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行行覆行行 二一四 秘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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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行行覆行行 二一四 秘聞。
宮裏的禦醫往成冶殿魚貫而入, 一眾妃嬪們聽聞封沈安病倒的消息後紛紛跪到病榻前等著侍寢，心中盼著能趁此機會多見君王兩眼，留個辛勤侍疾的好名聲。
德妃這陣子雖遠不如方美人得寵, 但皇後被幽禁, 論進宮的時間和身份地位, 她都是嬪妃之首，現在封沈安倒下了, 方美人又沒了庇護，德妃一心想給自己出一口連日來的惡氣，並殺一殺方美人的威風。
成冶殿很大、很幽深，封沈安的臥榻在隱秘的深處，現在除了禦醫, 就只有方美人還哭嚶嚶地陪在陷入昏迷的封沈安身邊, 其餘妃嬪們則跪守在簾帳外邊。
德妃大步流星地走到方美人面前，對身邊的宮女道：“把這個妖女給本宮押出來！”
德妃的心腹們立刻一擁而上，直接把方美人拖了出去, 拖到了簾帳外的眾嬪妃面前。
德妃拿出統領後宮的架子和氣勢, 疾言厲色地質問道：“你日日守在陛下身邊，結果就是這樣侍奉陛下的？！”
方美人大驚失色道：“德妃娘娘明察！陛下是突然病倒的，臣妾自問沒有伺候不周的地方啊！”
德妃的氣焰更甚：“好啊, 還敢跟本宮頂嘴？”她二話不說就揚手一巴掌扇了上去，將方美人的半邊臉都扇得通紅。
德妃在心裏稱快，其他看熱鬧的妃嬪們也是幸災樂禍。方美人哭了起來：“德妃娘娘！臣妾犯了什麽錯要被娘娘如此對待！等陛下醒來後臣妾定要向陛下告狀！”
德妃見她如此不知收斂，心中起了趁機除之而後快的念頭, 她冷笑道：“告狀？本宮只怕你能不能活到陛下醒來的時候！來人！把這個目無尊卑的賤人帶下去！給本宮好好審問審問，陛下原本好好的，這個賤人到底使了什麽媚術把陛下的龍體變得如此不堪！”
“你們誰敢動我！”方美人尖叫著, “我已懷有陛下的龍嗣！！若是腹中的孩子有什麽三長兩短，你們今日但凡碰過我的人都難辭其咎！”
她這話一出，所有人都驚在原地，宮人們果真不敢再輕舉妄動。德妃更是又妒又恨，她可以用妃位來處置方美人，卻不敢妄動龍胎。德妃依舊不服道：“你說懷了就懷了？本宮看你是為了脫罪而編的借口吧！來人，不要聽她胡言，直接拖下去！”
“誰敢！”方美人驚叫著，她隨即跑到一位禦醫面前，伸出手喝令道：“都不信我？那我就當著你們的面讓禦醫把脈！”
禦醫不敢不從，隨即跪下搭脈問診，只片刻功夫便賀喜道：“恭喜美人，已經有了一月的身孕了。”
“哼。”方美人驕傲地揚起臉，輕蔑而挑釁地望著德妃，“怎麽樣，德妃娘娘，臣妾沒有撒謊吧。”
“你......”德妃氣得渾身發抖，卻也只能眼瞧著她拍拍身上本不存在的灰趾高氣昂地走回自己面前。
方美人眼眸中流轉著從容的光，對德妃告退道：“臣妾今日無緣無故受了德妃娘娘一巴掌，這一巴掌臣妾必定沒齒難忘！臣妾乏了，先回宮休息了，姐妹們都在這裏巴望著照顧陛下呢，臣妾不好再來插隊。”說著，她轉過身，對著眾妃嬪朗聲道，“也是，大家都許久沒有侍奉過陛下，那妹妹就祝各位好好抓住機會伴君在側吧，哼。”她說這話時美眸流轉，驕傲跋扈，此刻周圍的人越恨她，她卻越美麗。
方美人搖曳著身姿走出成冶殿，她擡眸就看到還在殿外守著沒有離去的蘇長明。
她便道：“蘇大人還沒出宮？”
蘇長明頷首回答：“還未向陛下告退就離開是大不敬的罪。”
“哦？”她輕笑一聲，“好吧。蘇大人對陛下真是一片忠心，不過外邊風大，大人倒不必站在這裏死守。”
蘇長明抱拳致謝道：“是，老臣謝美人關懷。”
