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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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這天晚上他睡得不踏實,連著做了好幾場詭異的夢,夢境紛亂覆雜,光怪陸離。

先是周圍一片混沌的白霧,不知道這是什地方,又陰又濕,潮氣很大,凍得他渾身汗毛直立。喬優躺在病床上,面色蒼白如紙,眼神裏滿是痛苦,讓他不要靠近,望向自己時眼底溢出的悲傷襲來,毫無防備紮進他心裏,他卻感覺不到痛,他還未伸手抓住喬優,還未來得及抱住她,又置身於陌生的橋上,霧氣依舊四處彌漫,橋上似乎有很多人,耳邊還隱隱傳來奇怪的聲音,他卻看不清任何人的臉。橋面突然斷裂崩塌,跌進湖水裏,冰冷刺骨,湖水毫不留情往他胸腔裏灌,沈悶窒息,他在夢裏掙紮,他想哭,想要醒來,卻怎麽也逃脫不開夢境的束縛。

喬繹安瞪大雙眼,眼前一片漆黑,好不容易從那詭異的夢境中掙脫出來,滿頭大汗,手心冰涼,大口喘氣,看著熟悉又昏暗的房間,一時有些分不清現實與夢境,下意識地看了看身旁的折疊床,季桓夏睡得正熟,均勻的呼吸聲,在寂靜夜裏格外清晰,這才讓他慌亂恐懼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他擡手抹掉額頭上的薄汗,撿起掉在地上的被子繼續睡,他睡覺基本很少做夢,噩夢就別提了,這次卻是怎麽都睡不著了。

天蒙蒙亮時,他就起來了,冷水沖了把臉,涼意撲到臉上的時候他打了個寒顫,站在洗漱臺前呆楞片刻,然後下樓了。

喝水時季含柳正要做早餐,問他早飯吃什麽,他想了想,沒什麽胃口,翻開冰箱拿瓶酸奶坐到沙發上,眼神空洞,視線不聚焦,不知道在想什麽,酸奶冰涼下肚呆呆喝完,上樓跑回自己房間接著睡覺去了,回籠覺睡得還算安穩。

房門被敲響的時候,喬繹安睡得正香,迷糊著說了句:“進來。”

季桓夏進去後,習慣性給他撿起來地上的被子放到床上:“喬阿姨助理來了。”

喬繹安背對著他,倏地睜開眼睛,算是真的醒了。

喬繹安很輕地說了一聲:“我馬上下去。”

季桓夏出去,給他關上房門,喬繹安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睡了三個小時。

客廳裏三人坐在沙發上,沒有看到喬優,廚房,餐廳都沒有,季桓夏和季含柳都是背對著他,只有應為露出了正臉,喬繹安看了很久,卻看不出應為臉上是什麽表情。

桌子放著黃色文件袋,喬繹安面對著應為坐下後,眼神一直放在那個文件上。

應為見到人後,直接明了道:“這裏面是喬姐的遺囑和留給你的信,”

“…你說什麽?”季含柳以為自己聽錯了,語氣慌亂。

“喬姐已經離世了,昨天晚上淩晨三點多。”

季桓夏轉頭看向喬繹安,他臉上卻沒有什麽情緒變化。

“已經發公告了,”應為接著說:“喬姐其實很早之前就有胃病,忙於工作就沒有管,也沒有去醫院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查出來的時候時間已經來不及了,一直到昨天晚上…”

“她一直都跟我說是小毛病,誰知道…”季含柳渾身發軟,靠在季桓夏肩上,淚水滑了滿臉洇在季桓夏衣服上。

應為扭頭看著喬繹安,張張口,半晌才說:“喬姐這段時間在醫院裏很想看看你,但是又不願意讓你看到她現在的樣子。”

應為把桌上的文件袋推給他:“這裏面是喬姐的遺囑和給你的信,要我親手給你。”

聽到這喬繹安未說任何一句話,未給出任何反應,仿佛石化般始終坐在那。

“還有,喬姐囑托我在她死後立馬送你去找你小姨,她在英國。”

“還有這棟房子,一些關於她的遺產到時候會有律師聯系你們。”

“你需要盡快收拾一下,我給你安排,送你出國。”

應為該說的說完了,可喬繹安自始至終都未曾擡頭,一言未發。

能聽得到唯一的聲音就是季含柳的抽泣聲,今天外頭是難得的好天氣,陽光透過落地扇,整個屋子裏頭都是金黃光束,喬繹安卻也只能感覺到冰冷。

“我媽在哪?”喬繹安看著他面前的文件袋,好像前面的話他從未參與過發問。

應為再次艱難開口:“喬姐已經不在了。”

