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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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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溫度開始突然驟降,仿佛整個平洲城都快要被無形的冷風給凍結了一般。

街道上卻依舊人流不斷,吆喝聲,孩童嬉鬧聲,以及時不時會有外來的人來此做雜技的那些哄鬧聲,都沒有因為初冬快要降臨而受到絲毫影響。

張才家還是一如故往的簡樸,不過屋內多了一個冒著煙氣的火爐子,讓整個冰冷的屋內有了暖氣包裹。

這會張才帶著笑,將被爐子燒好的熱水倒入茶盞,泡開了茶水。用熱水又燙過茶杯,才給她倒了一杯熱茶,推了過來。

“掌櫃的。老爺子一早就去了老何家給他那剛滿月的男娃做一頓家宴呢,所以得等上一會。這白茶剛好,你嘗嘗。”

蕭菱秀點頭含笑,謝過後,伸手端起了茶杯,看了眼嫩黃色的茶面,用口輕輕吹開了茶末,輕啜了一小口。

溫熱的茶水滑進口腔,如同嫩玉米的清甜口感瞬間在味蕾間蔓延開來,連一絲苦澀的味道都沒有。沒入咽喉之後,是淡而不寡,又清而不冽。

與此前謝玖安給她所喝過的茶很不相同,應該說他所飲的茶都會有苦澀在咽喉中回旋,而不是現在她喝這種清甜甘爽的茶湯。

如果可以想和他分享一下,也希望他可以喝喝這種由始至終的甘甜清茶。

這念頭被她忽而捕捉,不由微楞,意識到什麽。難道這就是想要和心悅之人分享的心情嗎?

好似並不差,蕭菱秀不自覺微勾了一下嘴角。待放下了茶杯的時候,就聽到了張謀欣喜的呼喊聲:“阿爺!你可總算回來了,掌櫃的一直在等你咧!”

她聽到了聲音,擡頭看去,見到一道佝僂著身子,慢悠悠地從屋門外走進來,隨後將頭頂上的蓑笠拿下放在了一邊矮幾上。

聲音慢條斯理中帶著一些粗哼,刮了一眼張謀,他才踱步到了一張太師椅上坐下。

張謀弓著腰,哈笑著給張才斟了一杯茶,送到了他面前:“嘿嘿,阿爺辛苦了。老何家人多不多?我本來也說要去幫你的,你自己說不用。看累壞了吧?”

張才哼了聲,接過茶杯,吹了一下,嗦了口之後,喟嘆了一聲才開口:“讓你這臭小子跟著去,我看才是阻我做工的麻煩!”

這話帶著開玩笑的責怪,張謀見怪不怪地撓著後腦勺咧嘴笑著,似乎並沒有放在心上。這會張才放下了茶杯,才正眼朝一直不動聲色的蕭菱秀看了過來。

“謝娘子來訪,招待不周了。不知此次前來,所為何事?”

蕭菱秀見張才問起了,就從袖口拿出了一袋子銀子放在了桌案上,輕聲道:“此前曾向張老借了銀子,我說過會連本帶利歸還,現在我是來兌現承諾的。張老借了我差不多五十兩,連同幫我聯系食材供應的商賈,這裏有八十多兩。”

張謀看了看那桌案滿滿當當的小袋子,眼睛都亮了,但沒動,搓著手,帶著難掩的激動笑道:“掌櫃的,原來來給阿爺還銀子啊,其實也不用那麽急的。”

話這麽說,但他那死魚眼都沒從那袋銀子移開過。反倒是張才視線從蕭菱秀臉上移開之後就盯著地面看,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

這一下子就沈默起來,空氣都安靜了。

張謀能察覺到張才的情緒,頓時收起了對銀子的目光,小心翼翼地看向張才:“阿爺。掌櫃的來還銀子,說明她是個重諾的人。”

蕭菱秀也有被這種沈寂的威圧感給緊張了些,張口道:“雖然當初您沒有給定還銀子的日子,但此事我一定記掛在心,不敢忘卻。還請張老收下吧。”

說完她都不敢再看張才一眼,不是怕拒絕,也不是怕譏諷,只是對張才有種莫名的敬畏。

又沈默了好一會,張才那張嚴肅的面容頓時舒展開來,好似開玩笑般揶揄起來:“娘子膽敢在平洲城,以一己之力開了錦月樓,竟然不敢與我這快半入土的老頭對視了?”