方美人這才理了理發間的朱釵，看似不經意地對身邊的宮女道：“許久沒去禦花園逛逛了，聽說現在的墨菊開得正是時候，本宮倒是好奇，想去瞧瞧。”
身邊的宮女們忙俯身回答：“是。”
方美人又踏著貓一般的步子離去了，只留給蘇長明一個閃爍的眼神。
蘇長明領會其意，在不久後也離開了。
禦花園裏寂靜萬分，奴才宮人們都被支走，四周只剩假山流水的潺潺聲。
方美人站在水榭邊上，遠遠就瞧見蘇長明板著臉走了過來。
方美人上前迎去，輕聲道：“義父。”
蘇長明左右望了望，警惕地低聲道：“你這下手也太狠了！”
方美人卻微微一笑：“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義父且隨我來。”
二人行至假山後邊，蘇長明才又道：“你進宮才多久，怎麽就把陛下的身子弄成這樣了？”
方美人疑惑道：“難道這不是義父想要的嗎？”
蘇長明嘆氣：“進宮前我是交代你用點手段激他，可沒讓你這麽快就傷他的身啊。”
方美人莞爾一笑：“義父，人的脾性本就關系生死，五臟六腑的盛衰會隨著情緒起伏而改變。他越是暴戾、不安，那自然就會性命堪憂。他心裏記掛著的人，時時刻刻都讓他多疑不安，這樣還想要長命百歲的話，那估計華佗在世都難醫啊。”
蘇長明動了動嘴皮子，他還想再說些什麽卻終究只嘆了口氣，反問：“你...你真的有身孕了？”
方美人坦然道：“假的，使了些手段蒙騙蒙騙他們罷了。”
蘇長明道：“你和你母親當年一樣大膽，雖是女兒身，卻膽識過人，欺君可是大罪，要殺頭的，這種謊都能隨口一扯，不怕事情敗露？”
方美人只笑笑，並不直接回他這話，反而調笑道：“義父不也是嗎？明明已經爬到這麽高的位置，現在卻對朝廷‘忘恩負義’，幾十年不改志向，只想給燕帝點兒顏色瞧瞧。若女兒撒謊有孕是欺君，那義父這麽久以來真正的身份和心思...豈不是謀反？”
蘇長明被她直戳脊梁骨卻面不改色，反而坦蕩道：“我本就不是北燕之人，這麽多年委身北燕朝廷不過是委曲求全。當年的燕帝屠我氏族，逼得家人一個個都只能跳江殉國，我大難不死，留著這條命難道要真的效忠他們封家的江山嗎？”
方美人聽他這樣直言不諱道出陳年舊事，眼中不□□露出幾絲落寞：“是啊，義父的家人、我的母親......已經有這麽多人的性命都栽在他們手上了，現在這盤棋輪到我們落子了，總該是我們當贏家了吧？”
蘇長明道：“事在人為，定要穩住。我今日見你行事頗為乖張，所以才要來提醒提醒你。”
方美人掩唇輕笑：“是。比起義父，女兒的能耐著實是差遠了。義父可以為了一個抱負而蓄勢幾十年，我呢，才待在這位陛下身邊一兩個月就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不過他出手倒是大方，我還真想過要不就真的從了他得了。”
蘇長明擡眸：“從了他？”
方美人擺擺手：“開玩笑的，女兒若真從了他，恐怕母親半夜要來夢裏狠狠罵我。”
蘇長明道：“你知道就好。你母親死在老燕帝手裏，現在你卻待在他兒子身邊，她在天有靈，時時刻刻都會看著你。”
方美人扶了扶發髻上的釵環，悠悠長嘆：“是，女兒知道。對了，義父口中常提到的那位齊相到底怎樣了？近來聽陛下的語氣，似是對這位人物越發忌憚不滿了。”
蘇長明道：“他對齊佩迎越忌憚那才越好，只有這樣他下手才會越狠。他下手越狠，齊佩迎那裏才會徹底反擊。等到那一日，我們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方美人道：“不過就是個年輕宰相，難不成真有這麽大的能耐？”
蘇長明道：“他有的不僅是能耐，更是整個大魏做後盾。”
方美人這才面露詫異：“整個大魏？他一個土生土長的北燕人，且效忠陛下多年，怎麽會和大魏有關系？他的家人也被封家皇族欺負了？還是說，他被大魏朝廷收買了？可據我所知，這位齊相也不是貪財之人。若論地位，他好好待在北燕已是位極人臣、一人之下了，能讓他倒戈的除了錢財地位還能有什麽別的東西？”