喬繹安瞳孔輕顫,眉心也只是輕蹙一下很快松開,讓人以為是錯覺。

“什麽時候不在了?”喬繹安問,聲音聽不出絲毫波瀾。

“昨天晚上淩晨三點。”

“是嗎?”喬繹安眼神呆滯,還是看著那個文件袋。

應為又把前面說的話重覆一遍。

喬繹安靜靜聽著,沒有打斷,直到應為說完,他也還是淡淡回答:“知道了。”尾音消散時,他起身,拿著文件袋上樓了。

喬繹安回到房間,反手鎖上門,拉開窗簾,看了一眼綠蘿,葉片泛著油亮光澤,然後把文件袋扔到桌子上,沒有打開,背對陽臺站著。

眸光像蒙上一層白霧的空茫,腦海裏反覆回響應為的話,他聽了兩遍,那些字眼像尖銳刀鋒在他心頭淩遲。

不知站了多久,他看向桌面上的文件袋,拉開繩結,只是薄薄一疊紙,前幾張是遺囑,喬繹安無心看,翻出下面兩張黃色的紙張。

前面字體圓勁流美,後面字跡漸漸變得有些潦草,甚至有幾處暈開的痕跡,像寫信時,執筆人忍不住落了淚滴在上面。

中午飯不吃,敲門不開,喬繹安蹲坐在場邊,一直到傍晚,手上捏著那封信不肯放開,不知道什麽時候眼淚沖破防線,止不住淌了滿臉,到現在也未停歇,淚水無法緩解痛苦,可是除了哭,他還能怎麽辦。

他頹廢不振待在喬優臥室裏,蓬頭垢面,滿臉淚痕,眼眶紅腫。

他總是固執認為,自己和喬優吵,和喬優鬧,跟她擺臉色,在她面前肆無忌憚無理取鬧,這些都沒有關系,喬優不會扔下他不管,因為她是媽媽,這個光是想想就溫暖滿滿安全感的詞,即便在喬優這裏從未得到過溫暖,但喬優也沒有讓他產生會被拋棄的恐懼。

但這次,喬優真的永遠扔下他了。

季桓夏在一直敲門,再見到喬繹安的時候,眼裏全是血絲和淚水,他不吵也不鬧,只是一直輕聲重覆著他要見喬優。

季桓夏心裏揪成一團,想說些安慰的話,話到嘴邊又生怕任何言語都會刺痛他,只能無力伸出手輕輕替他擦掉臉上淚水。

眼淚卻像洩洪的水,越擦越多,季桓夏索性把他攬入懷裏,緊緊抱著,拍著他的肩膀,讓他哭個痛快。

喬繹安又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吃不喝,從聽到喬優的死訊到今天為止,他沒有任何大吵大鬧的情緒,季桓夏季含柳都不見,代寧家過來時他也不見。

一天到晚捧著喬優的信,應為把他勸出來帶他辦理出國手續,他不願意。應為拿喬優開導他,說喬優已經給他找好了學校,希望他聽話,讓他一定要離方家遠點,說到這喬繹安才回過神,從始至終方家人都沒有出現過,離了喬優的庇護,那些人,怎麽可能放過他。

整理行李時,喬繹安摘掉手機殼,取出裏面的照片,照片是代寧生日那天陳閆妤給他們拍的那張,原本在季桓夏那,但因為喬繹安總喜歡看,最後還是放在喬繹安那了。

喬繹安疲憊的眼神看了很久,然後去到季桓夏臥室將照片放在了《星》的積木下面壓著。

世事萬般蹉跎,喜歡是真實存在的,離別也只是對現實的低頭。如果還來得及,喬繹安想最後再勇敢一次,無非就是兩種答案,無論哪一種,他都不想帶著遺憾離開。

應為他送到機場時,喬繹安在機場等了很久很久,都沒有等來季桓夏,打了很多電話,都是無人接聽。或許他就是永遠都比別人運氣差,他年少時期的悸動換來了最壞的結果。

人們總願將情愫開成盛大的花海,燦爛,夢幻,閃耀,事實上,可望不可及的距離才是它的註腳,讓人回望時,長久留念。

他對季桓夏的回憶只停留在十七歲,或者再短些,只是一個暑假。

十七歲之後,他未來的日子裏再未出現過季桓夏,連帶著十七歲之前的人和事,都在他上飛機前的那一刻,丟得幹幹凈凈,在往後時間的洪河裏沖散得毫無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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