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蘇曼娘上門

關燈
第9章 蘇曼娘上門

春桃去打聽李繡娘的消息還沒回來,偏院倒是先迎來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溫海棠正在屋裏對著那匹水紅色棉布料子比劃,琢磨著給春桃做件什麽樣的夏衫合適,就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略顯誇張的笑語聲。

“喲,海棠表妹在嗎?表姐我來瞧瞧你!”

聲音帶著一股子刻意拉近的親熱,又掩不住那股高高在上的味道。

溫海棠手裏的動作一頓,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隨即松開,臉上換上了慣常的柔順表情,放下布料,迎了出去。

來人是她的遠房表姐,蘇曼娘。蘇家與溫家祖上有些瓜葛,但早已疏遠,家境普通,蘇曼娘比溫海棠大兩歲,容貌中上,性子卻有些掐尖要強,眼高於頂,一心想嫁入富貴人家,奈何高不成低不就,至今婚事沒著落。

以往蘇曼娘來顧家走動,對溫海棠這個寄人籬下、同樣婚事艱難的孤女表妹,總是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優越感和同情。如今聽說溫海棠竟然“攀上”了顧硯秋,成了顧家未來的少奶奶,心裏那股酸水早就冒泡了,哪裏忍得住不來“看看”。

只見蘇曼娘穿著一身嶄新的桃紅色撒花襦裙,料子是時興的軟緞,頭上插著兩根鎏金簪子,耳朵上墜著鎏金耳環,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走路腰肢扭動,刻意做出風情萬種的樣子。她身後跟著個小丫鬟,手裏捧著個不大的錦盒。

“曼娘表姐。”溫海棠在門口屈膝行了一禮,聲音細細的,“什麽風把表姐吹來了?快請進。”

蘇曼娘目光飛快地將溫海棠從頭到腳掃視一遍——還是那身半舊的藕荷色裙子,頭上多了根不起眼的白玉簪子,手腕上倒是多了對銀鐲子,但整體看起來依舊寒酸。她心裏頓時平衡了不少,那股優越感又回來了。

“哎呀,都是自家姐妹,客氣什麽!”蘇曼娘笑著,親熱地拉起溫海棠的手,一同走進屋裏,眼睛卻四處打量著這簡陋的陳設,嘴角撇了撇,“表妹這裏……還是這麽清靜。不過很快就要搬去好地方了吧?顧少爺那可是正經的少爺院子!”

她話裏話外,暗示著溫海棠這是“飛上枝頭”了。

溫海棠只當沒聽出來,請她坐下,讓春桃上茶。

春桃端上來的還是普通茶葉,用的杯子倒是沒缺口了,換了個普通的白瓷杯。

蘇曼娘瞥了一眼,沒動,只把帶來的錦盒放在桌上,推給溫海棠:“表妹大喜,表姐也沒什麽好送的,這對鎏金簪花,是前陣子在縣城‘寶香閣’買的,時興樣子,送給表妹添妝,可別嫌棄。”

溫海棠打開錦盒,裏面是一對做工粗糙、顏色有些俗艷的鎏金蝴蝶簪花,一看就是廉價貨,還不如她今天在寶華樓挑的那支小米珠銀簪精致。蘇曼娘嘴上說是“寶香閣”買的,多半是唬人的。

“表姐太破費了。”溫海棠合上盒子,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和不安,“這麽貴重的東西,我……我怎麽好意思收……”

“收著收著!”蘇曼娘擺擺手,一副大方的樣子,“咱們姐妹,不說這些。說起來,表妹真是好福氣啊,不聲不響的,就把顧少爺這麽個好姻緣抓住了。顧少爺可是童生,聽說學問極好,將來定是要中秀才舉人的!到時候表妹就是秀才娘子、舉人夫人了!真是讓人羨慕。”

她嘴上說著羨慕,眼神裏的嫉妒卻幾乎要溢出來。

溫海棠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錦盒的邊緣,聲音低低的,帶著點羞澀:“表姐說笑了……是表哥不嫌棄我……”

“嫌棄?他怎麽會嫌棄你?”蘇曼娘湊近一些,壓低了聲音,語氣卻帶著某種挑唆的意味,“表妹這般好模樣,男人見了哪有不喜歡的?只是啊……”她話鋒一轉,“表妹,不是表姐多嘴,這男人啊,尤其是讀書有前程的男人,心思可活絡著呢。現在看著你好,新鮮勁兒過了,可就難說了。你可得多長個心眼,抓緊些,早點生下兒子,站穩腳跟才是正經。”

