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金殿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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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金殿對策
五月初八，寅時正。
京城仍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墨色裏，各處貢士下榻的客棧卻已燈火通明。顧硯秋穿戴齊整，最後一次查驗考籃：特制的試卷封袋、筆墨、盛著清水的扁壺、幾片提神的薄荷葉，還有海棠所納的軟墊，已妥帖墊入靴中。
未備食物。殿試自卯時始，午時前畢，時辰不長，且殿內嚴禁飲食。
與同客棧幾位貢士會合，眾人皆沈默，在禮部差役提燈引導下，再次向皇城行進。長街空曠，唯聞沙沙步履與燈籠竹骨輕微的咯吱聲，氣氛肅穆得近乎凝滯。
至宮門外，天邊僅有一線灰白。黑壓壓的貢士群已候於此，人人身著簇新青緞貢士公服，頭戴黑色方巾，神情或緊繃如弦，或亢奮微顫，或強作鎮定。
顧硯秋靜立人群中，面色沈靜，目光凝定。他緩緩調整呼吸，漸入一種近乎“入定”的澄明之境，將周遭一切嘈雜紛擾盡數屏隔。
卯時正，宮門隆隆開啟。
在禮部官員抑揚頓挫的唱名聲中，貢士們依會試名次，排成兩列，魚貫而入。
穿過一道道厚重的宮門，經過一重重巍峨的殿宇，腳下金磚光可鑒人，兩側侍衛甲胄森寒，目不斜視。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帝國最高權樞的威壓與莊重，沈甸甸地壓在每個人肩頭。
最終，抵達此次殿試之所——保和殿。
大殿嵯峨，金碧輝煌。禦座高高在上，此刻空懸。其下已設好一排排低矮案幾與蒲團，案上筆墨紙硯俱全。
貢士們按圖索驥，尋到自己的位置，跪坐於蒲團之上。顧硯秋之位在中段偏左，既不顯眼，亦不偏僻。
所有人垂首斂目，屏息以待。
辰時初，殿外三聲凈鞭脆響，撕裂寂靜。緊接著，太監尖細悠長的傳唱如線，穿透殿堂：
“皇上駕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眾貢士俯身叩拜，山呼聲整齊劃一，在空曠殿宇內回蕩。
沈穩而從容的步履聲由遠及近，明黃色的袍角攜著無形威儀，掠過低垂的眼簾。
“平身。”一個平和卻不失威嚴的聲音自上方傳來。
“謝陛下！”
貢士們起身，依舊垂首，不敢直視天顏。
顧硯秋眼觀鼻，鼻觀心，卻能清晰感知到那道來自禦座方向的、沈靜而具穿透力的目光，緩緩掃過殿內每一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面孔。
“今日殿試，策問一道。”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不疾不徐，“題目已發下，爾等可自取觀之。限兩個時辰，就此題撰文。務求言之有物，切中時弊。開始吧。”
太監將謄抄一致的策問題目，一一恭敬送至各人案前。
顧硯秋雙手接過，展開。
素白宣紙上，僅一行禦筆親題（或摹擬禦筆）的墨字：“問：當今之世，何以安民富國，長治久安？”
題目看似寬宏，實則極難。需縱覽古今，針砭時弊；需引經據典展才學，亦需建言獻策顯實幹；需揣摩上意，又不失士人風骨；需胸懷天下，又得腳踏實地。
顧硯秋閉目凝神片刻。
腦海中迅疾閃過多年積學所見：江南田賦之重，小民稼穡之艱；胥吏貪墨成風，政令梗阻於下；邊關烽燧時警，國庫耗損甚巨；清流空談誤事，實學者寥寥……
亦想起陳老學士告誡：務實為先，穩妥為要，藏鋒於拙。
更想起海棠信中所囑：“但求從容，盡力便好。”
心，徹底沈靜如水。
他睜眼，提筆蘸墨，在試卷題頭恭謹寫下“臣對”，略一沈吟，便不再猶豫，筆走龍蛇，文思如泉傾瀉。
未用華麗駢儷開篇，而是直指核心：“臣聞，民為邦本，本固邦寧。故欲求長治久安，必自安民始；欲謀富國強兵，必自恤民始……”
他從“輕徭薄賦，藏富於民”談起，援引前朝休養生息而國力漸覆之例，建言清丈田畝，革除苛捐雜稅，尤減貧瘠之地負擔。
