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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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季桓夏回房間拿套換洗衣服,進浴室脫掉馬甲,扔到洗衣籃裏,兜裏白色的藥盒啪的掉在地上,季桓夏低頭看著藥盒,神色空了一瞬,撿起後拿在手上盯了片刻,指間反覆翻轉一圈又一圈。

出門接個電話的功夫,莫名其妙跑去買了這個,如果讓喬繹安知道會感謝他嗎?會吧,但如果只是感謝,沒什麽必要。

今天晚上,他已經聽到喬繹安暈乎乎對著包間裏的人道了一圈的感恩,理由千奇百怪又情理之中,逃課替他打掩護的,包庇他作業的,跟他一起打架的,幫他寫檢討的……

喬繹安的感謝很輕易就可以得到。

哪件事都能低過他買的這盒藥,哪個人陪的時間都比他長。

他和喬繹安連朋友都算不上,喬繹安熱鬧的世界,他只配在旁邊站著,無法融入。

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安靜和熱鬧永遠都是反義詞。

他在期待什麽,非得討好地讓喬繹安知道自己給他買了盒藥?那未免也太荒謬,太可笑了,他不會做這種有損自尊的荒唐事。

季桓夏站起身,索性將剛買不到一個小時,包裝都沒拆的盒子扔進垃圾桶。

喬繹安一覺睡到上午十點,頭疼頭暈,口幹舌燥。

強烈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射進來,一抹斜斜的光影正巧打在他臉上,刺得睜不開眼。翻個身悶頭蓋上被子,在被子裏掙紮一番,給自己強制開機,一腳踹開被子,翻身坐起來。

身上散著難聞的酒味,舉起胳膊聞了聞,嫌棄地脫了上衣扔到地上,下床拿衣服洗澡。

嫌身上酒味太重,擠了四五泵沐浴露在身上,伴隨著淋浴的水聲,喬繹安在混亂碎片化的記憶裏翻出來昨天晚上的畫面。

好像喝了好幾瓶酒,在廁所門口吐了誰一身,又在樹下睡了一覺。

等等,

哪個不要命的敢給他扔樹底下!

細細想來又不太對勁,他好像還摟著人不撒手,腰挺細,隱隱約約有點不太明顯的腹肌,觸感挺好。

誰啊?

代寧?不可能,這人不敢給他扔樹底下。

李鑫?他腰可沒這麽細。

趙印真?更不可能,他就沒腹肌。

女生就不用猜了,他酒品沒差到酒後亂性的地步。

那就只有最後一種可能,

他甚至於不敢描摹這個人的名字,代寧也好,李鑫也罷,都是處了多年的朋友,大不了見了面互相調侃幾句就翻篇了。

但他和季桓夏,滿打滿算就相處了一個多星期。

丟人丟大發了。

熱水從頭淋到尾,心裏是拔涼拔涼的。

關掉混水閥,換上衣服吹幹頭發,做好了心裏準備,慢慢悠悠下樓。

沒看到季桓夏,懸著的心平靜幾分,拿起桌上的水壺倒了杯水,咕嚕咕嚕喝幾口。

肚子餓得咕咕叫,也沒有瞧見季阿姨的人影,跑到廚房搜刮一圈也沒找到吃的,又在冰箱裏翻。

面包也沒了,酸奶也喝完了,蘋果又太涼,雖然涼吧,但總好過餓著,不情不願地拿出蘋果。

“醒了?”

腦後響起季桓夏一貫冷冷的聲音。

喬繹安頓時心裏咯噔一下,手裏蘋果沒拿穩,掉在地上滾落到桌角,季桓夏走過來撿起來遞給他。

喬繹安背對著他,不好意思回頭,一臉生無可戀,冰箱櫃門沒合上,涼氣往他臉上躥,冷得人發慌。

走路怎麽沒聲的!

季桓夏看了眼被磕壞的蘋果,聲音近了點:“蘋果砸爛了,換一個。”

喬繹安還是沒有回頭,曲著胳膊從後面接過蘋果,隨意塞進冰箱裏,合上門。

“沒事,我不吃了。”

說完迅速轉身,擦肩而過,眼神沒在季桓夏身上停留片刻。

季桓夏:“還是吃點東西,酒喝多了,胃裏空著不好受。”

不說還好,一說就觸到喬繹安敏感的神經。

喝酒。

胃裏空著。

暗示自己吐了他一身嗎?

喬繹安依舊沒打算回頭,“你的衣服我會給你洗的,你扔到洗衣機就好了。”

季桓夏被他這話逗笑了,到底是他洗還是洗衣機洗。

季桓夏:“你落枕了?”

喬繹安:“沒啊。”

“那你不回頭是……在躲我?”

喬繹安強裝著自己的鎮定,渾身上下無一處皮膚不被逐漸上升的體溫燒著,惱得他想趕緊逃離這個地方。

掙紮一番,他破罐子破摔。

轉過身來走近季桓夏,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來,翹著二郎腿,“為什麽要躲你,不就是摸了你兩下,占了點便宜,吐了你一身,丟了點形象,我向來都是毫不吝嗇對別人的誇讚,這個年紀有這個程度的腹肌…手感挺好,練多久了?”

