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返行 一四零 富貴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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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返行 一四零 富貴在天。
可木花聲色一滯, 隨即道：“你...你的手是怎麽回事？”
齊禎也低頭去看，隨即一楞。
自己今早穿衣時明明還好好的，這怎麽一下子手上就出了痘了？
旁人也跟著伸長脖子去瞧, 可沒一會兒, 不知是誰聲色顫抖著驚恐道：“這看樣子, 這莫不是得了天花吧......！”
此話一出，滿場嘩然。
就連可木花也腦子“嗡”的一聲鳴響, 他立刻狠狠地往後退了一大步，霎時就離得齊禎足足三丈多遠，再無賴的計策也全拋到腦後了。
更令人驚奇的是地上奄奄一息的也厄先都一瞬間充滿了力氣，楞是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遠離了齊禎好幾步。
天花的威名遠播, 天底下估計沒人能不怕它的。
這種病不挑人, 被它黏上，多半就只有死路一條，不管你是皇親國戚, 還是平民百姓, 都難逃此劫。
齊禎的周身頓時被拉大了一個無形的圈，所有人都捂住了口鼻，遠遠站開, 只有趙恭時還在齊禎面前進退兩難。
齊禎緩緩擡起自己的雙手，兩袖緩緩下滑，露出的臂彎上又是一顆一顆見了令人汗毛林立的痘疹。
齊禎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
“齊禎，...你聽我說, 別緊張，只是長了幾顆痘子而已，大夫都還沒來瞧過, 現在下定論還太早......你別跟他們似的聽風就是雨，啊。”趙恭時吞了吞口水，他只得這樣對齊禎安慰。
有人在人群裏尖叫道：“趙將軍您還站那裏幹什麽！我看過醫書，這八成就是天花沒錯了！！這玩意兒傳染起來就跟瘋了一樣！大家趕緊跑吧！趕緊回去把自己上上下下都狠狠搓洗一遍！不搓下一層皮來都不敢停的！”
眾人被點醒，所有人立刻化作鳥獸散，原本還嘈雜著的校場一瞬間清冷的就只有微涼的風經過。
趙恭時雙手停在空中，不停地沖著齊禎隔空做著安撫的動作：“你別怕，你冷靜，別聽那些兔崽子的，屁都不懂就敢出來充楞了。你在這兒等著，我去給你叫大夫來！你別自己嚇自己知道麽！？”
齊禎的面色發白，僵硬地點了點頭。他整個人仿佛被施了定身術一般，一動不動地待在原地。
趙恭時火急火燎地去找人，他走後，整個校場四周安靜地都能聽到不遠處的學室裏也開始騷亂，消息傳得飛快，所有人都在爭相收拾書本往自己家裏跑。
有遠遠路過齊禎身邊的人，偶爾會短短駐足一陣，然後毛骨悚人地倉皇離開。
避他，如避蛇蠍。
齊禎的雙目緩緩閉上。
他緩過神後，沒有去想自己的壽命還有幾何，他只是擔心自己這長久以來做的努力，難道就要戛然而止嗎？
還有國公府，那裏的人會用怎樣的態度對待自己，不用猜就能知道。
自己若沒了，那母親的墳前，今後的清明寒食，又有誰會前去祭拜？
齊禎開始給自己翻看人生的走馬燈，可當他正處於一片渾噩裏時，耳邊傳來了腳步聲。
趙將軍回來了？
齊禎轉頭去看，然而來人不是趙恭時，而是一隊蒙住了口鼻的冷眼土兵。
“我等收到匿名舉告，說這裏有人得了天花，可是你麽？”
齊禎還未開口，就見那些土兵後頭急急忙忙趕來兩個身影，正是趙恭時與江月柔。
可為時已晚，齊禎只能與他們遙遙相望了。
趙恭時與江月柔來晚一步，不得已地眼睜睜地看著齊禎被那些人面帶警惕與厭惡地帶走，——在北燕，得了天花的人都要被帶到燕京城外的一處偏僻小館裏，然後由大夫探看。
一旦確診，那便只有待在裏面等死的命了。
趙恭時只覺得自己的氣血上湧，齊禎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得意門生，且十分投緣，可這孩子才熬出頭沒幾天，怎麽就又攤上這事了。
趙恭時在江月柔身後道：“世子夫人，恕在下魯莽多嘴，阿禎身上的痘子起得蹊蹺。說白了，我心裏一直清楚這孩子以前在你們府裏過的不好，如今他發跡了，少不得有人暗中眼紅，使絆子。我也是長在府邸裏長大的，高門大院裏那些下作手段我見過的更是不少。依我看，阿禎這一次的事恐怕另有隱情。咱們趕來的速度可不慢，卻還是讓有的人捷足先登，仔細算算舉告和過來提人的速度，這未免也太快了些吧！根本就像是一早就準備好的。世子夫人，你須得私下裏好好徹查此事。”
江月柔轉過臉，情緒不明地對趙恭時道：“趙將軍放心，禎兒也是我的孩子，他突然間這麽莫名其妙地得了天花，不用將軍提醒妾身也必定會留心的。”說畢，江月柔便面色深沈地走了。
.