蘇長明抿嘴一笑：“不是東西，是人。”
“人？”方美人又詫異了一回，“哎喲，果然是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啊。什麽樣的女子能讓他這樣的人物折腰啊？”
蘇長明搖搖頭：“你弄反了，齊佩迎才是那個讓英雄難過關的美人。”
方美人一時沒反應過來，隨後才恍然大悟道：“哦...女兒大概明白了。看來是大魏的女子巾幗不讓須眉，敢愛敢做，連他國宰相都能圈攏。”
蘇長明知道她這是又誤會了，但這不 是一時半會兒能解釋通的，便幹脆不再糾正，繼續道：“總之你在宮裏萬事小心，現在雖然得寵，但局勢瞬息萬變。如今的燕帝自小就受冷落，不得器重，你別瞧他現在這般威嚴的模樣，實則此人心中極度不安，好不容易得來了的皇位，若是誰讓他感到不可掌控，那他必定會被趕盡殺絕。齊佩迎便是個例子，你也千萬不要因為盛寵在身就放松了警惕。假孕一事若被揭發，他不會覺得是後宮爭寵的小事，他必定要猜疑到前朝來。”
蘇長明苦口婆心地對著方美人耳提面命道。
方美人見他的神情如此嚴肅便知道他的話絕非危言聳聽，便頷了頷首，回答道：“女兒會當心的。”
蘇長明最後道：“我是借口出恭才過來的，不能在禦花園逗留太久。你還是留意燕帝的動向，看他什麽時候出手。”
二人在禦花園匆匆一面後便先後離開，殊不知那假山流榭後有一人安靜地站在側方聽了許久。此人面白無須，手持拂塵，正是王能為王總管。
入夜，王總管與手下交差後便出了宮。
他換上常服，愜愜意意回家休養的模樣。他的小驢車一路前行，出了燕京城的城門後隨即拐入一條小道，彈指間不見了蹤跡。
半個時辰過後，王能為已經在肖寒的面前覆命。
這是主仆二人自從上回公主大婚後的第一次見面。
“蘇長明與新得寵的那位妃嬪，竟還說了這樣的話？”肖寒又確認了一次，隨即看向了齊禎。
齊禎沈吟：“我從沒想過兩朝的老人裏竟還有大魏遺孤......”
肖寒道：“秦風清，你去查查，我大魏哪些氏族曾遭受北燕皇室屠殺，定能篩出蘇長明那一支來。”
秦風清迅速地領命離去，王能為覆命後也退了下去，屋子裏只有齊禎與肖寒二人。
齊禎道：“我想起當年蘇大人冒了大險也要找劉承把我從大魏帶走，又想起我重回北燕後他是如何勞心勞力地幫我謀劃重回燕京的事......直到今晚之前，我都以為這一切是他出自與溫先生多年故交的情誼才對我格外照拂，可沒想到，原來其中還有這樣的原因......”
肖寒道：“當年你走了以後，我查過劉承，順藤摸瓜也找到了蘇長明。蘇長明弱冠之年與溫不驚師出同門，結為好友同進京城。此後一個赴任官職，一個留京為師，期間二人的聯絡從未斷過。論情誼，我想你身為溫不驚的愛徒，蘇長明想辦法讓劉承借著出使的名義尋回你應該是發自真心，不過這份真心大概在劉承告訴他你與我的關系後才有了異動。”
齊禎點點頭：“至少，現在我對蘇大人依舊是恭敬與感激。他到底從沒傷過我。封沈安那裏...不論他與那方美人是否激化矛盾，我與他之間都終將要有徹底決裂的時候，只希望那時的場面不要太難堪吧......”
寒露一過，馬上就要入冬。尤其北燕的天氣更是比別的地區冷得更早。齊禎的身子經過多番折損，落下了畏寒的病根，他們的屋子裏早早擺上了炭盆。
齊禎說完話，拿起一旁的鐵鉗在炭火裏翻弄了幾下。火星揚起，很快又遇冷熄滅，發出細微的“刺啦”的聲響。
肖寒望著他平靜地說著要與封沈安決裂的話，莫名有些心疼。他伸出手，握住齊禎微涼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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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陳升善：“老兄...我勸你一句，別亂認義女......”