季桓夏打開冰箱拿了西紅柿和雞蛋,關上門回答道:“沒練過,活幹多就有了。”

季桓夏說著人走到竈臺邊,喬繹安跟了過去。

季桓夏:“姑姑出門買菜了,西紅柿雞蛋面,吃嗎?”

喬繹安:“能做別的嗎?”

季桓夏:“沒有其他食材。”

喬繹安只好妥協,靠在門邊看他拿出砧板,取締洗了西紅柿,打了兩個雞蛋,一套動作熟練程度不亞於季阿姨。

喬繹安閑來無事問道:“你還會做飯?”

季桓夏:“爺爺做飯的時候我打下手,慢慢看就會。”

喬繹安:“你爺爺做飯,你爸媽呢?”

腦子追不上嘴,問完他就後悔了。

季桓夏手上動作一頓,背脊明顯僵了一瞬,很快又松下去。

季桓夏的家庭情況他不了解,季含柳沒有提過,他也沒興趣問。

離異?

在外地?

像他這樣只生不管?

還是……

沒…了?

停停停,越想越不吉利,他急剎車止住自己跑偏的想法。

沒有聽到回答,喬繹安走到竈臺前,轉換話題緩解氣氛:“西紅柿雞蛋面簡單嗎?你教我一下,不然等哪天季阿姨不在家,我會把自己餓死。”

一頓教學下來,季桓夏西紅柿已經切好,喬繹安拿刀都沒有學會,他嘀嘀咕咕抱怨季桓夏切的太快,導致他看不清下刀手法。

他放棄了切菜,點名學打雞蛋。

季桓夏放下切西紅柿的菜刀,又拿出兩個雞蛋遞給喬繹安。

雞蛋打得雞飛狗跳,開始時蜻蜓點水般往桌面邊緣磕,生怕弄壞似的,季桓夏叫他用力點,他就連殼帶蛋液碰得稀碎。

季桓夏只好,像剛上學拿筆學寫字的父母一樣,手把手教他掌握打雞蛋的力度。

那顆紅痣,又若隱若現出現在喬繹安視線裏,季桓夏皮膚白,膚色映襯下那顆痣太抓眼球了。

好不容易拿捏好力度,磕出來一條縫,沒成想在落碗時,蛋殼混著蛋液零零碎碎掉進碗裏,不少蛋液滴到桌面上,有些沾了他一手,黏黏糊糊的。

成功學會了打雞蛋,空落落的雞蛋盒就是學費。

喬繹安呆望著空雞蛋盒,“你說季阿姨會不會罵我們,雞蛋挺貴吧?”

季桓夏淡淡地說:“八毛一個。”

喬繹安沒有買過菜,換算成他那成百上千元的游戲機和光智積木,這點小錢不值一提。

舒了口氣:“那還好。”

季桓夏開火燒水,沒接話。

喬繹安洗幹凈手,裝模作樣玩手機,含糊問道:“我,昨天晚上沒說什麽不能說的吧?”

季桓夏往鍋裏放一把面條,問道:“什麽是不能說的?”

什麽是不能說的?

好像確實沒什麽不能說的,除了會說他長得好看以外。

喝多的人哪能記得住自己說了什麽,幹了什麽。顏值高嘛,誇讚這事兒喬繹安向來直言不諱,清醒的時候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只是沒有碰見過能讓他發揮實力的人。

碰到季桓夏,他又像是洩了氣的氣球。

喬繹安:“……沒什麽,都能說,都能說。”

季桓夏將面條盛出來:“好了。”

喬繹安端著面條放在餐桌上,吃了一口,說實話他不愛吃面條,圓的扁的細的寬的,他都不愛吃,季桓夏的手藝他沒法做評價。

淺淺嘗了一口,味道挺好,面條難吃。

季桓夏收拾完廚房出來,喬繹安面露難色夾起一筷子,冒著騰騰熱氣。

口袋裏手機響了,轉身走到客廳接了個電話,隨後便急匆匆往樓上趕。

喬繹安沈浸在如何解決掉這碗面的痛苦裏,盯著那快要坨掉的面條發呆。

季桓夏換了身衣服,下樓走到他身邊說道:“我有事出去一趟,姑姑回來你幫我說一聲。”

喬繹安話沒聽進去,漫不經心:“哦。”

季桓夏:“不喜歡吃也還是吃點,胃裏空著不舒服。”

喬繹安反射弧長了點,看著他著急忙慌,問道:“你出去啊?”

“嗯。”

喬繹安:“去哪?”