繼而論及“整飭吏治，選賢任能”，提出完善考成之法，嚴懲貪墨，同時增基層官吏俸祿，設養廉銀，使其“不必貪、不能貪、不敢貪”。
再論“敦教化，興實學”，直指當下科舉過於偏重辭章華麗，提議加重策論與經世實務考核，引導士子關註民瘼國是，學以致用。
最後，筆鋒轉向邊患：“然內安外必靖。邊陲不寧，則腹心難安。臣愚見，當以戰固防，以貿穩邊。汰換衛所老弱，精練敢戰之師；同時擇邊地要沖設互市，以中原之絲綢茶瓷，易塞外之駿馬皮毛，使彼之利與我同，則烽煙可漸熄……”
全文千餘言，條分縷析，論據紮實，既有對古聖先賢治世智慧的借鑒，又有結合當下時局的創新擘畫。文風平實穩健，不尚浮華，卻字字千鈞，力透紙背。
寫至末尾，他稍作停頓，提筆寫下結語：“……以上芻蕘之見，或涉淺陋。然陛下若果有勵精圖治之志，臣等雖愚，願效犬馬之勞，鞠躬盡瘁。則民心可安，國用可充，邊患可弭，盛世可期矣。”
擱筆，輕輕吹幹墨跡。
從頭至尾細查一遍，確認無錯漏、無犯諱、無汙漬。
隨後，他正襟危坐於蒲團之上，閉目養神。
兩個時辰，在全神貫註中，竟似白駒過隙。
午時將至，太監高唱：“時辰到——！擱筆——！”
眾貢士紛紛停筆，神態各異：有如釋重負者，有遺憾嘆息者，亦有茫然若失者。
試卷被依次收走。
皇帝並未即刻離去，靜默片刻，方淡淡道：“文章朕會細覽。爾等辛苦了，退下吧。”
“謝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再次叩拜後，貢士們依序退出保和殿。
步出殿門，正午陽光撲面而來，有些刺目。顧硯秋微微瞇眼，深吸了一口殿外清冽的空氣。
緊繃如弦的神經，緩緩松弛。後背中衣不知何時已被冷汗浸透，此刻貼在肌膚上，一片涼意。
無論結果如何，他已將畢生所學、所思、所願，毫無保留，盡數呈於禦前。
餘下之事，便交付天命，交付那高居九重、執掌乾坤的帝王聖裁。
他隨人流，步出重重宮門。
回望身後，那巍峨宮殿在燦爛日光下，流光溢彩，象征著無上權柄與榮耀。
而他，一個出身江南水鄉的寒門學子，今日終將足跡與心血，留在了這帝國中樞最神聖的廟堂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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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八，寅時正。
京城仍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墨色裏，各處貢士下榻的客棧卻已燈火通明。顧硯秋穿戴齊整，最後一次查驗考籃：特制的試卷封袋、筆墨、盛著清水的扁壺、幾片提神的薄荷葉，還有海棠所納的軟墊，已妥帖墊入靴中。
未備食物。殿試自卯時始，午時前畢，時辰不長，且殿內嚴禁飲食。
與同客棧幾位貢士會合，眾人皆沈默，在禮部差役提燈引導下，再次向皇城行進。長街空曠，唯聞沙沙步履與燈籠竹骨輕微的咯吱聲，氣氛肅穆得近乎凝滯。
至宮門外，天邊僅有一線灰白。黑壓壓的貢士群已候於此，人人身著簇新青緞貢士公服，頭戴黑色方巾，神情或緊繃如弦，或亢奮微顫，或強作鎮定。
顧硯秋靜立人群中，面色沈靜，目光凝定。他緩緩調整呼吸，漸入一種近乎“入定”的澄明之境，將周遭一切嘈雜紛擾盡數屏隔。
卯時正，宮門隆隆開啟。
在禮部官員抑揚頓挫的唱名聲中，貢士們依會試名次，排成兩列，魚貫而入。
穿過一道道厚重的宮門，經過一重重巍峨的殿宇，腳下金磚光可鑒人，兩側侍衛甲胄森寒，目不斜視。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帝國最高權樞的威壓與莊重，沈甸甸地壓在每個人肩頭。
最終，抵達此次殿試之所——保和殿。
大殿嵯峨，金碧輝煌。禦座高高在上，此刻空懸。其下已設好一排排低矮案幾與蒲團，案上筆墨紙硯俱全。
貢士們按圖索驥，尋到自己的位置，跪坐於蒲團之上。顧硯秋之位在中段偏左，既不顯眼，亦不偏僻。
所有人垂首斂目，屏息以待。
辰時初，殿外三聲凈鞭脆響，撕裂寂靜。緊接著，太監尖細悠長的傳唱如線，穿透殿堂：
“皇上駕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眾貢士俯身叩拜，山呼聲整齊劃一，在空曠殿宇內回蕩。
