝門主開恩!”

總管連連叩頭。

她說罷,又點頭又哈腰,如蒙大赦地退下,連滾帶爬地出了門,叫嚷著去催人翻箱倒櫃。

比起恩威並施,言辭間分寸拿捏極準的錦朧,坐在一旁軟榻上的錦嬌就鬧騰得多。

“什麽破庫房,破鑰匙!”

她扯著錦朧的袖子,紅著眼圈喊道:“現在好啦,七年了,風吹雨打,早爛成灰了,哪裏還會有換骨丹!”

錦嬌一邊說一邊抽泣,滿是怨氣:“娘親你當初若是多上點心,將那庫房多翻幾遍,我也不至於變成這樣!”

錦朧這幾天都未眠好,此刻便是忍著頭疼,替她拭淚:“嬌嬌乖。”

“不是不急,而是越著急,便越要穩當。”

她沖旁邊的小廝吩咐幾句:“去給大小姐熬一碗溫湯。再去看看大夫那邊,可有安神之物。”

娘親一句句溫聲哄著,許諾日後必定想盡辦法為她尋奇方妙藥,替她重塑手臂。

錦嬌被哄得安靜了一會兒,只是眼眶仍紅,嘴不依不饒地嘟囔著。

堂中氣氛正僵,忽有一名暗衛快步入內,行至近前,俯身在錦朧耳側低語了幾句。

“又一輛銀車沒了?”

錦朧眉心一蹙。

暗衛低聲道:“是。今晨從南線起運的那一趟,按時辰算早該抵達鎮上,可屬下一路尋去,連車轍都斷了。”

“屬下已經沿途查過幾遍,恐怕又是被人劫走。算下來這已是半月之內,第三輛莫名失蹤的銀車。”

錦朧掐著眉心,壓住翻滾而上的怒意,沈聲道:“劫道之人可有留下任何信物,亦或是痕跡?”

“什麽都沒有,”

暗衛道,“手法極其幹凈。”

“傳話下去,銀路再出半點差池,那些押車的、看路的、收貨的,統統查個遍。”

錦朧摩挲著額心,冷冷道:“若真是有賊人吃我錦繡門的銀子,那便叫她們連骨頭都吐出來。”

暗衛領命退下。

人剛走,錦嬌又發起脾氣:“丟了便丟了,反正金庫裏也不缺!娘親你成日裏就知道盯著那些銀子,都不管我!”

她聲音越來越尖,“你就是覺得我沒了手臂,覺得我丟臉,是不是?你厭棄我了!”

錦朧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撫著女兒,耐著性子道:“嬌嬌,娘親還有事要處置。你若悶得慌,先讓暗衛陪你四處走走,散散心,好不好?”

錦嬌一楞,隨即重重哼了一聲,狠狠甩開她的手:“果然,你巴不得把我支走!你不用說這麽好聽,我寧可沒有你這個娘!”

她拖著一身繡裙,咚咚咚往外跑去。

錦朧深深嘆了一口氣,對身側幾人道:“錦影,柳姑娘,勞煩幾位多費些心。”

三人頷首,身形一晃,便跟著那團哭哭啼啼的繡裙影子出了前堂,消失在行莊之中。

-

錦嬌一路哭鬧著往前跑,袖口空蕩蕩地晃著,行人紛紛側目避讓。

跑出幾條街,她慢下來,擡手胡亂抹了一把眼淚,回頭一看,果然見身後跟了兩個黑衣。

“你們跟著我做什麽!”

她紅著眼罵道:“我都是個廢人了,你們跟來也沒用!不如讓我死吧,讓我自生自滅!”

驚刃看了錦影一眼。

錦影沖她眨眼,又聳聳肩。

於是兩人仍是一左一右,沈默著跟在錦嬌身側,將她嚴嚴實實護著。

驚刃可不會說話,於是錦影只好硬著頭皮,上前哄著錦繡門的大小姐。

“大小姐這話可就冤枉了。門主方才那般心疼,眼圈都紅了。大概是事務纏身,實在走不開。”

她軟聲軟氣道:“再說了,就算天下人都不要你,我總得要跟著你。你罵我幾句也不打緊,別趕我走。”

錦嬌哼了一聲,眼淚終於收了幾分。

幾人走著,前方出現一間鋪子,門口掛著幾串繡得精細的香囊,輕風一吹,香氣隱約。

錦嬌腳步一頓,被繡得精巧的香囊勾了去目光,走過去,摸其中一只綴流蘇的小兔香囊。

兩只暗衛老實站在身後。

錦影百無聊賴,隨口與驚刃搭話:“真奇怪,你家主子人呢?”

驚刃淡淡道:“主子身法高絕,行事也是隨心所欲,我時常不知她去了哪。”

錦影:“……”

行吧。

她斜著眼,瞥向驚刃身後一只悄悄跟過來,正用爪子試圖撓她褲腿的小可愛,道:“你為何到哪都要帶著這只白貓?”