蘇長明：“我和你可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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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這陣子雖遠不如方美人得寵, 但皇後被幽禁, 論進宮的時間和身份地位, 她都是嬪妃之首，現在封沈安倒下了, 方美人又沒了庇護，德妃一心想給自己出一口連日來的惡氣，並殺一殺方美人的威風。
成冶殿很大、很幽深，封沈安的臥榻在隱秘的深處，現在除了禦醫, 就只有方美人還哭嚶嚶地陪在陷入昏迷的封沈安身邊, 其餘妃嬪們則跪守在簾帳外邊。
德妃大步流星地走到方美人面前，對身邊的宮女道：“把這個妖女給本宮押出來！”
德妃的心腹們立刻一擁而上，直接把方美人拖了出去, 拖到了簾帳外的眾嬪妃面前。
德妃拿出統領後宮的架子和氣勢, 疾言厲色地質問道：“你日日守在陛下身邊，結果就是這樣侍奉陛下的？！”
方美人大驚失色道：“德妃娘娘明察！陛下是突然病倒的，臣妾自問沒有伺候不周的地方啊！”
德妃的氣焰更甚：“好啊, 還敢跟本宮頂嘴？”她二話不說就揚手一巴掌扇了上去，將方美人的半邊臉都扇得通紅。
德妃在心裏稱快，其他看熱鬧的妃嬪們也是幸災樂禍。方美人哭了起來：“德妃娘娘！臣妾犯了什麽錯要被娘娘如此對待！等陛下醒來後臣妾定要向陛下告狀！”
德妃見她如此不知收斂，心中起了趁機除之而後快的念頭, 她冷笑道：“告狀？本宮只怕你能不能活到陛下醒來的時候！來人！把這個目無尊卑的賤人帶下去！給本宮好好審問審問，陛下原本好好的，這個賤人到底使了什麽媚術把陛下的龍體變得如此不堪！”
“你們誰敢動我！”方美人尖叫著, “我已懷有陛下的龍嗣！！若是腹中的孩子有什麽三長兩短，你們今日但凡碰過我的人都難辭其咎！”
她這話一出，所有人都驚在原地，宮人們果真不敢再輕舉妄動。德妃更是又妒又恨，她可以用妃位來處置方美人，卻不敢妄動龍胎。德妃依舊不服道：“你說懷了就懷了？本宮看你是為了脫罪而編的借口吧！來人，不要聽她胡言，直接拖下去！”
“誰敢！”方美人驚叫著，她隨即跑到一位禦醫面前，伸出手喝令道：“都不信我？那我就當著你們的面讓禦醫把脈！”
禦醫不敢不從，隨即跪下搭脈問診，只片刻功夫便賀喜道：“恭喜美人，已經有了一月的身孕了。”
“哼。”方美人驕傲地揚起臉，輕蔑而挑釁地望著德妃，“怎麽樣，德妃娘娘，臣妾沒有撒謊吧。”
“你......”德妃氣得渾身發抖，卻也只能眼瞧著她拍拍身上本不存在的灰趾高氣昂地走回自己面前。
方美人眼眸中流轉著從容的光，對德妃告退道：“臣妾今日無緣無故受了德妃娘娘一巴掌，這一巴掌臣妾必定沒齒難忘！臣妾乏了，先回宮休息了，姐妹們都在這裏巴望著照顧陛下呢，臣妾不好再來插隊。”說著，她轉過身，對著眾妃嬪朗聲道，“也是，大家都許久沒有侍奉過陛下，那妹妹就祝各位好好抓住機會伴君在側吧，哼。”她說這話時美眸流轉，驕傲跋扈，此刻周圍的人越恨她，她卻越美麗。
方美人搖曳著身姿走出成冶殿，她擡眸就看到還在殿外守著沒有離去的蘇長明。
她便道：“蘇大人還沒出宮？”
蘇長明頷首回答：“還未向陛下告退就離開是大不敬的罪。”
“哦？”她輕笑一聲，“好吧。蘇大人對陛下真是一片忠心，不過外邊風大，大人倒不必站在這裏死守。”
蘇長明抱拳致謝道：“是，老臣謝美人關懷。”
方美人這才理了理發間的朱釵，看似不經意地對身邊的宮女道：“許久沒去禦花園逛逛了，聽說現在的墨菊開得正是時候，本宮倒是好奇，想去瞧瞧。”
身邊的宮女們忙俯身回答：“是。”
