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會試考場風雲

三月初九，寅時，京城貢院外。

墨色濃稠，惟貢院門前風燈與舉子手中千百燈籠，匯成一片晃動的光海。春寒料峭，呵氣成霜，然聚於空地上的上千舉子，人人面色肅穆，緊張中透著一股孤註一擲的決絕。

顧硯秋立於人群，身著半舊棉袍，外罩厚披風，手提特制考籃——籃身狹長，分格清楚，內置筆墨紙硯、蠟燭、食水及應急藥品。他神色靜穆，目光沈穩望向那兩扇緊閉朱門，耳畔是壓抑的呼吸與零星咳嗽。

“肅靜——！”

尖銳唱喏裂空而起，人聲頓寂。

貢院大門轟然洞開，兩隊號衣差役執水火棍魚貫而出，分列兩側，面色冷硬，目光如電。隨即，禮部官員並此番會試主考、副考，在侍衛環護下徐步而出。

主考乃禮部尚書周大人，年約六旬，須發蒼然，面容清臒，眼神銳利。他掃視黑壓壓人群，聲如洪鐘，宣讀場規與搜檢嚴令。

“……凡挾帶片紙只字、懷挾銀錢、冒名頂替、交頭接耳者，一經察出，立枷示眾，革去功名，終身禁考！爾等十年寒窗，在此一舉，勿謂言之不預！”

冰冷警告令不少舉子面色轉白，下意識攥緊考籃。

唱名始。

被喚者依次上前，經受嚴苛至幾近羞辱的搜檢。

“解開衣衫！裏外皆查！”

“考籃之物，盡數取出！餅子掰開！水囊傾出驗看！”

“脫靴！襪亦需檢！”

差役手粗魯，毫不容情。有人的幹餅被掰碎，有人的飲水被潑灑近半，更有人藏於發髻的紙條被搜出，當場拖走，哭嚎之聲令人膽寒。

隊伍緩移。

顧硯秋靜候，心緒無波。他的考籃除必備物，別無違禁。衣衫乃溫海棠特備，無夾層暗袋。他甚至提前重束發髻，確保無處可藏。

“江南江寧府，顧硯秋！”

顧硯秋提籃上前。

兩差役，一檢籃，一搜身。

考籃被傾底翻查，每物皆受細驗。差役拿起肉脯，用力掰斷，檢視內裏。水囊被令飲一口，再倒出些許。

搜身者手重，自鬢發、耳後、頸項，至腋下、腰際、腿足，一處不漏。冰冷手指劃過肌膚，激起顫栗，顧硯秋面色如常，坦然受之。

“進。”檢畢，差役擲來一牌，上書“玄字叁拾柒號”。

顧硯秋接過，稱謝，提籃邁入那扇決定無數人命途的大門。

門內另一天地。

長甬道燈火通明，兩側密布鴿籠般的號舍。每舍僅四尺見方，高六尺，堪容轉身。內設一板為桌，一板為椅，夜間拼合為床。空氣彌漫陳年黴味、墨臭，並隱約前赴後繼考生留下的汗氣與絕望。

顧硯秋循號尋至己位——甬道中段，通風尚可，但近茅房，隱有異味。他不以為意，置籃，打掃這方寸之地。以自帶布巾拭去塵灰，將筆墨紙硯於板面擺正，蠟燭固定於鐵簽，食水擱置角落。

諸事妥，他坐於硬木板，閉目凝神。

天色漸明，舉子盡入，貢院大門轟然閉合。

沈重鎖鏈聲響起，似鎖住眾生希冀，亦隔絕外界紛擾。

首場，經義。

試題下發，顧硯秋速覽，心稍定。題未偏怪，皆在預備之中。他沈心凝神，研墨鋪紙，提筆作答。

筆鋒擦紙，沙沙輕響，於寂靜號舍區匯成低沈持續的底音。有人運筆如飛，有人苦思冥想，亦有人抓耳撓腮，面如死灰。

時光於筆尖流淌。

午後，有人進食幹糧，有人小憩。顧硯秋僅食半餅，飲少許水，便再度專註答卷。他務求每題完滿，經得起推敲。

暮色再臨時，首場結束梆子響起。

顧硯秋恰好書畢末字，吹幹墨跡，細查無誤，將卷交予收卷差役。

首關，過。

後續兩場，論、表、判及策問。

一場難於一場，一場耗神甚於一場。尤以末場策問為最，需就當下邊關局勢與財用困局建言，既須鑒古知今之智，又需切實可行之策。

此正顧硯秋所長。他融合陳老學士指點與平日積澱，引經據典，條分縷析，提出“整頓衛所、以戰養兵”、“清查田畝、改制鹽稅”等承舊拓新之見，文鋒犀利，論證紮實。

寫至酣暢處，他竟忘卻身陷逼仄號舍，忘卻連日疲憊，全心沈浸於那方寸紙頁構建的經世圖景之中。

九日，三場。

於身是極限熬煉，於神是殘酷磨礪。

號舍內，有人病倒擡出，有人崩潰嚎啕，亦有人作弊敗露，身名俱裂。

顧硯秋始終如沈默礁石，任風浪沖刷，巍然不動。他按時飲食，按時歇息（雖所謂歇息不過於硬板合衣而臥），按時答卷。規律至刻板，卻最大存續了體力與清醒神智。

當最後一場終了梆子敲響，顧硯秋擱筆，長舒一氣。

九日煎熬，終告完結。

他收拾物什，隨人流，緩緩步出那令人窒息的貢院。

日光微刺，春風拂面，帶來久違的自由氣息。

他立於貢院外空地，回望那兩扇再度緊閉的朱紅大門。

無論結果如何，他已竭盡所能。

此後，便是等待。

以及，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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