驚刃依舊是淡淡的:“糯米也是身法高絕,行事也是隨心所欲,我也是時常不知她去了哪。”

錦影:“…………”

總覺得此人的回答裏,充滿了敷衍。

她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那你這暗衛當得可真是夠清閑的。”

街巷人聲不算喧鬧,卻也熱鬧,有小販吆喝,有孩童追逐打鬧,一切尋常。

錦嬌正比著香囊的花樣,忽然旁邊人影一晃,有人向她這邊撲了過來。

她只覺眼前一花,兩名暗衛已先一步攔在身前。

“小、小姐!”

“錦繡門的小姐!”

一個女人自人群中跌跌撞撞地擠了出來,懷裏抱著個三四歲大的孩子,“噗通”一聲跪在錦嬌面前。

孩子被裹在舊棉袍裏,小臉凍得通紅,眼睛卻烏溜溜地亮著。

錦嬌被嚇了一跳,手裏的香囊都差點掉落,皺起眉:“臟死了!你是誰啊?”

女人衣衫素舊,發髻松亂,鬢邊綴著幾縷白發,一眼望去,比實際年歲大了十來歲。

她眼眶通紅,目光死死黏在錦嬌臉上。

“這位小姐,你是錦繡門的人,你是錦門主的千金,是不是?”女人聲音發抖。

錦嬌蹙了蹙眉:“怎麽?”

見她應聲,女人眼裏迸發出光亮,慌忙膝行上前,又給她磕了幾個響頭。

“我叫阿蕙,”女人嗓音嘶啞,“我姐姐阿蘭,在錦繡門的繡坊裏給人做活。”

“半年前,有一批貨出了岔子,說是緞上多了好幾道勾絲。錦繡門說著要查,將所有的繡娘帶走問話。”

“往後整整半年、半年!阿姐都渺無音訊……小姐,你是錦門主的千金,你一句話,便能為我阿姐討一個公道!”

女人哭喊著,淚如雨下。

“阿姐不會丟下孩子的!她一定是出事了!求求您,求求您發發慈悲,放她回來吧!”

錦嬌聽著,只覺煩躁。

她本就心情差,想著來挑幾個香囊散散悶,這會兒被人撲上來,一股子酸黴兼著柴火味,熏得她直皺眉。

“你姐姐的事,我又不知情。”

錦嬌不耐煩地攏了攏衣袖:“既然是被錦繡門帶走的,那肯定是她不識擡舉。”

她從懷裏摸出一錠銀子,“哐當”一聲,隨手向女人身側扔過去。

“別在這兒嚎喪,這銀子夠給這小野種買口棺材了,滾,別擾了我的興致!”

那錠銀子在地上咕嚕嚕滾了兩圈,停在女人腳邊,沾滿了灰塵。

女人楞住了。

她看著那錠銀子,又看看懷裏瘦小的孩子,不可置信地擡起頭:“棺…棺材?”

“那是條人命啊!錦小姐,我阿姐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啊!怎麽能…怎麽能拿錢就這樣打發了?”

“人命?”

錦嬌輕蔑地勾起唇,“人命值幾個錢?”

“我肯出錢買下一條人命,那是看得起你們。別給臉不要臉!”

錦嬌轉頭看向身後的兩個暗衛,呵斥道:“還楞著幹什麽?把這瘋婆子拖走!”

驚刃頷首。

她幾步上前,一把捂住那女人的嘴,將她未出口的哭嚎堵了回去,而後單手提起女人的後領,強行將人拖走了。

-

走了一段路後,驚刃微微側首,帶著女人閃身進了一條幽深狹長的小巷。

巷裏潮氣很重,墻角堆著幾束發黴的稻草,天光被擠在狹窄的上方,灰白一線。

到了巷深,驚刃松開手。

女人抱著孩子,癱坐在地,她佝僂著身,壓抑不住地痛哭出聲。

“這些年來,有多少人被錦繡門買命、賣命,多少人被打斷腿、砍了手,又有多少人被拋進塘裏餵魚?!”

她捂著臉,淚水順臉頰往下流,“那些屍身,沈到塘底、埋進山坳、填進礦裏,只要找不到,便算是‘結賬’了!”

“錦繡門將每筆買賣都算得明明白白,一兩銀子,一枚銅板都不願少,可我阿姐的命、還有太多人的命,全都死得這麽不明不白……”

錦緞一倉接一倉,金銀一箱疊一箱,堆得高高的箱籠下頭,鋪著一層又一層的人骨。

巷側,有人抱臂倚著墻。

她神色冷淡,目光掠過仍在哭訴著的女人,又越過驚刃,遠遠落在巷外那一抹明艷。

驚刃恭敬道:“主子。”

柳染堤看著她,眼底的笑意全然隱去,只剩下一片極靜的深色。

“我給她留過餘地的,不止一次。”

柳染堤輕聲道:“可惜,她沒要。”

作者有話說:

柳染堤:小刺客,我可真好奇,不知來日有無一人,能在你心上落一刀一鑿,刻出點綿綿的情意來?

驚刃:有的。

柳染堤(貓貓好奇探頭):是誰是誰是誰?

驚刃:那個,驚狐說,要留一條評論or一瓶營養液,即可解鎖……

柳染堤:……?

柳染堤:好啊!小刺客真是越來越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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