她這話,明著是“提醒”,暗裏卻是在暗示顧硯秋將來會變心,溫海棠地位不穩。

溫海棠擡起頭,眼圈微微泛紅,像是被說中了心事,又像是不知所措:“表姐……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就想安安分分和表哥過日子……”

“安分是好事,但也不能太老實了。”蘇曼娘見自己的話起了效果,心裏得意,繼續“傳授經驗”,“該管的時候得管,該爭的時候得爭。尤其是他身邊那些丫鬟啊,還有將來可能有的什麽同窗送的‘美人’啊,都得防著點!可別學那些話本裏的傻女人,一味賢惠大度,最後自己什麽都沒落下。”

她頓了頓,又意有所指地說:“對了,我聽說顧少爺之前那個未婚妻,林家姑娘,就是個心氣高的,看不上顧少爺才鬧出這些事。表妹你可得吸取教訓,男人嘛,有時候就得捧著順著,但也得拿捏住分寸。可別像林姑娘那樣,眼高手低,最後雞飛蛋打。”

這話就更毒了,直接把溫海棠和林婉怡類比,暗示她也可能因為“拿捏不好”而落得同樣下場,甚至暗指她也是用了手段才上位的。

旁邊的春桃氣得臉都鼓起來了,想要開口,被溫海棠一個眼神制止。

溫海棠依舊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仿佛承受不住這些“推心置腹”的告誡。半晌,她才用細細的聲音說:“謝謝表姐提點……海棠記下了。只是……表哥他對我很好,他說……他說不會納妾的……”

她這話說得沒什麽底氣,更像是在自我安慰。

蘇曼娘一聽,差點笑出聲來。不納妾?騙鬼呢!男人發達了,哪個不是三妻四妾?也就溫海棠這種沒見識的孤女會信這種甜言蜜語!

她臉上露出一種“你太天真”的憐憫表情,拍了拍溫海棠的手:“傻妹妹,男人在床笫間的承諾,哪能當真?他現在這麽說,是稀罕你。等過個一年半載,你看他還記不記得!表姐是過來人,見得多了!你可千萬別犯傻,他說什麽你就信什麽,得自己手裏攥著東西才行!比如嫁妝啊,私房啊,還有……得早點懷上孩子!”

她越說越起勁,仿佛已經看到了溫海棠將來被妾室欺負、獨守空房的淒慘模樣,心裏那股因為嫉妒而產生的惡意,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溫海棠任由她說著,只是偶爾點點頭,或者紅著眼圈應一聲“嗯”,將一個被未來嚇到、茫然無措又不得不依賴“過來人”指點的小女子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蘇曼娘足足說了小半個時辰,把能想到的“禦夫之術”和“宅鬥要點”都灌輸了一遍,才心滿意足地停下。看著溫海棠那副受教又惶恐的樣子,她覺得這趟來得值極了。既炫耀了自己“見多識廣”,又打擊了溫海棠因婚事而可能產生的得意,還提前埋下了“顧硯秋會變心”的種子。

“行了,表妹你也別太擔心,船到橋頭自然直。”蘇曼娘站起身,準備告辭,最後又“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對了,你婚期定得急,嫁妝可要抓緊準備。雖說顧家不會虧待你,但自己手裏有點體己,腰桿才硬。表姐聽說‘錦繡布莊’的料子好,繡娘手藝也精,你可以多去問問,可別被人糊弄了。”

錦繡布莊?溫海棠心裏一動。

她擡起頭,對蘇曼娘露出一個感激又依賴的笑容:“謝謝表姐提醒,我會留心的。表姐對我真好,跟我說了這麽多……我以前都沒人可以說這些話。”

蘇曼娘被她這全心全意信賴的眼神看得身心舒暢,虛榮心得到了極大滿足,又假意安慰了幾句,這才扭著腰肢,帶著丫鬟走了。

送走蘇曼娘,關上院門。

春桃立刻氣得跺腳:“小姐!您聽聽她說的都是什麽話!句句都在咒您!還挑撥您和顧少爺的關系!什麽男人都會納妾,顧少爺才不是那種人!”

溫海棠臉上的惶恐無助早已消失不見,她慢悠悠地走回桌邊,拿起蘇曼娘送的那對廉價鎏金簪花,看了看,隨手丟回錦盒裏。

“她說的,其實有一部分是實話。”溫海棠語氣平淡,“這世道,男人發達後納妾,是常態。表哥現在或許真心,但以後的事,誰說得準?”