齊禎被那些土兵押出了定世，被塞進了一個全封閉的小轎子裏，狹小擁擠的轎子被一路擡進了那所令人聞之避之的院子。
這裏幾乎沒人打掃，院內堆著歷年歷代殘留下來的各色廢物與結了網的樹葉堆。這地方荒涼淒苦地連飛過的野鴉都不肯在門前的枝頭稍作停留。
齊禎被人粗魯地拽下小轎，又被他們推搡進院中的一間屋子，裏面都是蒙了塵的床幃桌椅，門窗也被糊得不留縫隙，生怕裏邊人的氣息鉆出來似的。
齊禎被扔進這樣一間破房子裏後，只聽見外面層層疊疊地落鎖聲，除此以外就再無任何其餘的動靜。
他唇邊泛起一絲慘淡的笑意，早該猜到，說是會有大夫來確診，可裏裏外外都落鎖了，又會有誰來呢。
齊禎垂下頭去看自己的雙手，他將手掌攤開，放置在自己的膝上，指腹上經年累月的繭子已經日漸深厚，輕輕撫摸就可以感受到微微疼痛。
這世界靜得好像只有齊禎一人。
被隔絕在這裏，什麽也做不了，就像一條砧板上的魚，將來會如何，全看他人怎麽做。
齊禎的嘴角慘淡一扯。
真是鬥不過。
不是只要努力就行的。難道真是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麽。
江月柔回了國公府，她才邁步過了前廳，就見府裏已經比自己離開前更亂上了一層。
府內已全部收到了消息，現在所有人都急急忙忙地往正堂趕去，丫鬟來不及給江月柔理一理雲鬢衣裝，老夫人身邊的婢女就沖著她們碎步跑來了：“夫人您可回來了，現今兒大家夥兒都坐在舍得堂裏呢，就等您了。”
舍得堂，是盛國公府正堂的名字。
江月柔點頭，她沈著面色，一邊擡步而去一邊問道：“二老那裏是何反應？”
婢女壓低了聲音，話卻沒說全：“還能是怎的......”