這過於壓抑的氣氛漸漸得到了緩解。蕭菱秀也看出了張才方才那充滿壓迫感的氣勢是裝模作樣的。她心中的緊張倒是消去,換作無奈淺笑:“張老說的是。”

張謀左看看,右看看,見他們都不再有那種對峙感,也將心裏那份忐忑放下來。畢竟老爺子總是喜怒無常,那怪脾氣就是這個樣子,多擔心掌櫃的會受到委屈。

“嘿嘿,喝茶吧,喝茶吧。這白茶泡的剛好!”張謀喜笑顏開開口道,說著就拿起茶杯自顧自啜起來。

空氣中的氣氛被這安靜的喝茶聲音沖淡了些許針鋒相對。

“是想問孟鐘的事情?”張才放下了茶杯,面容平和,視線沒有看著蕭菱秀,貌似在看地面,但又不像。

蕭菱秀聽到,也放下了茶杯,開始談正事,輕點頭,淡聲道:“沒錯。周小一家已經兩次鬧了錦月樓,毀我聲譽。無論是周二嬸通過曹寶兒,背地裏利用了曹天來討公道,還是周二周小利用周四娘來錦月樓來鬧事。我覺得不會那麽湊巧。”

停頓了下,她又凝重提出了心中最大疑惑:“周小原本就是孟鐘的店小二。雖說被趕出來,但依舊為他辦事。任飛的話,看似幫了錦月樓處理了鬧事之人,實則暗地不過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以孟鐘與城令是有什麽關系嗎?”

盯著張才看,她沒有放過從他臉上的任何表情,直言不諱地追問:“亦或者他們背地裏勾結了?”

張謀這會臉色一變,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急急忙忙走到了院子外邊,探頭探腦,好似害怕什麽的樣子,張望了好一會,見沒有人才猛地把院子門給關緊。

跑回來的時候,神色仿惶,一臉驚駭,腰都彎下來了一些,聲音也壓低了:“哎呀!掌櫃的,這話可不要隨便亂說啊,胡亂說命官之事,那可是要吃官司的!嚴重的那可是得要命啊!”

蕭菱秀何嘗不懂這些道理,但她只是看著一直沈默不語的張才,等著他的定論。在這件事上,唯有他能給出她心中困惑的答案。

不久,就在空氣又變得緊張沈重中,張才終於開了聲,嘆了口沈沈的氣息:“官商勾結,從中牟利。娘子,這就是平洲城現在的狀況,孟鐘在其中便是最大的蒼蠅。他依附在這盤踞已久的老虎,他們相互利用,暗通款曲。”

頓了一下,他那雙略微渾濁的眼睛,似乎在某一瞬間變得格外淩銳:“但是,要屈服於沈水林,用血汗去供養一頭永遠都餵不飽的老虎,我是堅決不同意的。至於,娘子你如何,就看你自己了。是要跟隨那頭老虎的規則走,還是在這道惡性規則裏沖出一片天而另立自己的規則呢?”

張謀坐在那,聽得一頭霧水,沒聽懂自家阿爺和掌櫃之間那些對話,但只知道他們在探討官商勾結這種隱晦之事,心裏惴惴不安,一直低著頭,不敢發表任何意見。

張才這番話,看似把選擇給了她,其實背地裏已經在提點她。她是按著原來那套腐爛發臭的規則走,還是破舊立新,建立自己的規則,就看她自己如何能將平洲城這堆汙水給清洗出來了。

後面又隨意聊了一番家常,和張才探討了下菜肴中的趣事,很快天色就黑下來了。

臨近初冬,天色似乎比以往要黑得更快。擡頭望天,那深不見底的黑,就像是一面能夠吞噬靈魂的漩渦,看得人壓抑不安。

蕭菱秀微垂著頭,低頭看著地面,自己那道被隱隱弱弱的影子。她沒有迷茫,只有不知該從何處下手。她開錦月樓也不過才兩個月有餘,在平洲城毫無根基。她尚且無法相信自己能夠打破規則,為何張老貌似相信她能破舊立新呢?

雖然不懂為何,但有一件事她是懂的。那便是既然此事她知道了,她定然不會讓錦月樓淌汙水。錦月樓是她的心血,她無法看著自己的心血被老虎蒼蠅分食。

等她回到了宅子,去到謝玖安寢室前,打算將早膳的木托給收回。哪知這回謝玖安的寢門並未關,而一直放置在門前那份巋然不動的早膳現在已經被他放在了桌案之上被他食用了。

看到這種情況,她因孟鐘那些破事而生的沈重瞬間消失,心跳如擂。按捺不住心中雀躍,她連忙提裙快步過去,揚起了笑容,踏入了門,笑道:“謝郎君,可終於吃早膳了?”

她轉眼對上了謝玖安的眼睛,他含著不變的輕挑笑容,搖動著折扇,仿若並沒有將她臉上那份喜悅接收到,而是忽而拉近與她的距離似的,調戲起來:“當然,能有蕭娘子如此貼心佳人送食,我怎能辜負一番好意。娘子這般親近,可是想與我更親近一些?”

說著,他拿著折扇輕輕勾起了她的手指,就好像他伸手輕輕摩挲著她的手一般。這種突然的變化令蕭菱秀瞪大了眼睛,心口跳動的聲音貌似越來越快。也難以置信謝玖安突然的主動,之前還將她視若猛虎地躲著。

難道是他想通了嗎?

一想到有這種可能性,她的心跳越來越快了。

謝玖安輕笑觀察著蕭菱秀的神情,眼底快速掠過一絲忐忑。他如此孟浪行徑,她應該會發怒吧?再不濟罵他一句登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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