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考畢歸家

關燈
第42章 考畢歸家

最後一場考完,從貢院出來的學子們,一個個面色各異。有神情亢奮、滔滔不絕與人討論試題的;有面色灰敗、眼神空洞、仿佛被抽幹了精氣的;更多的,則是滿臉疲憊,沈默地拖著步子,只想盡快離開這個令人心力交瘁的地方。

顧硯秋屬於最後一種,卻又有些不同。

疲憊是顯而易見的,連續多日的精神高度緊繃、狹小號舍的煎熬、飲食的粗簡,都在他眼底留下了淡淡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短硬的胡茬,讓他原本清雋的臉龐多了幾分落拓的風霜。但他的背脊依舊挺直,步伐雖慢卻穩,眼神深處除了倦色,還有一股塵埃落定後的平靜,以及一絲幾不可查的、屬於完成挑戰後的釋然。

老仆顧全早在貢院外等著,見他出來,連忙迎上,接過沈甸甸的考籃,嘴裏不住念叨:“少爺辛苦了,馬車備好了,熱水也燒著了,少夫人吩咐了,一回去就先讓您沐浴解乏……”

聽到“少夫人”三個字,顧硯秋緊繃的嘴角似乎柔和了極細微的一瞬。他點了點頭,沒多說話,上了馬車。

車輪滾動,駛離依舊喧鬧的貢院街。顧硯秋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貢院裏混雜的氣味、捉筆疾書的緊迫感、還有那揮之不去的、懸而未決的忐忑,隨著馬車的顛簸,似乎正一點點被拋在身後。

他什麽也沒想,或者說,刻意讓自己什麽都不想。評閱是考官的事,結果自有天定。此刻,他只想回到那個有她的、安寧的院子裏。

馬車抵達顧家門口時,暮色已開始四合。顧硯秋下了車,擡眼便看見門廊下立著一個人。

溫海棠還是那身藕荷色的家常衣裙,外面松松罩了件月白的半臂,頭發簡單地綰著,沒戴什麽首飾,就這麽素凈凈地站在那裏,像是在等夕陽,又像只是隨意出來看看。聽到動靜,她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

沒有急切地迎上來,沒有連珠炮似的發問“考得如何”“題目難不難”“發揮怎樣”。她就那麽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後眉頭輕輕一皺,開口道:

“累壞了吧?”聲音不高,帶著她特有的、有點嬌懶的質感,卻奇異地熨帖了他滿身的疲憊。

顧硯秋心頭那根繃了許久的弦,在這一刻,徹底松了下來。他朝她走過去,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些。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

“水燒好了,先去洗洗,去去乏。飯菜都是溫著的,洗完就吃。”溫海棠很自然地說著,轉身引他往裏走,仿佛他只是尋常晚歸。

顧硯秋跟在她身後半步,看著她纖細的背影,聞著空氣中隱隱傳來的、家裏特有的飯菜香氣和驅蚊香囊的草藥味,一種近乎柔軟的倦意席卷上來。

沐浴的熱水溫度恰到好處,洗去一身粘膩和考場帶來的燥郁。換上幹凈的柔軟中衣,外罩一件寬松的道袍,頭發半幹著披在肩後,顧硯秋走出凈房,來到他們院子的小廳。

桌上已經擺好了幾樣清爽的菜色:一碟蔥油嫩筍,一碗火腿冬瓜湯,一碟清炒豆苗,還有一碟他喜歡的、淋了香油的雞絲涼面。都是易克化、不油膩的。

溫海棠正親手盛著一碗熬得米油都出來的粳米粥,見他出來,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先喝點粥暖暖胃。”

顧硯秋坐下,接過粥碗。溫熱的瓷壁透過掌心,一路暖到心裏。他慢慢喝著粥,看著她在他對面坐下,拿起公筷,給他夾了一筷子嫩筍,又舀了半碗湯晾著。

沒有問考試。一句都沒有。

這種沈默的、務實的關懷,比任何追問都更讓他覺得安寧。仿佛他剛剛完成的,真的只是一件需要耗費些體力的普通差事,而非一場可能改變命運的重大博弈。

“怎麽不問?”他終於還是開口,聲音比剛才清潤了些。

溫海棠擡眼看他,眼神清澈:“問什麽?考完了就過去了。現在你的任務是吃飯,休息,把掉了的肉養回來。”她頓了頓,嘴角翹起一點狡黠的弧度,“再說,我問了,你能保證說的就是準的?還不如等放榜,白紙黑字,最清楚。”

顧硯秋失笑。是了,這就是她的邏輯。簡單,直接,不去糾結無法掌控的過程和尚未可知的結果,只專註於當下能把握的、實實在在的事情。

“你說得對。”他低頭,又喝了一口粥,胃裏暖暖的,連帶著四肢百骸都舒展開來。

飯菜簡單,他卻吃得格外香甜。多日未曾好好進食的腸胃,被這清淡可口的家常滋味妥帖安撫。

飯後,溫海棠又變戲法似的端出一小碗溫著的桂圓紅棗茶:“喝這個,安神。”

顧硯秋接過來,慢慢喝著。小廳裏只點了一盞燈,光線柔和。兩人都沒怎麽說話,偶爾眼神交匯,也是平靜而溫和的。

窗外,夏蟲開始鳴叫,一聲聲,襯得屋裏愈發靜謐。

這一刻,功名、前程、外界的紛擾,都暫時遠去了。只有這方小天地裏,實實在在的溫暖與安寧。

顧硯秋忽然覺得,就算最終結果不盡如人意,有眼前這一刻,有她在身邊,這一路的辛苦,似乎也值得了。

當然,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想要的,遠不止於此。

他要給的,也遠不止於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