江月柔沈著面色嘆了一口氣，不一會兒就到了堂裏。她放眼，裏邊是烏壓壓的一片，府中人並肩挨股，交耳接頸，竊竊私語。
江月柔一進來，所有人立即轉過頭，將目光傾註到她的身上，畢竟她是唯一一個出門去見了齊禎的人。
江月柔沖著主位上的二老欠身作揖問安，老公爺直接開口問道：“已經被帶出城去了那個院子了？”
江月柔低了低頭：“是。”
堂中眾人聽了紛紛倒吸一口涼氣，有人道：“怎麽突然就這樣了呢？天花可不是一般的病癥，這要是攤上了，不僅他一人生死難測，就連接觸過的人保不齊也要遭殃！”
惴惴不安的因素早就在消息到來時就傳播得到處就是了，令人惶恐的的念頭似陰雲一般籠罩下來。
江月柔道；“大夫還未去瞧過，現在下定論還為時過早。”
二老爺齊頌良冷笑道：“還需要大夫去瞧麽？在定世學府裏有多少人都真真實實地目睹了？！少夫人若是不信就問我們暉兒，暉兒瞧得真真兒的，是不是？”
秋姨娘暗暗地推了齊鈺暉一把，齊鈺暉立刻道：“是！我和在場的那些人都看見了，齊禎手臂上有好幾顆大水痘子！”他伸出手比劃了一下，“有這麽大！可嚇人了！”
有人附和：“若是普通的痘子，哪有能這麽大的？這必然就是天花了！都這樣了，還能指望哪個大夫會壯著膽子去瞧啊，這不是送死麽。還有咱們，恐怕也是要被牽連的，畢竟同住屋檐下，人家指不定背地裏怎麽躲著閃著咱們國公府的人呢，真是被他害死了！”
秋姨娘躲在人群裏不輕不重道：“更要命的是，駐關的軍隊馬上就要啟程了，可禎少爺都成這樣了，那咱們國公府還怎麽出得起人啊。”
老公爺與老夫人的臉立刻垮了下來，臉色難看得像是碳灰糊的鍋底。
幸災樂禍、落井下石的，從不會缺席：“這孩子難不成真的是個掃把星？”
這話入了眾人的耳朵裏，哪個不將舊黃歷翻出來品讀的？
當初葉許珍隨齊頌笙上京城，高門大院裏的榮華富貴唾手可得，結果還不是死在了半路上？
可笑可嘆。
老夫人轉頭問老公爺，“這麽難得的機會，更何況是給趙家的將軍當副屬，難不成就浪費了？”
這也正是讓老公爺最痛心疾首的地方。
這麽多年了，好歹等來了一個齊姓的能上疆場，有望搏一把，且這陣勢還是被敲鑼打鼓宣揚出去了的，造勢不小，朝中已經有通了氣的前來拜賀、共謀遠略，可如今難不成就要竹籃打水一場空嗎。
“報！世子爺回來了！——”外面這話音剛落入眾人耳中，齊頌笙就腳下生風一般急匆匆進來，直徑走至二老面掀袍下跪，滿目哀傷道：“爹，娘！”
二老見兒子這般風塵補補又狼狽的模樣，不論是心中還是面容都爬上了深深的無奈。
老公爺嘆了一聲“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不知此話指的到底是誰。
齊頌笙：“爹，禎兒如今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被關進那荒蕪的院子裏無人照管，若是這樣下去，豈不是要叫他自生自滅嗎！太醫還沒給他瞧過，若這只是一場誤會，那禎兒豈不是白白受了委屈？！”
國公爺愁容一改，怒道：“他受的是委屈，那你也不想想全府上下受的是什麽劫難！更何況身上出了那樣的痘子，又有哪個大夫願意去給他看？去年獻王的幺孫不也是如此？只說身上起痘子，硬是不信那是天花，結果呢？不僅那孩子自己喪命，還牽連了他們府中多少人陪他一起？！頌笙，你清醒一點。”
“爹！——”齊頌笙還欲再說些什麽，卻被江月柔呵止道：“夫君！”
“好了！”老夫人蹙眉道，“現在是爭吵的時候麽！還有三四日就要出征了，再指望齊禎是不可能的了，最要緊的是立刻找個人頂上去，立即報備聖上才好啊。”
國公爺道：“此法我不是沒有想過，可咱們府裏又有誰能頂上去？就算頂上去了，齊禎那副將的位子是聖上賜的，若是臨時換人，可會答應？”
老夫人道：“不論如何，總得試一試。”
齊頌良突然出聲道：“老夫人說得極是，爹，當下最要緊的就是將副屬的位子把握在咱們國公府自己人的手裏。先不論後事如何，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國公爺擡了擡眼皮子，問：“上戰場不是鬧著玩，你們以為帶兵是閑職？每天去應個卯就行了？副將二字，肩上有大任！齊禎如今才幾歲就能做副將了？這是前所未有的事，足見皇家的器重和厚望！但眼下也是齊禎那孩子自己命薄。如今你們說要換個人先頂著，我問你們，既要是咱們本家的孩子，又要有三兩下拳腳功夫，這樣的人咱們府裏還有麽？”