方美人又踏著貓一般的步子離去了，只留給蘇長明一個閃爍的眼神。
蘇長明領會其意，在不久後也離開了。
禦花園裏寂靜萬分，奴才宮人們都被支走，四周只剩假山流水的潺潺聲。
方美人站在水榭邊上，遠遠就瞧見蘇長明板著臉走了過來。
方美人上前迎去，輕聲道：“義父。”
蘇長明左右望了望，警惕地低聲道：“你這下手也太狠了！”
方美人卻微微一笑：“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義父且隨我來。”
二人行至假山後邊，蘇長明才又道：“你進宮才多久，怎麽就把陛下的身子弄成這樣了？”
方美人疑惑道：“難道這不是義父想要的嗎？”
蘇長明嘆氣：“進宮前我是交代你用點手段激他，可沒讓你這麽快就傷他的身啊。”
方美人莞爾一笑：“義父，人的脾性本就關系生死，五臟六腑的盛衰會隨著情緒起伏而改變。他越是暴戾、不安，那自然就會性命堪憂。他心裏記掛著的人，時時刻刻都讓他多疑不安，這樣還想要長命百歲的話，那估計華佗在世都難醫啊。”
蘇長明動了動嘴皮子，他還想再說些什麽卻終究只嘆了口氣，反問：“你...你真的有身孕了？”
方美人坦然道：“假的，使了些手段蒙騙蒙騙他們罷了。”
蘇長明道：“你和你母親當年一樣大膽，雖是女兒身，卻膽識過人，欺君可是大罪，要殺頭的，這種謊都能隨口一扯，不怕事情敗露？”
方美人只笑笑，並不直接回他這話，反而調笑道：“義父不也是嗎？明明已經爬到這麽高的位置，現在卻對朝廷‘忘恩負義’，幾十年不改志向，只想給燕帝點兒顏色瞧瞧。若女兒撒謊有孕是欺君，那義父這麽久以來真正的身份和心思...豈不是謀反？”
蘇長明被她直戳脊梁骨卻面不改色，反而坦蕩道：“我本就不是北燕之人，這麽多年委身北燕朝廷不過是委曲求全。當年的燕帝屠我氏族，逼得家人一個個都只能跳江殉國，我大難不死，留著這條命難道要真的效忠他們封家的江山嗎？”
方美人聽他這樣直言不諱道出陳年舊事，眼中不□□露出幾絲落寞：“是啊，義父的家人、我的母親......已經有這麽多人的性命都栽在他們手上了，現在這盤棋輪到我們落子了，總該是我們當贏家了吧？”
蘇長明道：“事在人為，定要穩住。我今日見你行事頗為乖張，所以才要來提醒提醒你。”
方美人掩唇輕笑：“是。比起義父，女兒的能耐著實是差遠了。義父可以為了一個抱負而蓄勢幾十年，我呢，才待在這位陛下身邊一兩個月就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不過他出手倒是大方，我還真想過要不就真的從了他得了。”
蘇長明擡眸：“從了他？”
方美人擺擺手：“開玩笑的，女兒若真從了他，恐怕母親半夜要來夢裏狠狠罵我。”
蘇長明道：“你知道就好。你母親死在老燕帝手裏，現在你卻待在他兒子身邊，她在天有靈，時時刻刻都會看著你。”
方美人扶了扶發髻上的釵環，悠悠長嘆：“是，女兒知道。對了，義父口中常提到的那位齊相到底怎樣了？近來聽陛下的語氣，似是對這位人物越發忌憚不滿了。”
蘇長明道：“他對齊佩迎越忌憚那才越好，只有這樣他下手才會越狠。他下手越狠，齊佩迎那裏才會徹底反擊。等到那一日，我們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方美人道：“不過就是個年輕宰相，難不成真有這麽大的能耐？”
蘇長明道：“他有的不僅是能耐，更是整個大魏做後盾。”
方美人這才面露詫異：“整個大魏？他一個土生土長的北燕人，且效忠陛下多年，怎麽會和大魏有關系？他的家人也被封家皇族欺負了？還是說，他被大魏朝廷收買了？可據我所知，這位齊相也不是貪財之人。若論地位，他好好待在北燕已是位極人臣、一人之下了，能讓他倒戈的除了錢財地位還能有什麽別的東西？”