春桃楞住了:“小姐,您……您也這麽想?”

“我只是不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別人的‘不變’上。”溫海棠坐下來,拿起那匹水紅色棉布繼續比劃,“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最終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表哥的寵愛是錦上添花,但我的立身之本,不能只是他的寵愛。”

春桃似懂非懂。

“至於她那些挑撥和‘經驗’……”溫海棠笑了笑,眼神裏帶著一絲嘲弄,“不過是她自己求而不得,又見不得別人好,拿來發洩和找平衡罷了。當真了,才是傻子。”

她將布料放下,看向春桃:“對了,讓你打聽李繡娘的事,打聽得怎麽樣了?”

春桃這才想起正事,連忙湊近,壓低聲音匯報:“小姐,打聽清楚了!李繡娘手藝確實好,在‘巧手繡坊’也排得上號,接活認真,價錢也公道。不過她性子有點獨,不太合群,跟‘錦繡布莊’那邊合作,也是因為布莊給錢爽快,活兒多。最近她手頭上確實有活,但聽說不是急件,應該能排開。還有……”

春桃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還打聽到,錦繡布莊的老板娘,跟林家主簿夫人,好像有點遠房親戚關系!以前來往不算密,但最近……好像走動得勤了些。”

溫海棠眼神一凝。

錦繡布莊的老板娘,和林家是親戚?還最近走動勤了?

聯想到蘇曼娘剛才“特意”提醒的錦繡布莊,還有林婉怡那邊可能的動作……

一個清晰的鏈條,在她腦中逐漸成形。

林婉怡通過親戚關系的錦繡布莊老板娘,影響甚至控制為溫海棠制作婚服的繡娘,在婚服上做手腳,讓她在婚禮上出醜,或者幹脆延誤婚期,制造矛盾……

很老套,但很有效的手段。

“小姐,您說……林姑娘會不會在婚服上使壞?”春桃也想到了,緊張地問。

“十有八九。”溫海棠點頭,“蘇曼娘今天來,未必是受了誰的指使,但她那句關於錦繡布莊的‘提醒’,很可能是在某種暗示或引導下,無意中說出來的。林婉怡知道我和蘇曼娘的關系,也知道蘇曼娘的性子,借她的嘴來‘提醒’我,讓我把註意力放在錦繡布莊的‘料子’和‘繡娘手藝’上,反而可能忽略其他更關鍵的環節,比如……繡娘本人是否可靠,工期是否真的能保證。”

好一招聲東擊西,或者說,雙管齊下。

既可能直接對婚服動手,又通過蘇曼娘來擾亂她的判斷。

溫海棠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思索著對策。

直接告訴顧硯秋?沒有確鑿證據,只會打草驚蛇,也可能讓顧硯秋覺得她疑神疑鬼。

自己想辦法解決?李繡娘是關鍵。如果李繡娘能被林婉怡收買或施壓,那麽換掉她,或者確保她不被收買,就是破局點。

“春桃,”溫海棠有了決斷,“你再去一趟巧手繡坊附近,這次,想辦法悄悄接觸一下李繡娘本人。不要提顧家,也不要提婚服。就說……你家小姐想繡一副精致的觀音像供奉,聽聞李繡娘手藝好,想私下請她接個私活,問問她願不願意,價錢好商量。看看她的反應。”

私下接活,報酬更高,對靠手藝吃飯的繡娘來說,吸引力很大。如果李繡娘對錦繡布莊的安排並不知情,或者並非心甘情願被收買,那麽她很可能願意接這個私活,並且會透露出一些關於布莊安排的信息。

如果李繡娘已經徹底倒向林家那邊……那也能從她的推脫或異常反應裏看出端倪。

“是,小姐!奴婢明天一早就去!”春桃立刻應下。

溫海棠望向窗外,天色已近黃昏。

蘇曼娘帶來的不僅僅是酸言酸語,還無意中送來了一條重要的線索。

林婉怡,你的手,果然伸得夠長。

不過,既然被我提前嗅到了味道……

那就看看,是誰的棋,下得更高一著吧。

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匹水紅色棉布,對春桃笑道:“來,別想那些煩心事了。咱們先把你這件新衫子的樣子定下來。你喜歡交領的還是對襟的?”

春桃的註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興高采烈地湊過來討論。

主仆二人暫時將外界的風風雨雨拋在腦後,專註眼前這一小片溫馨。

但溫海棠心裏清楚,平靜的日子,恐怕不多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