老國公爺這一句問下去，低下立刻暗暗地騷亂了開來。
齊頌笙被江月柔拉到一旁的位置上坐著，江月柔硬是按住了他，不準他沖動失言，而齊頌笙心中卻越來越怒不可遏。
那些人開始交相竊竊著誰能夠把齊禎頂替的時候，眼裏放出的都是趨利附益的光，有誰還記得過去幾個月國公府的無限風光是齊禎給的？他們現在湧動起取而代之的心思時，可曾想過城外別院裏那個孩子的淒苦？
秋姨娘在浮躁的人群裏蠢蠢欲動，她齊頌良交換了一個眼神，等得到了丈夫的肯定後，秋姨娘立刻踢了踢身旁的齊鈺暉。
不爭氣的兒子立刻就明白了自己母親的意思。
齊鈺暉心中是想要抓住這個機會的，但卻又不十分有勇氣。正如老公爺方才所說，這是上戰場，將來一去千萬裏，數年不歸家，前路未蔔。
齊鈺暉只想做個金貴的高門少爺，哪怕是庶出，但他爹只有他一個兒子，好歹二房家底都歸他，等過幾年再某個一官半職、巴結巴結上頭的人物，他的前路說不準也好混。再者，齊鈺暉被他母親秋姨娘嬌寵著長大，只會睡錦被粲幃，喝瓊漿玉露。論功夫，花拳繡腿可以，真槍實幹就難。
現在突然要叫他拋下錦衣玉食去吃苦，他沒有爽快下決心的魄力。
秋姨娘看著兒子要動不動的樣子，立刻就沒了耐心，她幹脆微微提起裙擺，對準了齊鈺暉的腳指頭，咬牙狠狠一踩。
“啊！——”齊鈺暉渾身一聳動，猝不及防地大叫一聲，這動靜立即引來了眾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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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禎也低頭去看，隨即一楞。
自己今早穿衣時明明還好好的，這怎麽一下子手上就出了痘了？
旁人也跟著伸長脖子去瞧, 可沒一會兒, 不知是誰聲色顫抖著驚恐道：“這看樣子, 這莫不是得了天花吧......！”
此話一出，滿場嘩然。
就連可木花也腦子“嗡”的一聲鳴響, 他立刻狠狠地往後退了一大步，霎時就離得齊禎足足三丈多遠，再無賴的計策也全拋到腦後了。
更令人驚奇的是地上奄奄一息的也厄先都一瞬間充滿了力氣，楞是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遠離了齊禎好幾步。
天花的威名遠播, 天底下估計沒人能不怕它的。
這種病不挑人, 被它黏上，多半就只有死路一條，不管你是皇親國戚, 還是平民百姓, 都難逃此劫。
齊禎的周身頓時被拉大了一個無形的圈，所有人都捂住了口鼻，遠遠站開, 只有趙恭時還在齊禎面前進退兩難。
齊禎緩緩擡起自己的雙手，兩袖緩緩下滑，露出的臂彎上又是一顆一顆見了令人汗毛林立的痘疹。
齊禎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
“齊禎，...你聽我說, 別緊張，只是長了幾顆痘子而已，大夫都還沒來瞧過, 現在下定論還太早......你別跟他們似的聽風就是雨，啊。”趙恭時吞了吞口水，他只得這樣對齊禎安慰。
有人在人群裏尖叫道：“趙將軍您還站那裏幹什麽！我看過醫書，這八成就是天花沒錯了！！這玩意兒傳染起來就跟瘋了一樣！大家趕緊跑吧！趕緊回去把自己上上下下都狠狠搓洗一遍！不搓下一層皮來都不敢停的！”
眾人被點醒，所有人立刻化作鳥獸散，原本還嘈雜著的校場一瞬間清冷的就只有微涼的風經過。
趙恭時雙手停在空中，不停地沖著齊禎隔空做著安撫的動作：“你別怕，你冷靜，別聽那些兔崽子的，屁都不懂就敢出來充楞了。你在這兒等著，我去給你叫大夫來！你別自己嚇自己知道麽！？”
齊禎的面色發白，僵硬地點了點頭。他整個人仿佛被施了定身術一般，一動不動地待在原地。
趙恭時火急火燎地去找人，他走後，整個校場四周安靜地都能聽到不遠處的學室裏也開始騷亂，消息傳得飛快，所有人都在爭相收拾書本往自己家裏跑。
