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侍郎垂目，棋局初開

燭火在紫檀木書案上跳動，映得王崇明半張臉隱在陰影裏。他手裏捏著一頁薄紙，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卻讓他指節微微發白。

“與賢妃宮中，已有接觸……”

他低聲念出最後一句，聲音在空曠書房裏顯得格外冷沈。半晌，他將紙湊近燭火，看著它卷曲焦黑，才緩緩靠回太師椅，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光滑的扶手。

“倒是……小瞧了這對寒門夫妻。

門外傳來極輕的叩擊聲。

“進來。”

心腹王忠躬身而入，腳步無聲。他看了眼主人臉色，垂手立在下首：“老爺，趙編修那邊遞了話，說翰林院掌院學士今日當眾申飭了‘嚼舌’之事，他……他不敢再妄動。”

王崇明“嗯”了一聲，沒什麽表情：“廢物。這點小事都辦不利索，反讓人借勢立了威。”他擡眼，“還有何事？”

王忠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府外巡夜的婆子抓到個形跡可疑的婦人，在咱們後巷鬼鬼祟祟，說是……想遞消息，關於顧家。”

“哦？”王崇明眉梢微擡。

“那婦人自稱林氏，是……是蕭家棄婦，原與顧硯秋定過親。她說手上有‘海棠齋’和溫氏不幹凈的把柄，願為老爺效犬馬之勞，只求……只求給顧家添堵。”

王崇明嗤笑出聲：“喪家之犬，也配談‘效勞’？”

“是，小的原也打算轟走，”王忠頓了頓，“可那婦人說，她能幫老爺‘做事’。小的想，她與溫氏有舊怨，又在底層廝混，或許……有些市井裏的用處？至少，探查些風聲，或散些言語，比咱們的人更方便。”

王崇明不語，指節叩擊扶手的節奏卻停了。

“去，”他忽然開口，“讓她買幾樣‘海棠齋’最貴的東西回來，不必吝嗇銀子。東西帶回來，讓府裏的嬤嬤仔細驗看。若真能找出些‘不妥’……這枚棋子，留著給顧家添點惡心，倒也無妨。”

“是。”王忠應下，又道，“那趙編修那邊……”

“不必管了。”王崇明擺手，“翰林院那邊，顧硯秋已借勢站穩，再用這等小伎倆，徒惹笑話。”他目光轉向書案另一角堆放的一疊公文，“對付顧硯秋，得換個地方。”

他抽出一份，攤開。

“北境，肅州衛。十日前急報，蒙兀小股游騎頻繁犯邊，劫掠糧道。”他指尖點在“肅州”二字上，“朝廷需派一員文職讚畫隨軍，協理文書，奏報軍情，必要時……參讚軍務。”

王忠一怔：“老爺的意思是……

王崇明嘴角勾起一絲沒有溫度的弧度：“此職，艱苦，危險，但易立功。尤其對於顧硯秋這等無根基的寒門子弟而言，是絕佳的鍍金之所。你說，若本官在朝會上，‘力薦’這位年輕有為的顧侍講擔此重任，陛下……會不允嗎？”

王忠遲疑：“可……若他真立了功回來……”

“立功？”王崇明打斷他，眼神幽深，“那也得有命回來。戰場之上，刀箭無眼，流矢、馬匹、甚至一場風寒，都可能要了一個文弱書生的命。即便他僥幸活下來……軍中文書，關系重大。糧草數目、行軍路線、敵情判斷，但凡有一字之差，貽誤軍機，便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他頓了頓，聲音更緩：“況且，他離京數月，其妻溫氏獨留京城。一介婦人，守著那份惹眼的產業……屆時，京中若有些什麽‘意外’發生，他遠在千裏之外，又能如何？”

王忠倒吸一口涼氣，隨即恍然，臉上露出欽佩之色：“老爺高明！此乃一石二鳥！既可將顧硯秋調離京城中樞，置於險地，又可趁其不在，從容布置，對付溫氏和其產業！”

王崇明合上公文，指尖在粗糙的紙面上摩挲。

“還有，邊軍之中，多有桀驁悍將，最瞧不上空談文章的書生。顧硯秋若想站穩腳跟，少不得要打點、要周旋。他一個清貧翰林，哪來那麽多銀子？到時候，要麽束手束腳，被軍中排擠；要麽……就得向他那位會掙錢的夫人伸手。這銀子來路若被有心人做點文章……”

他沒說完，但王忠已經完全領會，躬身道：“小的明白了。這就去安排，確保朝會之時，老爺‘舉賢不避親’，力薦顧侍講。”

“去吧。”王崇明揮手。

王忠悄無聲息退下，輕輕帶上了書房的門。

燭火又跳動了一下。王崇明獨自坐在寬大的太師椅裏，目光落在跳動的火焰上，仿佛透過它，看到了遙遠的北境風沙，看到了顧硯秋可能面臨的窘迫與危險，也看到了溫海棠在京中孤立無援的模樣。

良久，他低聲自語，聲音裏帶著一種冰冷的篤定。

“顧硯秋，要怪，就怪你投錯了師門，擋了不該擋的路。這京城的水，深著呢。本官倒要看看，你這棵剛冒頭的秧苗，經不經得起北地的風霜，又護不護得住……你那位心尖上的夫人。”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更鼓聲遠遠傳來，沈悶而規律。

一場針對顧硯秋夫婦的棋局，在這寂靜的書房裏，悄然落下了第一子。而執棋之人，已開始計算後面十步、乃至百步的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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