“有點事。”

人走到玄關,喬繹安大聲回了一句,“挺喜歡吃的。”

季桓夏回頭望他一眼,換上鞋子,出門了。

喬繹安最後還是硬著頭皮吃完了那碗面條,洗了碗後閑來無事,在客廳裏翻箱倒櫃找他私藏的游戲機。

沒找到,他經常東西隨用隨扔,他記得上次買回來後就放在客廳沒有拿上去,不知道被季阿姨收拾到哪裏去了。

無意瞧見茶幾上放著本書,星空黑外殼封面,中間夾雜著白色的星系圖案,《哈勃的宇宙》

沒記錯的話,是幾天前季桓夏剛來時手裏看的那本書。

喬繹安鬼使神差拿起來翻了幾頁,色彩斑斕的星系圖象搭配文字講解。

還挺有意思。

隨手又翻了幾頁,大部分地方都有批註,看得出季桓夏看這本書的時候很認真,也很喜歡。

喬繹安向來討厭看書,這會倒是來了興致,坐沙發上捧著書專註看了好幾頁。

哢噠落鎖聲,季含柳提著大包小包的新鮮菜走到餐廳,一股勁放到桌上,趕忙倒了口水喝。

“小安。”

“小安。”

季含柳叫了兩聲,喬繹安才聽到,放下書過去。

“昨天怎麽喝這麽多,胃裏難受嗎?我給你弄點早飯。”季含柳說。

“吃過了。”

喬繹安拉開凳子,“阿姨,累了吧,快坐會,我給你捶背。”

“吃的什麽,會自己做飯了?”季含柳驚訝道。

“不會啊,季桓夏做的,面條。”

季含柳:“那行,我得趕緊把這些菜放進冰箱裏,天熱,免得壞了。”

喬繹安頓時警鈴大作,眼見著季含柳伸手去開冰箱門,他一個健步沖過去堵住櫃門前。

“阿姨,桓夏哥哥說他有事出去一趟,今天不回來吃飯。”

季桓夏不是讓人操心的孩子,一般情況下出門他都會報備,季含柳疑惑道:“他沒跟我說啊,去哪了?”

喬繹安:“不知道,他沒說。”

季含柳:“他做事有分寸的,我等會打個電話問問,我先揀菜。”

喬繹安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坦白道:“阿姨,我今天學打雞蛋了,然後……冰箱裏一盒雞蛋被我打完了。”

季含柳一臉看透他的樣子:“一個都不剩了?”

喬繹安乖乖點點頭。

為了彌補自己的過錯,喬繹安攬下了揀菜的活,即使他根本不知道這些菜該歸置在冰箱的哪個地方。

塞進去的土豆嫌占地空間大,拿出來,塞芹菜,又堵住半邊視線。挑挑揀揀的,喬繹安頭都大了,季含柳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出聲。

實在看不下去了,季含柳說道:“我來吧。”

喬繹安只得讓開身。

季含柳想了想,謹慎問道:“我昨天收拾你屋子,看《沖天》還在櫃子上,你撿回來的?”

喬繹安放下倒水的水壺,眼神落到空中,無所謂道:“不是,在二手交易網買的。”

季含柳嘆了口氣,合上冰箱門,“買回來了就留著吧。”

喬繹安淡淡一笑,“反正永遠都不可能是原來那個,當年那個已經被她親手砸了。”

季含柳:“展會可以去看看。”

“看什麽,看我怎麽被羞辱的?看喬優是如何和我撇清關系的?”喬繹安聲寒如冰。

三年前,喬繹安的作品《夢想和自然》在FLT機構組織的工程益智挑戰賽事裏,奪得省級冠軍。

後臺采訪時,記者搞不清真相誇誇其談季含柳教導有方,培養如此傑出優秀的孩子。

方家粵當時在現場,走廊上看見媒體記者團團圍著喬繹安,語氣裏無不是對這位新星少年的讚嘆。

十三歲的孩子沒有是非分辨能力,有的全是一股子怒意。

方家粵沖進人堆裏,就近抓起話筒,指著季含柳說道:“喬繹安才不是他的兒子,他媽媽是喬優,他是沒人要的野孩子。”

記者很會抓重點,瞬間所有相機話筒對準方家粵。

“喬優,請問是最近拿了影後的喬優嗎?”

“您和喬繹安,喬優是什麽關系?”

“這是真的嗎?那這位女士又是誰?”

……

方家粵被無數閃光燈和一擁而上的記者嚇到,斷斷續續說道:“……我……我不知道,反正……是個明星。”

方家粵從人群裏跑出來,話筒和閃光燈霎時間通通對向喬繹安。

頓時間議論紛紛,媒體記者就是這樣,不論真相與否,細枝末節一定無限倍放大,只為博人眼球,尤其是剛剛拿了冠軍的喬繹安,這個節骨眼上,多好的流量度和熱點話題。

一時間,關於喬繹安身世和喬優隱婚生子的討論,攻擊,造謠,誹謗,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

“喬優隱婚”

“喬優喬繹安”

“天才少年喬繹安”

“喬優棄子”

——

熱搜一直降不下來,喬優經紀公司花錢撤熱搜,效果都不明顯,沒辦法最終選擇發聲明,表明自己和喬繹安沒有任何關系。

由於那天喬繹安感冒,特意戴著口罩,露出的眼睛和喬優毫無相像之處,也讓喬優的公關團隊及時抓住這個漏洞,給了一個強有力的反擊。

網絡上的熱點話題最長討論度基本上不超過一個星期,很快這件事就被其他更有議論點的話題替換。

兩三天的熱搜和最終聲明,潮濕了喬繹安對母愛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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