有遠遠路過齊禎身邊的人，偶爾會短短駐足一陣，然後毛骨悚人地倉皇離開。
避他，如避蛇蠍。
齊禎的雙目緩緩閉上。
他緩過神後，沒有去想自己的壽命還有幾何，他只是擔心自己這長久以來做的努力，難道就要戛然而止嗎？
還有國公府，那裏的人會用怎樣的態度對待自己，不用猜就能知道。
自己若沒了，那母親的墳前，今後的清明寒食，又有誰會前去祭拜？
齊禎開始給自己翻看人生的走馬燈，可當他正處於一片渾噩裏時，耳邊傳來了腳步聲。
趙將軍回來了？
齊禎轉頭去看，然而來人不是趙恭時，而是一隊蒙住了口鼻的冷眼土兵。
“我等收到匿名舉告，說這裏有人得了天花，可是你麽？”
齊禎還未開口，就見那些土兵後頭急急忙忙趕來兩個身影，正是趙恭時與江月柔。
可為時已晚，齊禎只能與他們遙遙相望了。
趙恭時與江月柔來晚一步，不得已地眼睜睜地看著齊禎被那些人面帶警惕與厭惡地帶走，——在北燕，得了天花的人都要被帶到燕京城外的一處偏僻小館裏，然後由大夫探看。
一旦確診，那便只有待在裏面等死的命了。
趙恭時只覺得自己的氣血上湧，齊禎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得意門生，且十分投緣，可這孩子才熬出頭沒幾天，怎麽就又攤上這事了。
趙恭時在江月柔身後道：“世子夫人，恕在下魯莽多嘴，阿禎身上的痘子起得蹊蹺。說白了，我心裏一直清楚這孩子以前在你們府裏過的不好，如今他發跡了，少不得有人暗中眼紅，使絆子。我也是長在府邸裏長大的，高門大院裏那些下作手段我見過的更是不少。依我看，阿禎這一次的事恐怕另有隱情。咱們趕來的速度可不慢，卻還是讓有的人捷足先登，仔細算算舉告和過來提人的速度，這未免也太快了些吧！根本就像是一早就準備好的。世子夫人，你須得私下裏好好徹查此事。”
江月柔轉過臉，情緒不明地對趙恭時道：“趙將軍放心，禎兒也是我的孩子，他突然間這麽莫名其妙地得了天花，不用將軍提醒妾身也必定會留心的。”說畢，江月柔便面色深沈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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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禎被那些土兵押出了定世，被塞進了一個全封閉的小轎子裏，狹小擁擠的轎子被一路擡進了那所令人聞之避之的院子。
這裏幾乎沒人打掃，院內堆著歷年歷代殘留下來的各色廢物與結了網的樹葉堆。這地方荒涼淒苦地連飛過的野鴉都不肯在門前的枝頭稍作停留。
齊禎被人粗魯地拽下小轎，又被他們推搡進院中的一間屋子，裏面都是蒙了塵的床幃桌椅，門窗也被糊得不留縫隙，生怕裏邊人的氣息鉆出來似的。
齊禎被扔進這樣一間破房子裏後，只聽見外面層層疊疊地落鎖聲，除此以外就再無任何其餘的動靜。
他唇邊泛起一絲慘淡的笑意，早該猜到，說是會有大夫來確診，可裏裏外外都落鎖了，又會有誰來呢。
齊禎垂下頭去看自己的雙手，他將手掌攤開，放置在自己的膝上，指腹上經年累月的繭子已經日漸深厚，輕輕撫摸就可以感受到微微疼痛。
這世界靜得好像只有齊禎一人。
被隔絕在這裏，什麽也做不了，就像一條砧板上的魚，將來會如何，全看他人怎麽做。
齊禎的嘴角慘淡一扯。
真是鬥不過。
不是只要努力就行的。難道真是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麽。
江月柔回了國公府，她才邁步過了前廳，就見府裏已經比自己離開前更亂上了一層。
府內已全部收到了消息，現在所有人都急急忙忙地往正堂趕去，丫鬟來不及給江月柔理一理雲鬢衣裝，老夫人身邊的婢女就沖著她們碎步跑來了：“夫人您可回來了，現今兒大家夥兒都坐在舍得堂裏呢，就等您了。”
舍得堂，是盛國公府正堂的名字。
江月柔點頭，她沈著面色，一邊擡步而去一邊問道：“二老那裏是何反應？”
婢女壓低了聲音，話卻沒說全：“還能是怎的......”