沈穩而從容的步履聲由遠及近，明黃色的袍角攜著無形威儀，掠過低垂的眼簾。
“平身。”一個平和卻不失威嚴的聲音自上方傳來。
“謝陛下！”
貢士們起身，依舊垂首，不敢直視天顏。
顧硯秋眼觀鼻，鼻觀心，卻能清晰感知到那道來自禦座方向的、沈靜而具穿透力的目光，緩緩掃過殿內每一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面孔。
“今日殿試，策問一道。”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不疾不徐，“題目已發下，爾等可自取觀之。限兩個時辰，就此題撰文。務求言之有物，切中時弊。開始吧。”
太監將謄抄一致的策問題目，一一恭敬送至各人案前。
顧硯秋雙手接過，展開。
素白宣紙上，僅一行禦筆親題（或摹擬禦筆）的墨字：“問：當今之世，何以安民富國，長治久安？”
題目看似寬宏，實則極難。需縱覽古今，針砭時弊；需引經據典展才學，亦需建言獻策顯實幹；需揣摩上意，又不失士人風骨；需胸懷天下，又得腳踏實地。
顧硯秋閉目凝神片刻。
腦海中迅疾閃過多年積學所見：江南田賦之重，小民稼穡之艱；胥吏貪墨成風，政令梗阻於下；邊關烽燧時警，國庫耗損甚巨；清流空談誤事，實學者寥寥……
亦想起陳老學士告誡：務實為先，穩妥為要，藏鋒於拙。
更想起海棠信中所囑：“但求從容，盡力便好。”
心，徹底沈靜如水。
他睜眼，提筆蘸墨，在試卷題頭恭謹寫下“臣對”，略一沈吟，便不再猶豫，筆走龍蛇，文思如泉傾瀉。
未用華麗駢儷開篇，而是直指核心：“臣聞，民為邦本，本固邦寧。故欲求長治久安，必自安民始；欲謀富國強兵，必自恤民始……”
他從“輕徭薄賦，藏富於民”談起，援引前朝休養生息而國力漸覆之例，建言清丈田畝，革除苛捐雜稅，尤減貧瘠之地負擔。
繼而論及“整飭吏治，選賢任能”，提出完善考成之法，嚴懲貪墨，同時增基層官吏俸祿，設養廉銀，使其“不必貪、不能貪、不敢貪”。
再論“敦教化，興實學”，直指當下科舉過於偏重辭章華麗，提議加重策論與經世實務考核，引導士子關註民瘼國是，學以致用。
最後，筆鋒轉向邊患：“然內安外必靖。邊陲不寧，則腹心難安。臣愚見，當以戰固防，以貿穩邊。汰換衛所老弱，精練敢戰之師；同時擇邊地要沖設互市，以中原之絲綢茶瓷，易塞外之駿馬皮毛，使彼之利與我同，則烽煙可漸熄……”
全文千餘言，條分縷析，論據紮實，既有對古聖先賢治世智慧的借鑒，又有結合當下時局的創新擘畫。文風平實穩健，不尚浮華，卻字字千鈞，力透紙背。
寫至末尾，他稍作停頓，提筆寫下結語：“……以上芻蕘之見，或涉淺陋。然陛下若果有勵精圖治之志，臣等雖愚，願效犬馬之勞，鞠躬盡瘁。則民心可安，國用可充，邊患可弭，盛世可期矣。”
擱筆，輕輕吹幹墨跡。
從頭至尾細查一遍，確認無錯漏、無犯諱、無汙漬。
隨後，他正襟危坐於蒲團之上，閉目養神。
兩個時辰，在全神貫註中，竟似白駒過隙。
午時將至，太監高唱：“時辰到——！擱筆——！”
眾貢士紛紛停筆，神態各異：有如釋重負者，有遺憾嘆息者，亦有茫然若失者。
試卷被依次收走。
皇帝並未即刻離去，靜默片刻，方淡淡道：“文章朕會細覽。爾等辛苦了，退下吧。”
“謝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再次叩拜後，貢士們依序退出保和殿。
步出殿門，正午陽光撲面而來，有些刺目。顧硯秋微微瞇眼，深吸了一口殿外清冽的空氣。
緊繃如弦的神經，緩緩松弛。後背中衣不知何時已被冷汗浸透，此刻貼在肌膚上，一片涼意。
無論結果如何，他已將畢生所學、所思、所願，毫無保留，盡數呈於禦前。
餘下之事，便交付天命，交付那高居九重、執掌乾坤的帝王聖裁。
他隨人流，步出重重宮門。
回望身後，那巍峨宮殿在燦爛日光下，流光溢彩，象征著無上權柄與榮耀。
而他，一個出身江南水鄉的寒門學子，今日終將足跡與心血，留在了這帝國中樞最神聖的廟堂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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