蘇長明抿嘴一笑：“不是東西，是人。”
“人？”方美人又詫異了一回，“哎喲，果然是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啊。什麽樣的女子能讓他這樣的人物折腰啊？”
蘇長明搖搖頭：“你弄反了，齊佩迎才是那個讓英雄難過關的美人。”
方美人一時沒反應過來，隨後才恍然大悟道：“哦...女兒大概明白了。看來是大魏的女子巾幗不讓須眉，敢愛敢做，連他國宰相都能圈攏。”
蘇長明知道她這是又誤會了，但這不 是一時半會兒能解釋通的，便幹脆不再糾正，繼續道：“總之你在宮裏萬事小心，現在雖然得寵，但局勢瞬息萬變。如今的燕帝自小就受冷落，不得器重，你別瞧他現在這般威嚴的模樣，實則此人心中極度不安，好不容易得來了的皇位，若是誰讓他感到不可掌控，那他必定會被趕盡殺絕。齊佩迎便是個例子，你也千萬不要因為盛寵在身就放松了警惕。假孕一事若被揭發，他不會覺得是後宮爭寵的小事，他必定要猜疑到前朝來。”
蘇長明苦口婆心地對著方美人耳提面命道。
方美人見他的神情如此嚴肅便知道他的話絕非危言聳聽，便頷了頷首，回答道：“女兒會當心的。”
蘇長明最後道：“我是借口出恭才過來的，不能在禦花園逗留太久。你還是留意燕帝的動向，看他什麽時候出手。”
二人在禦花園匆匆一面後便先後離開，殊不知那假山流榭後有一人安靜地站在側方聽了許久。此人面白無須，手持拂塵，正是王能為王總管。
入夜，王總管與手下交差後便出了宮。
他換上常服，愜愜意意回家休養的模樣。他的小驢車一路前行，出了燕京城的城門後隨即拐入一條小道，彈指間不見了蹤跡。
半個時辰過後，王能為已經在肖寒的面前覆命。
這是主仆二人自從上回公主大婚後的第一次見面。
“蘇長明與新得寵的那位妃嬪，竟還說了這樣的話？”肖寒又確認了一次，隨即看向了齊禎。
齊禎沈吟：“我從沒想過兩朝的老人裏竟還有大魏遺孤......”
肖寒道：“秦風清，你去查查，我大魏哪些氏族曾遭受北燕皇室屠殺，定能篩出蘇長明那一支來。”
秦風清迅速地領命離去，王能為覆命後也退了下去，屋子裏只有齊禎與肖寒二人。
齊禎道：“我想起當年蘇大人冒了大險也要找劉承把我從大魏帶走，又想起我重回北燕後他是如何勞心勞力地幫我謀劃重回燕京的事......直到今晚之前，我都以為這一切是他出自與溫先生多年故交的情誼才對我格外照拂，可沒想到，原來其中還有這樣的原因......”
肖寒道：“當年你走了以後，我查過劉承，順藤摸瓜也找到了蘇長明。蘇長明弱冠之年與溫不驚師出同門，結為好友同進京城。此後一個赴任官職，一個留京為師，期間二人的聯絡從未斷過。論情誼，我想你身為溫不驚的愛徒，蘇長明想辦法讓劉承借著出使的名義尋回你應該是發自真心，不過這份真心大概在劉承告訴他你與我的關系後才有了異動。”
齊禎點點頭：“至少，現在我對蘇大人依舊是恭敬與感激。他到底從沒傷過我。封沈安那裏...不論他與那方美人是否激化矛盾，我與他之間都終將要有徹底決裂的時候，只希望那時的場面不要太難堪吧......”
寒露一過，馬上就要入冬。尤其北燕的天氣更是比別的地區冷得更早。齊禎的身子經過多番折損，落下了畏寒的病根，他們的屋子裏早早擺上了炭盆。
齊禎說完話，拿起一旁的鐵鉗在炭火裏翻弄了幾下。火星揚起，很快又遇冷熄滅，發出細微的“刺啦”的聲響。
肖寒望著他平靜地說著要與封沈安決裂的話，莫名有些心疼。他伸出手，握住齊禎微涼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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