江月柔沈著面色嘆了一口氣，不一會兒就到了堂裏。她放眼，裏邊是烏壓壓的一片，府中人並肩挨股，交耳接頸，竊竊私語。
江月柔一進來，所有人立即轉過頭，將目光傾註到她的身上，畢竟她是唯一一個出門去見了齊禎的人。
江月柔沖著主位上的二老欠身作揖問安，老公爺直接開口問道：“已經被帶出城去了那個院子了？”
江月柔低了低頭：“是。”
堂中眾人聽了紛紛倒吸一口涼氣，有人道：“怎麽突然就這樣了呢？天花可不是一般的病癥，這要是攤上了，不僅他一人生死難測，就連接觸過的人保不齊也要遭殃！”
惴惴不安的因素早就在消息到來時就傳播得到處就是了，令人惶恐的的念頭似陰雲一般籠罩下來。
江月柔道；“大夫還未去瞧過，現在下定論還為時過早。”
二老爺齊頌良冷笑道：“還需要大夫去瞧麽？在定世學府裏有多少人都真真實實地目睹了？！少夫人若是不信就問我們暉兒，暉兒瞧得真真兒的，是不是？”
秋姨娘暗暗地推了齊鈺暉一把，齊鈺暉立刻道：“是！我和在場的那些人都看見了，齊禎手臂上有好幾顆大水痘子！”他伸出手比劃了一下，“有這麽大！可嚇人了！”
有人附和：“若是普通的痘子，哪有能這麽大的？這必然就是天花了！都這樣了，還能指望哪個大夫會壯著膽子去瞧啊，這不是送死麽。還有咱們，恐怕也是要被牽連的，畢竟同住屋檐下，人家指不定背地裏怎麽躲著閃著咱們國公府的人呢，真是被他害死了！”
秋姨娘躲在人群裏不輕不重道：“更要命的是，駐關的軍隊馬上就要啟程了，可禎少爺都成這樣了，那咱們國公府還怎麽出得起人啊。”
老公爺與老夫人的臉立刻垮了下來，臉色難看得像是碳灰糊的鍋底。
幸災樂禍、落井下石的，從不會缺席：“這孩子難不成真的是個掃把星？”
這話入了眾人的耳朵裏，哪個不將舊黃歷翻出來品讀的？
當初葉許珍隨齊頌笙上京城，高門大院裏的榮華富貴唾手可得，結果還不是死在了半路上？
可笑可嘆。
老夫人轉頭問老公爺，“這麽難得的機會，更何況是給趙家的將軍當副屬，難不成就浪費了？”
這也正是讓老公爺最痛心疾首的地方。
這麽多年了，好歹等來了一個齊姓的能上疆場，有望搏一把，且這陣勢還是被敲鑼打鼓宣揚出去了的，造勢不小，朝中已經有通了氣的前來拜賀、共謀遠略，可如今難不成就要竹籃打水一場空嗎。
“報！世子爺回來了！——”外面這話音剛落入眾人耳中，齊頌笙就腳下生風一般急匆匆進來，直徑走至二老面掀袍下跪，滿目哀傷道：“爹，娘！”
二老見兒子這般風塵補補又狼狽的模樣，不論是心中還是面容都爬上了深深的無奈。
老公爺嘆了一聲“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不知此話指的到底是誰。
齊頌笙：“爹，禎兒如今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被關進那荒蕪的院子裏無人照管，若是這樣下去，豈不是要叫他自生自滅嗎！太醫還沒給他瞧過，若這只是一場誤會，那禎兒豈不是白白受了委屈？！”
國公爺愁容一改，怒道：“他受的是委屈，那你也不想想全府上下受的是什麽劫難！更何況身上出了那樣的痘子，又有哪個大夫願意去給他看？去年獻王的幺孫不也是如此？只說身上起痘子，硬是不信那是天花，結果呢？不僅那孩子自己喪命，還牽連了他們府中多少人陪他一起？！頌笙，你清醒一點。”
“爹！——”齊頌笙還欲再說些什麽，卻被江月柔呵止道：“夫君！”
“好了！”老夫人蹙眉道，“現在是爭吵的時候麽！還有三四日就要出征了，再指望齊禎是不可能的了，最要緊的是立刻找個人頂上去，立即報備聖上才好啊。”
國公爺道：“此法我不是沒有想過，可咱們府裏又有誰能頂上去？就算頂上去了，齊禎那副將的位子是聖上賜的，若是臨時換人，可會答應？”
老夫人道：“不論如何，總得試一試。”
齊頌良突然出聲道：“老夫人說得極是，爹，當下最要緊的就是將副屬的位子把握在咱們國公府自己人的手裏。先不論後事如何，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國公爺擡了擡眼皮子，問：“上戰場不是鬧著玩，你們以為帶兵是閑職？每天去應個卯就行了？副將二字，肩上有大任！齊禎如今才幾歲就能做副將了？這是前所未有的事，足見皇家的器重和厚望！但眼下也是齊禎那孩子自己命薄。如今你們說要換個人先頂著，我問你們，既要是咱們本家的孩子，又要有三兩下拳腳功夫，這樣的人咱們府裏還有麽？”
老國公爺這一句問下去，低下立刻暗暗地騷亂了開來。
齊頌笙被江月柔拉到一旁的位置上坐著，江月柔硬是按住了他，不準他沖動失言，而齊頌笙心中卻越來越怒不可遏。
那些人開始交相竊竊著誰能夠把齊禎頂替的時候，眼裏放出的都是趨利附益的光，有誰還記得過去幾個月國公府的無限風光是齊禎給的？他們現在湧動起取而代之的心思時，可曾想過城外別院裏那個孩子的淒苦？
秋姨娘在浮躁的人群裏蠢蠢欲動，她齊頌良交換了一個眼神，等得到了丈夫的肯定後，秋姨娘立刻踢了踢身旁的齊鈺暉。
不爭氣的兒子立刻就明白了自己母親的意思。
齊鈺暉心中是想要抓住這個機會的，但卻又不十分有勇氣。正如老公爺方才所說，這是上戰場，將來一去千萬裏，數年不歸家，前路未蔔。
齊鈺暉只想做個金貴的高門少爺，哪怕是庶出，但他爹只有他一個兒子，好歹二房家底都歸他，等過幾年再某個一官半職、巴結巴結上頭的人物，他的前路說不準也好混。再者，齊鈺暉被他母親秋姨娘嬌寵著長大，只會睡錦被粲幃，喝瓊漿玉露。論功夫，花拳繡腿可以，真槍實幹就難。
現在突然要叫他拋下錦衣玉食去吃苦，他沒有爽快下決心的魄力。
秋姨娘看著兒子要動不動的樣子，立刻就沒了耐心，她幹脆微微提起裙擺，對準了齊鈺暉的腳指頭，咬牙狠狠一踩。
“啊！——”齊鈺暉渾身一聳動，猝不及防地大叫一聲，這動靜立即引來了眾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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